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是妮儿------------------------------------------，腊月二十三。，把整个山沟沟埋了。，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这会儿都窝在家里猫冬。。。。，苏家沟的婆娘们也没闲着。，几个老娘们儿凑在一块儿纳鞋底。"听说了没？苏大柱家那口子，又生了。""又生？啥时候的事儿？""就今儿晌午。""那生了个啥？"，神秘兮兮的。"又是个妮儿。"
"啧——"
几个老娘们儿对视一眼，脸上都是那意思。
"苏大柱这回怕是要疯。"
"可不是，三胎了，全是妮儿。"
"他那德性我还不知道？指不定这会儿在家里摔盆砸碗呢。"
"啧啧啧，造孽哦……"
苏大柱家的土坯房里，煤油灯晃得鬼影似的。
屋里冷得能冻死人。
土墙上挂着白霜，呼出一口气儿都是白的。
接生婆刘婆子满手血污，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她干这行四十年了，见过太多。
可这回，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使劲！再加把劲儿！"
刘婆子的声音都劈了。
"俺老婆子接生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费劲的！"
李翠花躺在土炕上，浑身都在抖。
疼。
太疼了。
疼得她想把自个儿撕成两半。
"我生不出来——"
她嗓子都哑了。
"疼死我了——啊——"
李翠花的手死死抓着褥子，指节都白了。
指甲抠进粗布里，把那破褥子抠出几个洞。
"快了快了！露头了！"
刘婆子喊。
"憋住气！往下使！可使大劲儿！"
"啊——"
李翠花拼了命地往下使劲。
脸涨得通红，青筋都鼓起来了。
她咬紧了牙关，脖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枕头上，一眨眼就凉了。
"再使一把！就快了！"
刘婆子盯着那个露出来的小脑袋，手上做好了准备。
"啊——"
李翠花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
"哇——"
一声啼哭。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像小猫叫似的。
刘婆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接生四十年，这哭声一听就知道是女娃。
声音太细，太软，不像小子那么响亮。
小子哭起来，哇哇的，跟小牛犊子似的。
这哭声，一听就是个妮儿。
刘婆子叹了口气。
她麻利地擦了擦孩子身上的血，把脐带绕了绕。
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了。
"又是妮儿。"
刘婆子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个儿能听见。
她把婴儿往热水盆里一放。
洗了洗。
擦干净了。
用块破布一包。
动作利索得很。
可她心里，堵得慌。
门外，苏大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一根接一根，烟袋锅子就没停过。
火星子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黑脸。
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听见屋里传来哭声，他手一抖。
烟灰落在棉鞋上，他也没管。
他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
火星子溅在雪地里，刺啦一声灭了。
"咋样？"
他没进屋。
就站在门外问。
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喜怒。
门帘子被掀开，刘婆子抱着孩子出来了。
她脸上带着点儿不自在。
还有点儿尴尬。
不知道该咋说。
"老苏……"
她开口。
苏大柱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襁褓。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是不是带把的？"
他问。
声音哑得厉害。
刘婆子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是。
可这话，咋说出口？
"老苏，这回又是个妮……"
"行了，别说了。"
苏大柱打断她。
他的声音，冷得像这腊月的风。
刘婆子愣了一下，抱着孩子不知道该咋办。
"把孩子抱屋里去吧。"
苏大柱转过身。
背对着屋里。
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老子三胎！三胎都是妮儿！"
他一拳砸在门框上。
土墙簌簌往下掉灰。
"苏大柱！"
屋里李翠花喊。
声音虚得跟游丝似的。
"你嚷嚷啥？孩子还在屋里呢！"
"孩子？"
苏大柱冷笑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子要的是儿子！不是孩子！"
他一把掀开门帘子。
冲进屋里。
李翠花刚生完，虚脱地躺在床上。
脸白得跟纸似的。
嘴唇都是白的。
身上盖着条破被子，被子下面湿乎乎的，那是接生时流的血水。
看见苏大柱进来，她下意识把婴儿往怀里搂。
搂得紧紧的。
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大柱，你小点声……"
她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小声？"
苏大柱一把抓住床头的柱子。
那柱子被他攥得嘎吱嘎吱响。
"你还有脸让我小声？"
他一把把被子掀开。
襁褓里，婴儿被这一下惊着。
小嘴一撇，哇哇哭起来。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苏大柱指着那婴儿，手指头都快戳到李翠花脸上了。
"这是啥？这是赔钱货！"
"你当我苏大柱是啥？是给苏家配种的公猪？"
"大柱！"
李翠花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你消消气，下回，下回指定是小子……"
"下回？"
苏大柱笑了。
笑得瘆人。
"你还有脸提下回？"
"三回了！三回都是妮儿！"
"老天爷都告诉你了，苏大柱这辈子就该断子绝孙！"
