又是妮儿

我叫苏妮------------------------------------------，天已经黑了。，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点暖意。，脚边一堆烟**。，又掐灭。"爹！"，小跑着扑过去。，把烟头一踩，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把苏妮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没事吧？""没事。""那老头没欺负你？""没有。"苏妮摇头，"他是好人。"，眼眶红红的。，抱得很紧。"妮儿，你可吓死娘了。"
苏妮被勒得喘不上气，却没挣扎。
她把脑袋埋进养母的脖子里，闻着熟悉的肥皂味。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抱住了。
"娘，我饿了。"
"饿了？等着，娘给你热饭。"
王秀兰松开手，快步钻进桥洞。
苏建国还在那儿站着，手足无措。
"妮儿，那个陈老板……"
"爹，他是个好人。"
"好人？"苏建国挠挠头，"他找你干啥？"
"他说……"苏妮想了想，"他说我有灵气。"
陈老板第二天又来了。
他开着小轿车停在桥洞边上，西装革履，跟周围破破烂烂的环境格格不入。
苏建国紧张得直搓手。
他把昨天那身破衣裳换了，套了件勉强干净的外套。
"陈老板，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看看妮儿。"
陈老板下了车，四处打量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桥洞里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苏建国更紧张了。
"这儿是破了点……"
"苏老弟，"陈老板打断他，"我跟你说实话。"
苏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我看**家丫头了。"
苏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老板，您……"
"别紧张别紧张。"陈老板笑了，"我不是要抢你闺女。我是想资助她上学。"
苏建国愣住了。
"上学？"
"对。"陈老板蹲下身，看着苏妮，"妮儿，爷爷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
苏妮点点头。
她不认生，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陈老板。
"你叫什么名字？"
苏妮张嘴。
"妮儿"两个字就在嘴边。
她想说"苏妮儿"，想说"我是苏妮儿"。
可话到嘴边，"儿"字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苏妮。"
她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我叫苏妮。"
陈老板愣了一下。
"苏妮？苏州的苏，女字旁的妮？"
"嗯。"
"好名字。"陈老板点头，"比妮儿大气。"
苏妮低下头，不说话。
她不是觉得"妮儿"不好。
她是不想让这个字，再被别人嘲笑。
陈老板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老弟，我联系了一所民办学校，学费全免，管吃管住。"
苏建国的手抖了。
"这……这得多少钱……"
"不用你出。"陈老板拍拍他肩膀，"就当我报答那堵墙上的字。"
苏妮眨眨眼。
"陈爷爷，那字是我爹教的。"
"是吗？"陈老板哈哈大笑，"那你爹更了不起。教出这么有灵气的丫头。"
苏建国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
陈老板走后，苏建国蹲在桥洞外抽烟。
一根接一根，没完没了。
王秀兰端着饭出来，他也不吃。
苏妮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爹，您不想让我上学？"
"瞎说。"苏建国弹掉烟灰，"爹做梦都想让你上学。"
"那您为啥叹气？"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的霓虹灯，那是**的夜。
五颜六色的光，把天都染红了。
"妮儿，爹没本事。让你在桥洞里住了这么久。"
苏妮摇头。
"爹，是您捡了我。"
"捡了又咋了？让人家笑话。"
"谁笑话？"
"那些……"苏建国没说下去。
他不想让女儿知道，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说的。
"捡来的野种"、"赔钱货"、"绝户头的命"……
他听过太多次了。
苏妮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爹，我不嫌桥洞。"
她看着养父，眼神很认真。
"桥洞有您，有娘，我觉得比哪儿都好。"
苏建国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伸手摸摸女儿的头。
"傻丫头。"
"我才不傻。"
苏妮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但是妮儿，"苏建国吸了吸鼻子，"你要去上学。"
"好。"
"学好了，将来有出息，别忘了你爹**。"
"忘不了。"
苏妮蹲回去，把脑袋靠在养父肩膀上。
苏建国又点了一根烟。
王秀兰站在桥洞里，看着父女俩的背影，没说话。
她回屋翻出针线筐，把苏妮的旧衣裳补了又补。
明早要送妮儿去学校。
得穿得体面点。
民办学校在关外，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红砖墙，水泥地，操场是一片黄土地。
苏妮站在门口，书包带被她攥得紧紧的。
书包是王秀兰用旧布缝的，洗得发白。
王秀兰帮她理了理头发。
"妮儿，别怕。"
"娘，我不怕。"
苏建国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啥。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是王秀兰用旧衬衫改的。
袖子短了一截，他也不在意。
"爹，您回去吧。"
"再等等。"
"真不用等。"
苏建国挠挠头。
"那……你好好学。"
"知道了。"
"听老师的话。"
"知道了。"
"别跟同学打架。"
"爹，"苏妮抬起头，"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苏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我闺女长大了。"
