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卦算出通天路：从边陲之地开始

沈砚------------------------------------------，知了趴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像是大地张着无数张嘴在讨水喝。，整个北直隶已经整整七个月没下过一场透雨了。，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拍了一板砖。，满手黏糊糊的血，吓得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一股子霉味混着药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这是哪儿？”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脚手架突然塌了，一根钢管迎面砸过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窗台上搁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门槛边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芦花鸡。，又耷拉着眼皮把脑袋缩了回去，显然是饿得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穿越到了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朝代——大梁朝，延平三年。，叫安阳县沈家村，一个穷得连老鼠都不愿意多待的地方。，百来户人家，靠着一条已经干了大半的沈家河勉强度日，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能混个温饱，今年这大旱一来，整个村子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十七岁，是沈家村出了名的二流子。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早年间死在了一场械斗里，连个全尸都没落下，就剩个老娘陈氏拉扯着一堆孩子过日子。
说是亲生的其实也就他一个，上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陈氏当年收养的孤儿，一个是村里老猎户留下来的孩子，一个是逃荒路上捡的丫头。
这哥哥姐姐虽然跟沈砚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可对他比亲弟弟还亲，偏偏原主那混账东西不知好歹，成天在家摔盆砸碗，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这原主是怎么死的？沈砚翻了翻脑子里残留的记忆，差点没气笑了。
这混账东西前天去镇上赌钱，把家里仅剩的半袋子黍米偷出去卖了当赌本，输了个**不说，还跟镇上的泼皮打了一架。
人家一板凳拍在他后脑勺上，他踉踉跄跄跑回家，往炕上一倒就再没醒过来。等沈砚再睁开眼，这具身体已经换了灵魂。
“半袋子黍米啊……”沈砚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他翻看过原主的记忆，知道这半袋子黍米是陈氏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是全家五口人接下来一个月的口粮。
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的庄稼旱死了一大半，整个安阳县的粮价翻了快一倍，就这点黍米，还是陈氏拿自己陪嫁的一根银簪子换来的。
“小砚？你醒了？”
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端着碗快步走了进来。
这人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生得周正，浓眉大眼，只是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身上的短褐补丁摞着补丁，脚上踩着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草鞋。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肩膀微微前倾，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拉犁的牛犊。
看见沈砚坐了起来，他脸上的焦虑立刻褪去，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三两步走到炕边，把手里的碗递了过来。
这是原主的大哥，沈青山。
沈青山名义上是陈氏的养子，亲生父亲是村里的老猎户，沈青山十二岁那年老猎户进山打猎让熊**给拍死了，陈氏见他可怜就领回了家，当亲儿子养。
沈青山这孩子也争气，从小就勤快能干，地里的活儿一把抓，十二三岁就能挑百来斤的担子，是村里数得上号的壮劳力。
他为人忠厚老实，嘴笨不善言辞，但对家里人是掏心掏肺的好，尤其对沈砚这个弟弟，从小就护得紧，原主在外头惹了祸，十回有八回都是沈青山去替他赔礼道歉收拾烂摊子。
“哥。”沈砚叫了一声，嗓子干得发哑，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
沈青山明显愣了一下，端着碗的手都顿了顿。也难怪他愣，原主那个混账东西平时叫他从来都是“喂那谁大个子”，哪叫过一声哥？
沈砚心里叹了口气，接过碗一看，是一碗黍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都能数得清。
碗底沉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大概是家里能找到的最后一点吃食了。
“快喝，娘特意给你熬的。”沈青山回过神来，在炕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小撮粗盐粒子，“娘说伤着的人嘴里发苦，给你拿了点盐，蘸着喝。”
沈砚看着那一小撮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大梁朝的盐是官营的，价格不便宜，这么一小撮盐粒子在镇上能换大半升黍米。
陈氏平日里做饭都舍不得多放，如今却给他拿了这么些来。
他端着碗，没急着喝，低声问：“娘和二姐呢？”
“下地去了。”沈青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家里就剩那块坡地上的麦子还没旱死，娘说赶紧收了，能打多少是多少。”
沈砚脑子里浮现出那块坡地的位置，在村北三里外，靠着山脚，是一块贫瘠得连杂草都长不旺的荒地。
沈家没有自己的田产，那块坡地是租的村里方老爷家的，一年要给三成租子。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那块地也就勉强能打个七八斗麦子，今年这大旱，能收回两斗就算老天开眼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黍米的粗糙口感刮着喉咙，野菜叶子带着一股苦味，但胃里好歹有了点东西，人清醒了不少。