他一把甩开李翠花的手。
李翠花被他甩得往后一仰，差点儿从炕上滚下去。
"我不生！我不生了还不行吗？"
李翠花哭得浑身发抖。
"大柱你别这样……"
"别哪样？"
苏大柱退后一步。
他看着床上的母女俩。
那眼神，冷得跟冰凌子似的。
"李翠花，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孩子，我不要。"
"凭啥？"
李翠花瞪大了眼睛。
眼泪糊了一脸。
"凭啥不要？那是你亲闺女！"
"亲闺女？"
苏大柱哼了一声。
"亲闺女能传宗接代？亲闺女能给我摔老盆？"
"我苏大柱活了三十八年，就一个念想——有个儿子。"
"你给我生不出来，要她干啥？"
他转身就走。
"大柱！你上哪儿去？"
李翠花挣扎着想坐起来。
可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软得跟面条似的。
根本使不上劲儿。
"大柱！你别丢下我——"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土墙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
苏大柱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李翠花躺在床上，哭得喘不上气。
她的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我还活着有啥意思——"
刘婆子看不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蹲在李翠花跟前。
"翠花，你别哭了，月子里哭要落病根的。"
"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李翠花哭得浑身发抖。
"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还算啥女人？"
"话不能这么说……"
"你懂啥？"
李翠花猛地抬头，眼睛都哭肿了。
"你不知道**庄户人家，没儿子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俺那婆婆，死了都不闭眼，就因为俺没给她生个大孙子！"
"俺男人天天喝酒，喝完就骂俺是不下蛋的母鸡……"
她的声音哽咽了。
说不下去了。
刘婆子又叹了口气。
她走过的村子太多了。
接过的生，上千个了。
这种事，见多了。
有的生了妮儿，被婆家打。
有的生了妮儿，被婆婆骂。
有的生了妮儿，自己男人直接跑了。
李翠花这情况，还算轻的。
至少苏大柱没动手打她。
"那你打算咋办？这孩子……"
刘婆子问。
李翠花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小脸红扑扑的，睁着眼睛看着她。
不哭不闹，安静得很。
那小眼神儿，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
看着她这个当**。
李翠花的心里，咯噔一下。
"……随你爹。"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枯树叶。
"俺做不了主。"
刘婆子摇摇头。
她把接生用的剪刀、布条子、热水盆，都收拾好了。
装进一个破布包里。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翠花，你可想好了。"
"送走了，可就回不来了。"
李翠花没说话。
她把脸扭向一边。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淌进枕头里。
刘婆子叹了口气，掀开门帘子出去了。
屋外的草垛后面，两个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
六岁的苏招娣，紧紧拉着四岁的妹妹苏盼娣。
姐妹俩挤在草垛的缝隙里，冻得直哆嗦。
雪还在下。
落在她们头上、身上，把她们变成了两个小雪人。
苏盼娣的鼻涕都冻出来了，拖着长长的，冻得硬邦邦的。
"姐……"
苏盼娣冻得小脸通红，牙齿直打颤。
"爹是不是又不要小妹妹了？"
苏招娣没说话。
她蹲在草垛边上，从缝隙里往屋里看。
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
模模糊糊的。
她听见爹的骂声，娘哭的声音。
还有婴儿的哭声。
婴儿哭得细细的，软软的。
像小猫叫。
苏招娣的心，一揪一揪的。
"姐，我怕……"
苏盼娣往姐姐怀里缩。
眼泪汪汪的。
苏招娣把妹妹搂紧。
"别怕，有姐呢。"
她的声音也在抖。
其实她也怕。
三年前，她亲眼看见过。
二妹出生那天晚上。
爹也是这个脸色。
黑得吓人。
比这腊月的天还黑。
然后爹摔门出去了。
娘在床上哭。
她躲在门后面偷偷看。
第二天早上，二妹就不见了。
她问娘，娘只是哭。
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问爹，爹说送人了。
送哪儿了？
爹不说。
后来她懂了。
爹不要的妮儿，都被送走了。
再也回不来了。
"姐……"
苏盼娣小声问。
"小妹妹也会被送走吗？"
苏招娣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
鹅毛大雪，噼里啪啦往下砸。
砸在脸上，凉冰冰的。
"姐，我想小妹妹了。"
苏盼娣小声说。
"二妹走了以后，就没人陪我玩了。"
苏招娣没说话。
她把妹妹搂得更紧了。
姐妹俩挤在一块儿，瑟瑟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响了。
爹出来了。
她看见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然后，娘出来了。
娘抱着一个小襁褓。
那是小妹妹。
娘把小妹妹抱到村口去了。
苏招娣想喊。
可是她不敢。
她只能看着娘把妹妹放在老槐树底下。
然后，娘转身走了。
头也不回。
"姐，娘不要小妹妹了吗？"
苏盼娣问。
苏招娣还是不说话。
她的眼泪，悄悄流下来了。
流进雪地里。
化成一个小小的坑。
三天后，腊月二十六。
天还没亮，苏大柱就起来了。
他点上煤油灯，吸了两口旱烟。
呛得直咳嗽。
"起来，把小的包好。"
他踢了踢熟睡的李翠花。
李翠花睁开眼，迷迷糊糊的。
煤油灯的光，照在苏大柱脸上。
照出他那张阴沉的脸。
李翠花一下子清醒了。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
想起苏大柱说的话。
"这孩子，我不要。"