他又看了女儿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再看一眼。
苏妮冲他挥挥手。
"爹，回去吧。我能行。"
苏建国这才真的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直到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软软的。
她拿着名单点名，声音不高不低。
"张伟。"
"到！"
"李娜。"
"到！"
"刘小燕。"
"到！"
苏妮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听着。
她周围坐的都是新生，大多是农民工的孩子。
有的穿得比她还破，有的明显是新衣裳——那是爹娘特意买的。
"苏妮儿。"
全班哄堂大笑。
苏妮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班主任正看着她。
"苏妮儿？哪个苏，哪个妮儿？"
苏妮站起来。
她站得很直，像一棵小树。
"老师，我叫苏妮。"
教室里更吵了。
"苏妮？她不是那个桥洞来的吗？"
"听说她爹是捡破烂的。"
"天哪，脏死了。"
"我听说她是被扔掉的……"
"真的假的？"
"真的，她爹娘是后爹后娘……"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苏妮攥紧了拳头。
班主任皱起眉头，拍了拍桌子。
"安静！"
教室里渐渐静了下来。
班主任看着苏妮，又低头看了看名单。
"同学，你叫什么？"
"苏妮。"苏妮的声音很稳，"苏州的苏，女字旁的妮。不是妮儿。"
班主任愣了一下。
她翻了翻名单，在上面改了一笔。
"好，苏妮。坐下吧。"
苏妮坐下。
她没看那些嘲笑她的同学。
她盯着黑板上方挂着的校训。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八个字，她看了很久。
她要自强。
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下课铃响了。
苏妮刚站起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为首的男生叫刘强，长得又高又壮。
**是这学校的教导主任，在学校里横着走。
"喂，桥洞来的。"
苏妮没理他，想从旁边绕过去。
刘强一把拦住她。
"跟你说话呢，聋了？"
"让开。"
"哟，还挺横。"刘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爸是这学校的教导主任！"刘强挺起胸膛，"你要是识相，就给我跪下磕个头，叫声爷爷。"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跪一个！跪一个！"
苏妮盯着刘强。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
"你说什么？"
"我说，跪下，磕头，叫爷爷。"
刘强又往前逼了一步。
苏妮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可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书包真好看。"
刘强愣了一下。
"啥？"
苏妮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用力一扯。
"我帮你扔垃圾桶。"
她拎起书包，直接甩进了教室后门的垃圾桶里。
书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去的时候发出闷响。
全班都安静了。
刘强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你……你敢扔我书包？！"
"扔了。"苏妮拍了拍手，"你要捡回来吗？"
她看着刘强，一字一顿。
"我爹说，人善被人欺。你想当善人，我不拦你。但别在我面前装。"
刘强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等着！"
他指着苏妮，"我要告诉我爸！"
"随便。"
苏妮背起书包，从容地走出教室。
留下刘强和一地目瞪口呆的同学。
放学后，苏妮一个人走在回桥洞的路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刘强。
他堵在路中央，身边还站着两个小跟班。
刘强手里拎着根木棍，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桥洞的，你今天让我丢尽了脸。"
苏妮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嘛？"
"干嘛？"刘强笑了，"你说呢？"
他举起木棍，慢慢走近。
苏妮攥紧了书包带，心跳得厉害。
她不怕刘强，但她怕棍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刘强！"
刘强回头，看见苏建国站在十米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苏建国走过来，脚步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像座山压过来。
刘强的腿开始发抖。
"叔……叔叔……"
苏建国停在他面前。
一米八的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闺女的书包，是你扔的？"
"不……不是我……是她……"
刘强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建国伸手，把木棍从他手里抽走。
然后轻轻一折。
"咔嚓"一声，木棍断成两截。
刘强的脸白了。
"回家告诉你爹，"苏建国的声音很平静，"苏妮儿是我闺女。谁敢欺负她，我跟他拼命。"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刀子。
刘强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个小跟班也跟着跑了。
苏建国看着他们的背影，哼了一声。
"小兔崽子。"
回家的路上，父女俩并肩走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建国忽然开口。
"妮儿，今天做得对。"
苏妮抬头。