正在这时候，他脑子里突然一疼，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钎子从太阳穴扎了进去，疼得他手一抖，碗差点没端住。
紧接着，他眼前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字迹，像是有人拿烧熔的金水在他脑子里写字，一笔一划都烫得惊人：
六爻·玄武初爻：大凶
卦象：泽水困，初六爻
判词：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沈砚整个人僵住了，后背上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些字他看得懂——他上辈子虽然是个工地监理，但爷爷是个老派的算命先生，他从小耳濡目染，对六爻卦象多少有些了解。泽水困卦，困者，困厄也，***卦里排得上号的凶卦。
初六爻更是困卦最底下的那一爻，爻辞说“入于幽谷，三岁不觌”，意思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山谷里，三年都见不到光亮。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今天要出事？
“你怎么了？”沈青山看他脸色不对，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是不是头疼？我去叫郎中——”
“没事。”沈砚按住他的手，脑子里那行金字已经慢慢消散了，但那股彻骨的寒意还残留在骨头缝里，像是大冬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定了定神，看着沈青山满脸的关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卦象，会不会跟沈青山有关？
“哥，你们今天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他试探着问。
沈青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挠了挠后脑勺说：“娘说收了麦子之后，让我去山里砍点柴，顺便看看能不能挖点野菜回来。家里的野菜也快吃完了，光喝粥不顶饿。”
山。泽水困卦，兑为泽，坎为水，困卦的上卦是兑、下卦是坎。沈砚虽然对六爻的细节记不太清了，但他爷爷当年说过，困卦往往与险地有关，尤其是山路、河流这些地方。
“哥，你今天别进山。”沈砚抓住沈青山的胳膊，语气认真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今天日子不好，进山怕要出事。”
沈青山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话。
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大概是想说“你今天怎么转性了”，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行，哥听你的，今天不进山。”
沈砚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当回事，心里急得像是揣了只活兔子，但也不敢再说太多。他刚穿越过来，性格变化太大容易让人起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三两口喝完碗里的粥，挣扎着下了炕，沈青山赶紧扶住他，嘴里念叨着让他多休息，但沈砚哪里坐得住。
他得跟着去地里看看。万一那卦象应验的地方不在山里，而是在地里呢？
出了门，六月的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晒得地面都泛着一层虚影。
沈家村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村里大多是土坯房，年久失修的院墙东倒西歪，偶尔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冒着一缕炊烟，但那烟也细得可怜，一看就知道锅里没多少东西。
村口的石碾边上蹲着几个老人，个个瘦得脸颊凹陷，眼神麻木地看着远处，像是地里的庄稼旱死之后，连他们眼里的活气也一并被抽走了。
沈青山扶着沈砚往村北走，路过石碾的时候，一个干瘦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哑着嗓子说：“青山啊，你家那小子又活过来了？命倒是硬。”
沈青山憨憨地笑了笑，没搭腔，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
沈砚感受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嫌弃，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原主在这村子里的名声实在太臭了，臭到了什么程度？
去年冬天原主偷了隔壁王婶家一只下蛋的**鸡，炖了吃了还把那鸡骨头扔到人家院子里挑衅，气得王婶坐在村口骂了三天三夜。要不是沈青山去给人家赔了一袋子黍米，这事根本平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暂时压下，专心跟着沈青山往村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就看见山坡上两个弯腰劳作的身影，一个佝偻着背，一个年轻些，正拿着镰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地里稀稀拉拉的麦子。
那是陈氏和二姐沈青草。
陈氏今年四十出头，但看上去像五十好几的人。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一双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指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她弯着腰割麦子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直不起来了。
沈青草今年十九，比沈青山**岁。她是陈氏在逃荒路上捡来的，那时候她才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连话都不会说，就知道哭。
陈氏心软，把她带回了家，没想到这孩子长大了出息得很，一双巧手能绣花能织布还能下地干活，长得也标致，柳叶眉瓜子脸，只是常年营养不良脸色蜡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村里好几个后生托媒人来说过亲，但沈青草一个都没应，只说家里弟弟还小，她要帮着娘把弟弟拉扯大再说。
沈砚远远看着那两个人的身影，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情绪。
这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这具身体残留下来的某种本能反应，像是血浓于水的牵引，让他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