她的心，咯噔一下。
"干啥？"
"装啥糊涂？"
苏大柱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的那事儿。"
李翠花一下子清醒了。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
"大柱……你真要……"
"废话少说。"
苏大柱从墙上取下一件破棉袄。
那是家里最厚的一件棉袄了。
是他自己的。
"天亮前，放到村口老槐树底下。"
"可是……"
"可啥？"
苏大柱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儿，吓人得很。
"你知道该咋办。"
李翠花咬着嘴唇，不说话。
苏大柱顿了顿，又说：
"别让人看见。"
李翠花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抱起婴儿，手在抖。
襁褓里的小婴儿，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吃奶。
小手攥得紧紧的，抓着什么。
"妮儿……"
李翠花轻轻叫了一声。
婴儿动了动，没醒。
李翠花的眼泪，又流下来。
"大柱，再咋说也是自个儿身上掉的肉……"
"你想要肉？"
苏大柱冷笑一声。
"你想要儿子不？"
"想……"
"那就别废话。"
苏大柱把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送走，咱还能生。"
"留下，往后吃饭都成问题。"
"多一口人，就多一张嘴。"
"咱家那点粮食，自己都不够吃。"
李翠花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落在婴儿的小脸上。
婴儿皱了皱鼻子，没醒。
"去不去？"
苏大柱不耐烦了。
"不去我自己抱走。"
"我去！"
李翠花猛地站起来。
她抱紧婴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脚步沉甸甸的。
像是灌了铅。
"翠花。"
苏大柱在后面喊。
李翠花站住了。
"纸条写好了没？"
李翠花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昨晚偷偷写的。
写了好几张，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后只剩下四个字。
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似的：
"妮儿，对不住。"
苏大柱点点头。
"放棉袄里。"
"别写别的，多余。"
李翠花把纸条塞进襁褓里。
塞在婴儿的胸口。
那是心口的位置。
"妮儿，对不住。"
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哑得厉害。
门开了。
风雪呼地一下灌进来。
冷得刺骨。
李翠花打了个哆嗦。
可她还是迈出去了。
踏进风雪里。
村口的老槐树下，雪积了厚厚一层。
这一夜，雪下得更大了。
没过了脚脖子。
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雪压得弯弯的。
这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两百年了。
据说是苏家沟开村的时候种下的。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树有灵性。
这树底下，是村里的老地方。
谁家要扔个死孩子、病孩子，都往这儿搁。
村里人叫它"送子槐"。
说是树有灵性，能送孩子去投胎。
可现在，灵性救不了一个被遗弃的婴儿。
李翠花把婴儿放在树根底下。
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
怀里塞了张纸条。
她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婴儿。
婴儿还在睡。
睡得安安稳稳的。
不知道自个儿就要被扔在这儿了。
"妮儿……"
李翠花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小脸。
冰凉的。
小脸冻得冰冰凉凉的，像块小冰块。
"妮儿，是娘对不起你。"
李翠花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下辈子，你投个好人家。"
"有吃有喝，有人疼。"
"别怨娘……"
她的声音哽咽了。
说不下去了。
婴儿在襁褓里动了动。
小嘴张了张，像是要吃奶。
寒风呼呼地刮，雪粒打在脸上。
婴儿醒了。
小嘴一张，哇哇大哭。
"呜哇——呜哇——"
哭声被风雪吞没。
细细的，软软的。
像小猫叫。
李翠花站起来。
她不敢再看。
转身就走。
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她不敢回头。
她怕自个儿一回头，就舍不得了。
婴儿的哭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越来越弱。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李翠花的眼泪，一路上没停过。
可她没回头。
一步都没回头。
村口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站在风雪里。
婴儿躺在树根下，雪渐渐盖住了她的襁褓。
白白的雪，覆在黑黑的棉袄上。
像一座小小的坟。
哭声越来越弱。
身子越来越凉。
她的小手，在空中无力地抓着。
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住。
又抓了几下。
还是什么都没抓住。
最后，不抓了。
垂下来了。
像是放弃了。
又像是在求救。
可是，没人听见。
风雪越来越大。
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得吱呀作响。
这声音，像是老人的叹息。
一声一声的。
叹息这孩子的命。
婴儿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嘴唇冻得发紫。
脸蛋儿冻得煞白。
脸色越来越白。
眼睛还在努力睁着。
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漫天的风雪。
那眼神，亮晶晶的。
好像在看着什么。
又好像在等着什么。
"呜……"