"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还之。"苏建国的声音沉沉的，"你是我闺女，不能让人欺负。"
"可是爹，您不是说做人要善良吗？"
"善良是给好人的。"苏建国哼了一声，"对坏人善良，那是傻。"
"那我今天不傻？"
"不傻。"苏建国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闺女，比谁都聪明。"
苏妮也笑了。
她把书包往背上一甩。
"爹，快走，我娘做好饭了。"
"急啥，慢慢走。"
"我饿了嘛。"
"饿了也不能跑，会肚子疼。"
"知道了知道了。"
父女俩的声音渐渐远去。
王秀兰站在桥洞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笑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
"娘，今天***吗？"
"***。"
"太好了！"
苏妮蹦蹦跳跳地跑进桥洞。
苏建国跟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湿。
他的闺女。
真好。
晚上，苏妮躺在纸箱床上，看着洞顶透进来的月光。
"妮儿，睡了吗？"
王秀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呢，娘。"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苏妮想了想。
"挺好的。"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苏妮翻了个身，"我爹说了，人善被人欺。我不让人欺负。"
王秀兰笑了。
"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像谁？"
"像你爹。"
苏妮咯咯地笑。
"那我以后会有出息的。"
"为啥？"
"因为我爹有出息呀。"苏妮闭上眼，"我爹是我见过的最有出息的人。"
王秀兰没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月光洒在三个人身上。
纸箱床，旧棉被，桥洞里的家。
可苏妮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
她要好好读书。
将来让爹娘住上好房子。
这是她暗暗发下的誓。
窗外，**的夜灯火通明。
苏妮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苏妮起床的时候，发现枕边多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张纸条。
"妮儿，好好学习。——爹"
苏妮把鸡蛋握在手心，暖暖的。
她不知道养父什么时候起来煮的。
她只知道，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鸡蛋。
上学的路上，苏妮遇到了同班的李娜。
李娜是昨天没有嘲笑她的同学之一。
"苏妮！"
李娜跑过来，递给她一块橡皮。
"给你，我多了一块。"
苏妮愣了一下。
"给我的？"
"对呀。"李娜笑了，"你昨天太厉害了，把刘强的书包扔进垃圾桶。大家都说你胆子大。"
苏妮接过橡皮。
"谢谢。"
"不客气。"李娜挽住她的胳膊，"走吧，我们一起上学。"
苏妮没挣开。
这是她来学校后，第一个愿意跟她说话的同学。
阳光照在两个小姑娘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苏妮想，也许学校没那么可怕。
只要有一个朋友就够了。
教室里，刘强已经到了。
他看见苏妮进来，脸一下子绿了。
但他没敢动。
昨天他被**狠狠骂了一顿。
**说，那个苏建国是退伍**，打过仗的，得罪不起。
"刘强，"**指着他的鼻子，"你以后离那丫头远点。"
刘强憋屈得要死。
他恨苏妮，恨得要命。
但他不敢再惹她了。
苏妮看见刘强躲闪的眼神，什么都没说。
她回到座位上，开始预习今天的功课。
第一课，语文。
《小小的船》。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
苏妮轻轻念着，嘴角弯了起来。
她觉得这首诗，是她听过最美的诗。
放学后，苏妮没有直接回桥洞。
她去了陈老板的电子厂。
"苏妮！"
陈老板正在门口，看见她，高兴地招手。
"妮儿，你来啦。"
"陈爷爷。"苏妮跑过去，"我来谢谢您。"
"谢我啥？"
"谢谢您让我上学。"
陈老板笑了。
他蹲下来，捏了捏苏妮的脸蛋。
"妮儿，上学是给你自己上的。谢我干啥。"
"那……"苏妮想了想，"陈爷爷，我以后有出息了，也会帮别人的。"
"好。"陈老板点头，"爷爷等着。"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送你的。好好写字，将来写合同用。"
苏妮接过钢笔，攥得紧紧的。
"谢谢陈爷爷。"
"去吧，你爹娘等你呢。"
苏妮点点头，转身跑开了。
陈老板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将来不简单。"
回到桥洞，苏妮把钢笔给养父看。
"爹，您看，陈爷爷送我的。"
苏建国接过钢笔，翻来覆去地看。
"好笔，好笔。"
他不太懂，但知道这是好东西。
"妮儿，你要好好学。"
"知道了。"
苏妮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比什么都珍贵。
王秀兰端出晚饭，三个人围坐在纸箱前。
"妮儿，今天在学校学啥了？"
"学了一首诗。"
"啥诗？念给娘听听。"
苏妮清了清嗓子。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王秀兰听着，眼眶忽然红了。
"好诗，好诗。"
苏妮不知道娘为什么哭。
她只是依偎过去，靠在养母怀里。
"娘，您咋了？"
"没事，娘高兴。"
王秀兰抹了抹眼角。
"妮儿，好好学，将来到了好地方，就能看见更大的天了。"
苏妮点点头。
"娘，我会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弯弯的，像一只小小的船。
苏妮趴在纸箱边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她想，总有一天，她要带着爹娘，坐真正的船，去看更大的天。
这是她藏在心里的第二个愿望。
第一个是，让爹娘住上好房子。
第二个是，带爹娘去看大海。
她把这些愿望，都记在心里。
一个一个，慢慢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