“娘！二姐！”沈青山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陈氏直起腰来，一眼就看见了跟在沈青山身后的沈砚。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扔下镰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抓住沈砚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又伸手去摸他后脑勺的伤口，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娘还以为你……还疼不疼？”
沈砚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和那双粗糙得不像话的手，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张了张嘴，只叫出了一声：“娘。”
陈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一边拿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一边连连点头：“哎，哎，娘在呢。”
沈青草也走了过来，她不像陈氏那么激动，但眼眶也是红的，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插，叉着腰瞪了沈砚一眼：“沈砚你个小没良心的，你要是再敢偷家里的东西出去赌，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话是这么说，声音却带着颤，眼睛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沈砚看着这个二姐，心里头又是一酸。原主的记忆里，沈青草对他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凶，私下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攒下来的铜板都拿给他花了。
有一回原主在外面被人打破了头，沈青草连夜跑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给他抓药，脚底磨出了血泡也没吭一声。
“二姐，我错了。”沈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以后不会了。”
沈青草明显愣了一下，她大概是准备了一大堆骂人的话，被沈砚这一句“我错了”全堵了回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眶哼了一声，转身又去割麦子了。
沈砚跟着下了地，虽然陈氏一个劲地让他歇着，但他哪里好意思看着一家人干活自己坐在旁边乘凉？他接过沈青山的镰刀，弯下腰开始割麦子。
这具身体虽然瘦，但底子还在，干起活来倒也不算太吃力，只是割了一会儿腰就酸得不行，手掌也被镰刀柄磨得通红。
他一边割麦子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这块坡地在山脚下，往北不到一里就是一片密林，山势陡峭，树林茂密。
沈砚看着那片林子，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脑子里那行金字又浮现了出来——泽水困，入于幽谷。
“娘，你们今天割完麦子就赶紧回家，别在山脚下多待。”沈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
陈氏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今天说话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割完这垄就回。”
旁边的沈青草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砚今天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让你下地你都不肯，今天不光来了，还知道操心了？”
沈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挨了一顿揍，想明白了。”
“想明白就好。”沈青草哼了一声，但嘴角微微翘了翘，看得出来她心里是高兴的。
一家人弯腰割了两个时辰的麦子，太阳慢慢往西边斜去，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沈砚擦了把汗，直起腰来看了看天色，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去劝劝沈青山别进山，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坡地下方。沈砚抬头一看，就看见三匹高头大马沿着山路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三个身穿锦袍的男人。
为首的那个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一张国字脸上蓄着短须，眼神倨傲得很，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值得他正眼相看。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手里拿着账册模样的东西，另一个是个矮壮的汉子，腰间挂着一柄刀，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心一直拉到嘴角，像是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他的眼神最冷，扫过沈砚一家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几根地里的野草。
“是方老爷家的人。”沈青山的声音沉了下去，脸上的憨厚表情一下子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隐忍。
沈砚脑子里很快调出了相关的记忆。方家是安阳县最大的**，良田千亩，家财万贯，据说县里一半的地都是方家的。
方老爷方敬堂是个举人出身，虽然没有官职，但仗着功名和族中有人在府城做官，在安阳县说一不二，连县太爷都得给他三分面子。这方圆几十里的村子，少说有七八个都是方家的佃户，沈家村就是其中之一。
马上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坡地上的麦子，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哟，沈家的，你们这块地的租子，是不是该交了？”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那块金字卦象在脑海里再次闪过——泽水困，初六爻，入于幽谷。
他忽然明白了。这大凶之兆，恐怕不是应验在山里的猛兽身上，而是应验在面前这个笑眯眯的方老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