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像是在喊娘。
又像是在喊救命。
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可是，没人来。
风雪把她的声音盖住了。
谁也听不见。
隔壁村的苏建国，刚从县城回来。
他开着从战友手里买来的二手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家赶。
这车老掉牙了。
发动机跟打摆子似的，哐当哐当响。
冒的黑烟能呛死人。
可好歹是辆车。
在这个山沟沟里，有辆车就是有钱人。
比万元户还牛气。
王秀兰坐在旁边的铁皮斗里，裹着军大衣。
冻得缩手缩脚的。
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成一团。
"建**，再不回去，锅里的粥该凉了。"
"知道知道。"
苏建国把车速提了提。
他心里也急。
赶了半天的路，又累又饿。
就想着赶紧回家，喝碗热粥。
突突突突——
拖拉机冒着黑烟，在雪地里颠簸。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了。
闭着眼都能开。
忽然，他看见前面路边有个黑影。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啥。
黑乎乎的一团，被雪盖着。
"当家的，前面那是个啥？"
王秀兰也看见了。
她探出脑袋，使劲儿瞅。
"不知道。"
苏建国放慢了速度。
近了。
更近了。
他猛地踩了刹车。
拖拉机"突突突"地停下来。
王秀兰被颠得往前一栽，差点儿从车上栽下去。
"哎呦！"
她扶着车斗，稳住身子。
"建**，你咋开的车？"
"秀兰，你在车上待着，我下去看看。"
"啥玩意儿啊？"
王秀兰也下来了。
她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借着车灯看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我的天老爷……"
是一个襁褓。
裹得严严实实的，放在老槐树底下。
破棉袄裹着，白布包着。
这大冷的天儿。
谁把婴儿扔这儿了？
襁褓里，传出微弱的哭声。
"呜哇……呜哇……"
像小猫叫。
细细的，软软的。
几乎被风雪盖住了。
"当家的！你快来！"
王秀兰喊。
声音都变了。
苏建国跳下车。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是个孩子……"
王秀兰已经把婴儿抱起来了。
她解开自己的棉袄，把婴儿往怀里揣。
婴儿的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那小手，冰凉冰凉的。
瘦得皮包骨头。
"这孩子冻坏了……"
王秀兰眼泪哗哗地流。
"当家的，咱得救她！"
苏建国没说话。
他站在风雪里，看着王秀兰怀里的婴儿。
婴儿的小脸，冻得发紫。
嘴唇都白了。
眼睛睁着，黑葡萄似的。
看着他。
"当家的……"
王秀兰抬头看他。
"你说句话啊！"
"……这孩子，怕是被人扔的。"
"我知道！"
王秀兰把婴儿搂得更紧了。
"那也得救！"
"你看她这小脸，都冻紫了！"
"再不管，这孩子就没命了！"
苏建国没说话。
他又吸了一口烟。
烟头的火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
"当家的……"
王秀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咱俩结婚八年，没孩子。"
"大夫说了，你那身子……怀不上了。"
"这辈子，咱俩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把婴儿举到苏建国面前。
婴儿睁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男人。
不哭不闹。
就那么看着他。
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当家的，这是老天爷给咱送来的。"
王秀兰哭着说。
"你忍心看着她死在这儿？"
苏建国低头看着那婴儿。
婴儿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风雪呼呼地刮。
冻得人直打哆嗦。
苏建国把烟头扔进雪地里。
碾了两脚。
他蹲下来，伸出手。
摸了摸婴儿的小脸。
冰凉的。
"……上车。"
他站起来。
声音沙哑。
王秀兰愣了一下。
"啥？"
"我说上车，回家。"
苏建国解下自己身上的军大衣。
他把婴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裹住。
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这孩子，我养。"
王秀兰的眼泪更凶了。
哗哗地往下淌。
"当家的！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行了，别哭了。"
苏建国把婴儿抱上拖拉机。
"赶紧回家，给孩子暖暖身子。"
"哎！哎！"
王秀兰爬上车，坐在苏建国旁边。
她把婴儿接过来，揣在怀里。
用自己的体温，给孩子捂着。
"妮儿，别怕啊……"
她轻声说。
声音温柔得很。
"姨带你回家……"
"往后，你就是姨的闺女……"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
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风雪里，拖拉机越走越远。
消失在夜色里。
"当家的，你说这孩子命大不大？"
王秀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不哭了。
安静地窝在她怀里。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苏建国说。
"那咱给她取个啥名？"
王秀兰问。
苏建国想了想。
"叫妮儿吧。"
"苏妮儿。"
"进了苏家门，就是苏家人。"
王秀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睁着眼睛，看着她。
不哭不闹，安静得很。
"苏妮儿，好不好听？"
王秀兰轻声问。
婴儿动了动小嘴。
像是在回应。
"往后，你就是**的闺女了。"
王秀兰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妮儿，妮儿……"
"俺的乖妮儿……"
老槐树下，纸条被风吹走了。
