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公无私

序章：防潮层------------------------------------------：墙患，比对他自己名字的记忆要早得多。

那时候他还不叫陆秉公，村里的人都叫他“胜娃”。

那是随**陆大胜的名，一种卑微的、像田埂上的杂草一样的代号。

胜娃七岁那年的夏天，雨下得邪乎。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雷阵雨，是那种黏腻的、绵长的毛毛雨，像一张巨大的湿网，把整个鲁西南的这个叫陆家庄的小村子罩在里面，捂得人喘不过气。

他家住的土坯房，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墙是黄泥拌着切碎的稻草糊的，屋顶是茅草和麦秆。

这种房子唯一的优点是便宜，缺点是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生物，会随着天气呼吸、腐烂。

那年开春，屋里的墙皮开始变了颜色。

原本干燥的黄白色，从墙角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出灰黑色的印记。

那不是污渍，是墙在“烂”。

胜娃喜欢蹲在墙角看。

他看见那些细小的、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纹里，慢慢渗出水珠。

一开始只是**，后来就变成了水滴，顺着墙壁往下滑，在地基那里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最可怕的是墙根。

那一层稻草和泥巴混合的地方，已经开始松软。

胜娃有一次好奇，伸出手指轻轻一戳，指尖直接陷了进去。

那不是泥土，是一团烂泥。

洞里散发着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胜娃在很多年后才在化学实验室里找到了对应的词汇——**。

不是单纯的臭，是一种甜腻腻的、带着土腥气的霉味。

像死老鼠，又像发酵过头的红薯。

每当雨季来临，这股味道就会从墙缝里、地砖下、甚至饭桌的桌腿里钻出来，钻进人的鼻孔里，钻进饭碗里，钻进梦里。

“爹，墙怎么哭了？”

胜娃问。

陆大胜正蹲在门槛上卷烟。

他那双大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掉的黑泥和白色的石灰膏。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遮住了他脸上那道长长的疤。

那是去年在镇上工地干活时被脚手架划的。

“墙没哭，”陆大胜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糙，“是地气太重。

潮气从底下往上返，把墙给沤烂了。”

“能修好吗？”

“修不好。”

陆大胜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动作很狠，“除非把地基垫高，做防潮层。

可咱家没钱。

凑合用吧，烂透了，爹给你盖新的。”

胜娃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面墙，觉得那不是墙，是一个正在慢慢死去的东西。

：公道“秉公”，是在一场闹剧之后。

那是胜娃七岁那年的腊月。

北方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陆大胜所在的建筑队，包工头卷了***跑了。

三十多个工人，干了半年的活，一分钱没拿到。

陆大胜是带班的，虽然不是包工头，但工友们觉得他老实，信得过。

大家凑了路费，推举他为代表，去县里找开发商要钱。

那几天，家里笼罩着一层阴霾。

母亲不做饭，只是坐在炕上抹眼泪。

胜娃记得很清楚，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北风呼啸得像狼叫。

陆大胜回来了。

他不是走回来的，是被送回来的。

躺在拖拉机的后斗里，浑身是血。

额头上一道豁开的口子，皮肉外翻，露着白生生的骨头。

肋骨断了两根，左腿肿得像水桶。

血水把拖拉机斗里的干草都浸透了，结成了黑红色的冰。

胜娃躲在母亲的身后，看着那个血人。

他没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村里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

“大胜这是咋了？”

“还能咋了？

要钱呗。

人家说了，再闹就把他腿打断。”

“这叫什么事啊，没王法了吗？”

“王法？

人家有钱就是王法。”

陆大胜在炕上躺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他没哼过一声，也没喊过疼。

他只是睁着眼，盯着屋顶那根漏风的檩条。

胜娃就坐在炕沿，看着父亲的脸从肿胀变成蜡黄，看着那道疤结了痂，变成了黑色。

腊月三十，除夕夜。

家里没买肉，也没包饺子。

母亲煮了一锅白菜汤，放了半勺盐。

陆大胜坐起来，靠着墙。

他把胜娃叫到跟前。

胜娃看见父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骷髅。

“娃啊，”陆大胜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爹没本事。”

胜娃没说话。

“爹这辈子，就栽在‘没理’这两个字上。”

陆大胜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

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一枚崭新的钢笔尖。

那是他最后的一点积蓄。

“这是爹攒的钱，还有从工地上捡的。

爹给你改个名。”

陆大胜把那支钢笔尖放在胜娃的手心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

“以后，你不叫胜娃了。”

陆大胜看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胜娃看不懂的火焰，“你叫陆秉公。”