被风吹得老远。
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上面写着四个字：
"妮儿，对不住。
"啧——"
几个老娘们儿对视一眼，脸上都是那意思。
"苏大柱这回怕是要疯。"
"可不是，三胎了，全是妮儿。"
"他那德性我还不知道？指不定这会儿在家里摔盆砸碗呢。"
"啧啧啧，造孽哦……"
苏大柱家的土坯房里，煤油灯晃得鬼影似的。
屋里冷得能冻死人。
土墙上挂着白霜，呼出一口气儿都是白的。
接生婆刘婆子满手血污，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她干这行四十年了，见过太多。
可这回，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使劲！再加把劲儿！"
刘婆子的声音都劈了。
"俺老婆子接生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费劲的！"
李翠花躺在土炕上，浑身都在抖。
疼。
太疼了。
疼得她想把自个儿撕成两半。
"我生不出来——"
她嗓子都哑了。
"疼死我了——啊——"
李翠花的手死死抓着褥子，指节都白了。
指甲抠进粗布里，把那破褥子抠出几个洞。
"快了快了！露头了！"
刘婆子喊。
"憋住气！往下使！可使大劲儿！"
"啊——"
李翠花拼了命地往下使劲。
脸涨得通红，青筋都鼓起来了。
她咬紧了牙关，脖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枕头上，一眨眼就凉了。
"再使一把！就快了！"
刘婆子盯着那个露出来的小脑袋，手上做好了准备。
"啊——"
李翠花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
"哇——"
一声啼哭。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像小猫叫似的。
刘婆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接生四十年，这哭声一听就知道是女娃。
声音太细，太软，不像小子那么响亮。
小子哭起来，哇哇的，跟小牛犊子似的。
这哭声，一听就是个妮儿。
刘婆子叹了口气。
她麻利地擦了擦孩子身上的血，把脐带绕了绕。
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了。
"又是妮儿。"
刘婆子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个儿能听见。
她把婴儿往热水盆里一放。
洗了洗。
擦干净了。
用块破布一包。
动作利索得很。
可她心里，堵得慌。
门外，苏大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一根接一根，烟袋锅子就没停过。
火星子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黑脸。
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听见屋里传来哭声，他手一抖。
烟灰落在棉鞋上，他也没管。
他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
火星子溅在雪地里，刺啦一声灭了。
"咋样？"
他没进屋。
就站在门外问。
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喜怒。
门帘子被掀开，刘婆子抱着孩子出来了。
她脸上带着点儿不自在。
还有点儿尴尬。
不知道该咋说。
"老苏……"
她开口。
苏大柱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襁褓。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是不是带把的？"
他问。
声音哑得厉害。
刘婆子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是。
可这话，咋说出口？
"老苏，这回又是个妮……"
"行了，别说了。"
苏大柱打断她。
他的声音，冷得像这腊月的风。
刘婆子愣了一下，抱着孩子不知道该咋办。
"把孩子抱屋里去吧。"
苏大柱转过身。
背对着屋里。
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老子三胎！三胎都是妮儿！"
他一拳砸在门框上。
土墙簌簌往下掉灰。
"苏大柱！"
屋里李翠花喊。
声音虚得跟游丝似的。
"你嚷嚷啥？孩子还在屋里呢！"
"孩子？"
苏大柱冷笑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子要的是儿子！不是孩子！"
他一把掀开门帘子。
冲进屋里。
李翠花刚生完，虚脱地躺在床上。
脸白得跟纸似的。
嘴唇都是白的。
身上盖着条破被子，被子下面湿乎乎的，那是接生时流的血水。
看见苏大柱进来，她下意识把婴儿往怀里搂。
搂得紧紧的。
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大柱，你小点声……"
她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小声？"
苏大柱一把抓住床头的柱子。
那柱子被他攥得嘎吱嘎吱响。
"你还有脸让我小声？"
他一把把被子掀开。
襁褓里，婴儿被这一下惊着。
小嘴一撇，哇哇哭起来。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苏大柱指着那婴儿，手指头都快戳到李翠花脸上了。
"这是啥？这是赔钱货！"
"你当我苏大柱是啥？是给苏家配种的公猪？"
"大柱！"
李翠花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你消消气，下回，下回指定是小子……"
"下回？"
苏大柱笑了。
笑得瘆人。
"你还有脸提下回？"
"三回了！三回都是妮儿！"
"老天爷都告诉你了，苏大柱这辈子就该断子绝孙！"
他一把甩开李翠花的手。
李翠花被他甩得往后一仰，差点儿从炕上滚下去。
"我不生！我不生了还不行吗？"
李翠花哭得浑身发抖。
"大柱你别这样……"
"别哪样？"
苏大柱退后一步。
他看着床上的母女俩。
那眼神，冷得跟冰凌子似的。
"李翠花，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孩子，我不要。"
"凭啥？"
李翠花瞪大了眼睛。
眼泪糊了一脸。
"凭啥不要？那是你亲闺女！"
"亲闺女？"
苏大柱哼了一声。
"亲闺女能传宗接代？亲闺女能给我摔老盆？"
"我苏大柱活了三十八年，就一个念想——有个儿子。"
"你给我生不出来，要她干啥？"
他转身就走。
"大柱！你上哪儿去？"
李翠花挣扎着想坐起来。
可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软得跟面条似的。
根本使不上劲儿。
"大柱！你别丢下我——"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土墙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
苏大柱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李翠花躺在床上，哭得喘不上气。
她的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我还活着有啥意思——"
刘婆子看不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蹲在李翠花跟前。
"翠花，你别哭了，月子里哭要落病根的。"
"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李翠花哭得浑身发抖。
"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还算啥女人？"
"话不能这么说……"
"你懂啥？"
李翠花猛地抬头，眼睛都哭肿了。
"你不知道**庄户人家，没儿子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俺那婆婆，死了都不闭眼，就因为俺没给她生个大孙子！"
"俺男人天天喝酒，喝完就骂俺是不下蛋的母鸡……"
她的声音哽咽了。
说不下去了。
刘婆子又叹了口气。
她走过的村子太多了。
接过的生，上千个了。
这种事，见多了。
有的生了妮儿，被婆家打。
有的生了妮儿，被婆婆骂。
有的生了妮儿，自己男人直接跑了。
李翠花这情况，还算轻的。
至少苏大柱没动手打她。
"那你打算咋办？这孩子……"
刘婆子问。
李翠花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小脸红扑扑的，睁着眼睛看着她。
不哭不闹，安静得很。
那小眼神儿，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
看着她这个当**。
李翠花的心里，咯噔一下。
"……随你爹。"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枯树叶。
"俺做不了主。"
刘婆子摇摇头。
她把接生用的剪刀、布条子、热水盆，都收拾好了。
装进一个破布包里。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翠花，你可想好了。"
"送走了，可就回不来了。"
李翠花没说话。
她把脸扭向一边。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淌进枕头里。
刘婆子叹了口气，掀开门帘子出去了。
屋外的草垛后面，两个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
六岁的苏招娣，紧紧拉着四岁的妹妹苏盼娣。
姐妹俩挤在草垛的缝隙里，冻得直哆嗦。
雪还在下。
落在她们头上、身上，把她们变成了两个小雪人。
苏盼娣的鼻涕都冻出来了，拖着长长的，冻得硬邦邦的。
"姐……"
苏盼娣冻得小脸通红，牙齿直打颤。
"爹是不是又不要小妹妹了？"
苏招娣没说话。
她蹲在草垛边上，从缝隙里往屋里看。
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
模模糊糊的。
她听见爹的骂声，娘哭的声音。
还有婴儿的哭声。
婴儿哭得细细的，软软的。
像小猫叫。
苏招娣的心，一揪一揪的。
"姐，我怕……"
苏盼娣往姐姐怀里缩。
眼泪汪汪的。
苏招娣把妹妹搂紧。
"别怕，有姐呢。"
她的声音也在抖。
其实她也怕。
三年前，她亲眼看见过。
二妹出生那天晚上。
爹也是这个脸色。
黑得吓人。
比这腊月的天还黑。
然后爹摔门出去了。
娘在床上哭。
她躲在门后面偷偷看。
第二天早上，二妹就不见了。
她问娘，娘只是哭。
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问爹，爹说送人了。
送哪儿了？
爹不说。
后来她懂了。
爹不要的妮儿，都被送走了。
再也回不来了。
"姐……"
苏盼娣小声问。
"小妹妹也会被送走吗？"
苏招娣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
鹅毛大雪，噼里啪啦往下砸。
砸在脸上，凉冰冰的。
"姐，我想小妹妹了。"
苏盼娣小声说。
"二妹走了以后，就没人陪我玩了。"
苏招娣没说话。
她把妹妹搂得更紧了。
姐妹俩挤在一块儿，瑟瑟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响了。
爹出来了。
她看见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然后，娘出来了。
娘抱着一个小襁褓。
那是小妹妹。
娘把小妹妹抱到村口去了。
苏招娣想喊。
可是她不敢。
她只能看着娘把妹妹放在老槐树底下。
然后，娘转身走了。
头也不回。
"姐，娘不要小妹妹了吗？"
苏盼娣问。
苏招娣还是不说话。
她的眼泪，悄悄流下来了。
流进雪地里。
化成一个小小的坑。
三天后，腊月二十六。
天还没亮，苏大柱就起来了。
他点上煤油灯，吸了两口旱烟。
呛得直咳嗽。
"起来，把小的包好。"
他踢了踢熟睡的李翠花。
李翠花睁开眼，迷迷糊糊的。
煤油灯的光，照在苏大柱脸上。
照出他那张阴沉的脸。
李翠花一下子清醒了。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
想起苏大柱说的话。
"这孩子，我不要。"
她的心，咯噔一下。
"干啥？"
"装啥糊涂？"
苏大柱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的那事儿。"
李翠花一下子清醒了。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
"大柱……你真要……"
"废话少说。"
苏大柱从墙上取下一件破棉袄。