“秉公？”

胜娃重复了一遍，手指攥紧了那支笔尖。

“对。

秉持公正。”

陆大胜一字一顿地说，“爹这辈子没等到公道，你以后得替爹等到。

不管干啥，心里得有杆秤。

秤砣不能歪，秤星不能糊。

记住没？”

“记住了。”

胜娃说。

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那一晚，胜娃没睡。

他看着父亲那张残缺的脸，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他第一次意识到，公道这两个字，是蘸着血的，也是带着锈味的。

：地基。

生活依然像那面潮湿的墙，在不断腐烂。

陆秉公（他现在必须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新名字）在学校里是个怪胎。

他不合群，不说话，成绩好得吓人。

但他身上总有一股味道，那是出租屋里劣质煤球的硫磺味，是父亲身上的汗臭味，是墙角那股永远散不去的霉味。

同学们疏远他，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他身上那种“要把一切都算清楚”的劲头，让人害怕。

小学五年级，班里流行集邮。

同桌是一个叫**的**子，家里开小卖部的，很有钱。

**有一张很漂亮的邮票，是那种荧光版的。

陆秉公很喜欢，他盯着那张邮票看了很久。

“你喜欢？”

**很大方，“送给你吧。”

陆秉公拒绝了。

他说：“我有钱买。”

他真的去买了。

用了一个星期早饭的钱，去镇上的邮局买了一模一样的一张。

然后，他把那张邮票还给了**。

“为什么要还？”

**不解。

“因为我不欠你的。”

陆秉公说。

在他看来，人情债是最难还的债。

一旦欠下了，你就得俯首帖耳。

就像父亲欠了包工头的工钱，就得挨打。

那天晚上，陆秉公在台灯下写作业。

父亲陆大胜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秉公，”陆大胜坐在床边，脸色潮红，“爹今天去那个开发商公司了。”

“怎么样？”

陆秉公没抬头。

“给了。”

陆大胜嘿嘿地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给了我两千块安家费。

说是私了。”

陆秉公笔尖一顿，墨水洇湿了作业本。

“那剩下的钱呢？”

“剩下的……”陆大胜的笑容僵住了，“人家说，剩下的没有。

爱要不要。”

陆秉公没再说话。

他继续写字，字迹却歪歪扭扭。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墙要是烂透了，刷再多白灰也盖不住。”

那两千块钱，就是那层白灰。

它盖不住地基里的烂泥，盖不住那股往上返的潮气。

：不可逆，拿到了全乡第一名的奖状。

陆大胜很高兴。

他那个被打折的腰似乎直起来了，在村口的小卖部赊了一斤猪头肉，又买了一瓶劣质白酒。

爷俩坐在那张摇晃的小方桌前，就着咸菜喝酒。

酒过三巡，陆大胜的话多了起来。

他不再提当年的屈辱，而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

说着村里的谁谁谁发了财，谁谁谁坐了牢。

“秉公啊，”陆大胜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以后上了初中，就要去城里住了。”

“为啥？”

陆秉公问。

“为啥？”

陆大胜嘿嘿一笑，“因为咱这儿的学校教不出人。

要想出息，得去城里。

城里好啊，城里没有这烂墙，没有这返潮的地气。”

陆大胜指了指身后那面斑驳的墙。

墙皮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内里，像一块溃烂的疮疤。

“到了城里，你得记着爹的话。”

陆大胜的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狠劲，“做人啊，得像这墙。”

“墙要是潮了，就得刮。”

陆大胜看着儿子，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当年的自己，“刮一层不管用，就刮两层。

刮到露出里面的砖为止。”

陆秉公看着那面墙。

在昏黄的灯泡下，那面墙像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要是刮不完呢？”

陆秉公问。

陆大胜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咂了咂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外的风声都停了。

“刮不完……”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儿子，声音低得像鬼魅，“那就得把那面墙，连根刨了。

重盖。”

陆秉公没说话。

他默默地喝完了杯里的酒。

酒精烧着他的喉咙，但他觉得很痛快。

那种憋在胸口十几年的闷气，似乎随着这口酒，散出去了一点。

那天晚上，陆秉公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栋漂亮的白房子里。

房子很新，墙壁刷得雪白，散发着乳胶漆的香味。

但他知道，这房子底下是烂泥，是潮气，是捂不住的发霉味。

他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他走到墙边，轻轻刮了一下。

墙皮掉了，露出里面黑色的霉斑。

他必须开始刮墙了。

如果不刮，这股潮气就会把他也腐蚀掉。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陆秉公，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种要把一切都处理干净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