那是家里最厚的一件棉袄了。
是他自己的。
"天亮前，放到村口老槐树底下。"
"可是……"
"可啥？"
苏大柱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儿，吓人得很。
"你知道该咋办。"
李翠花咬着嘴唇，不说话。
苏大柱顿了顿，又说：
"别让人看见。"
李翠花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抱起婴儿，手在抖。
襁褓里的小婴儿，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吃奶。
小手攥得紧紧的，抓着什么。
"妮儿……"
李翠花轻轻叫了一声。
婴儿动了动，没醒。
李翠花的眼泪，又流下来。
"大柱，再咋说也是自个儿身上掉的肉……"
"你想要肉？"
苏大柱冷笑一声。
"你想要儿子不？"
"想……"
"那就别废话。"
苏大柱把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送走，咱还能生。"
"留下，往后吃饭都成问题。"
"多一口人，就多一张嘴。"
"咱家那点粮食，自己都不够吃。"
李翠花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落在婴儿的小脸上。
婴儿皱了皱鼻子，没醒。
"去不去？"
苏大柱不耐烦了。
"不去我自己抱走。"
"我去！"
李翠花猛地站起来。
她抱紧婴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脚步沉甸甸的。
像是灌了铅。
"翠花。"
苏大柱在后面喊。
李翠花站住了。
"纸条写好了没？"
李翠花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昨晚偷偷写的。
写了好几张，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后只剩下四个字。
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似的：
"妮儿，对不住。"
苏大柱点点头。
"放棉袄里。"
"别写别的，多余。"
李翠花把纸条塞进襁褓里。
塞在婴儿的胸口。
那是心口的位置。
"妮儿，对不住。"
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哑得厉害。
门开了。
风雪呼地一下灌进来。
冷得刺骨。
李翠花打了个哆嗦。
可她还是迈出去了。
踏进风雪里。
村口的老槐树下，雪积了厚厚一层。
这一夜，雪下得更大了。
没过了脚脖子。
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雪压得弯弯的。
这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两百年了。
据说是苏家沟开村的时候种下的。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树有灵性。
这树底下，是村里的老地方。
谁家要扔个死孩子、病孩子，都往这儿搁。
村里人叫它"送子槐"。
说是树有灵性，能送孩子去投胎。
可现在，灵性救不了一个被遗弃的婴儿。
李翠花把婴儿放在树根底下。
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
怀里塞了张纸条。
她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婴儿。
婴儿还在睡。
睡得安安稳稳的。
不知道自个儿就要被扔在这儿了。
"妮儿……"
李翠花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小脸。
冰凉的。
小脸冻得冰冰凉凉的，像块小冰块。
"妮儿，是娘对不起你。"
李翠花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下辈子，你投个好人家。"
"有吃有喝，有人疼。"
"别怨娘……"
她的声音哽咽了。
说不下去了。
婴儿在襁褓里动了动。
小嘴张了张，像是要吃奶。
寒风呼呼地刮，雪粒打在脸上。
婴儿醒了。
小嘴一张，哇哇大哭。
"呜哇——呜哇——"
哭声被风雪吞没。
细细的，软软的。
像小猫叫。
李翠花站起来。
她不敢再看。
转身就走。
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她不敢回头。
她怕自个儿一回头，就舍不得了。
婴儿的哭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越来越弱。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李翠花的眼泪，一路上没停过。
可她没回头。
一步都没回头。
村口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站在风雪里。
婴儿躺在树根下，雪渐渐盖住了她的襁褓。
白白的雪，覆在黑黑的棉袄上。
像一座小小的坟。
哭声越来越弱。
身子越来越凉。
她的小手，在空中无力地抓着。
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住。
又抓了几下。
还是什么都没抓住。
最后，不抓了。
垂下来了。
像是放弃了。
又像是在求救。
可是，没人听见。
风雪越来越大。
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得吱呀作响。
这声音，像是老人的叹息。
一声一声的。
叹息这孩子的命。
婴儿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嘴唇冻得发紫。
脸蛋儿冻得煞白。
脸色越来越白。
眼睛还在努力睁着。
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漫天的风雪。
那眼神，亮晶晶的。
好像在看着什么。
又好像在等着什么。
"呜……"
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像是在喊娘。
又像是在喊救命。
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可是，没人来。
风雪把她的声音盖住了。
谁也听不见。
隔壁村的苏建国，刚从县城回来。
他开着从战友手里买来的二手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家赶。
这车老掉牙了。
发动机跟打摆子似的，哐当哐当响。
冒的黑烟能呛死人。
可好歹是辆车。
在这个山沟沟里，有辆车就是有钱人。
比万元户还牛气。
王秀兰坐在旁边的铁皮斗里，裹着军大衣。
冻得缩手缩脚的。
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成一团。
"建**，再不回去，锅里的粥该凉了。"
"知道知道。"
苏建国把车速提了提。
他心里也急。
赶了半天的路，又累又饿。
就想着赶紧回家，喝碗热粥。
突突突突——
拖拉机冒着黑烟，在雪地里颠簸。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了。
闭着眼都能开。
忽然，他看见前面路边有个黑影。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啥。
黑乎乎的一团，被雪盖着。
"当家的，前面那是个啥？"
王秀兰也看见了。
她探出脑袋，使劲儿瞅。
"不知道。"
苏建国放慢了速度。
近了。
更近了。
他猛地踩了刹车。
拖拉机"突突突"地停下来。
王秀兰被颠得往前一栽，差点儿从车上栽下去。
"哎呦！"
她扶着车斗，稳住身子。
"建**，你咋开的车？"
"秀兰，你在车上待着，我下去看看。"
"啥玩意儿啊？"
王秀兰也下来了。
她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借着车灯看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我的天老爷……"
是一个襁褓。
裹得严严实实的，放在老槐树底下。
破棉袄裹着，白布包着。
这大冷的天儿。
谁把婴儿扔这儿了？
襁褓里，传出微弱的哭声。
"呜哇……呜哇……"
像小猫叫。
细细的，软软的。
几乎被风雪盖住了。
"当家的！你快来！"
王秀兰喊。
声音都变了。
苏建国跳下车。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是个孩子……"
王秀兰已经把婴儿抱起来了。
她解开自己的棉袄，把婴儿往怀里揣。
婴儿的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那小手，冰凉冰凉的。
瘦得皮包骨头。
"这孩子冻坏了……"
王秀兰眼泪哗哗地流。
"当家的，咱得救她！"
苏建国没说话。
他站在风雪里，看着王秀兰怀里的婴儿。
婴儿的小脸，冻得发紫。
嘴唇都白了。
眼睛睁着，黑葡萄似的。
看着他。
"当家的……"
王秀兰抬头看他。
"你说句话啊！"
"……这孩子，怕是被人扔的。"
"我知道！"
王秀兰把婴儿搂得更紧了。
"那也得救！"
"你看她这小脸，都冻紫了！"
"再不管，这孩子就没命了！"
苏建国没说话。
他又吸了一口烟。
烟头的火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
"当家的……"
王秀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咱俩结婚八年，没孩子。"
"大夫说了，你那身子……怀不上了。"
"这辈子，咱俩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把婴儿举到苏建国面前。
婴儿睁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男人。
不哭不闹。
就那么看着他。
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当家的，这是老天爷给咱送来的。"
王秀兰哭着说。
"你忍心看着她死在这儿？"
苏建国低头看着那婴儿。
婴儿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风雪呼呼地刮。
冻得人直打哆嗦。
苏建国把烟头扔进雪地里。
碾了两脚。
他蹲下来，伸出手。
摸了摸婴儿的小脸。
冰凉的。
"……上车。"
他站起来。
声音沙哑。
王秀兰愣了一下。
"啥？"
"我说上车，回家。"
苏建国解下自己身上的军大衣。
他把婴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裹住。
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这孩子，我养。"
王秀兰的眼泪更凶了。
哗哗地往下淌。
"当家的！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行了，别哭了。"
苏建国把婴儿抱上拖拉机。
"赶紧回家，给孩子暖暖身子。"
"哎！哎！"
王秀兰爬上车，坐在苏建国旁边。
她把婴儿接过来，揣在怀里。
用自己的体温，给孩子捂着。
"妮儿，别怕啊……"
她轻声说。
声音温柔得很。
"姨带你回家……"
"往后，你就是姨的闺女……"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
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照得雪地亮堂堂的。
风雪里，拖拉机越走越远。
消失在夜色里。
"当家的，你说这孩子命大不大？"
王秀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不哭了。
安静地窝在她怀里。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苏建国说。
"那咱给她取个啥名？"
王秀兰问。
苏建国想了想。
"叫妮儿吧。"
"苏妮儿。"
"进了苏家门，就是苏家人。"
王秀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睁着眼睛，看着她。
不哭不闹，安静得很。
"苏妮儿，好不好听？"
王秀兰轻声问。
婴儿动了动小嘴。
像是在回应。
"往后，你就是**的闺女了。"
王秀兰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妮儿，妮儿……"
"俺的乖妮儿……"
老槐树下，纸条被风吹走了。
被风吹得老远。
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上面写着四个字：
"妮儿，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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