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妖魔
下山------------------------------------------“神若害人，便是恶神；祠若祸民，必是淫祀。”，是在青城后山那座破道观的屋顶上。，刮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猎猎作响。他闭着眼，五心朝天，呼吸之间隐隐有紫气从鼻端进出。这是神霄雷法的入门功夫，他从四岁练到十八岁，十四年如一日，从未间断。，大概就没办法再在这屋顶上打坐了。，瞳孔深处一缕紫光转瞬即逝。远处山谷里，几间零星的农舍炊烟袅袅升起，那是他在山上仅有的邻居——七八户人家，世代住在这深山里，靠种药材、挖竹笋过活。沈渊跟他们不算熟，但也不陌生。逢年过节，总有农户端一碗**、提一壶自酿的苞谷酒送到道观门口，算是敬一敬“观里的小道长”。，除了那些农户，只有一个人。，姓周，叫周远。，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脚上的运动鞋磨破了底，见到沈渊时气喘吁吁地说：“你就是张道长的徒弟？你们这观里还有几个人？”：“就我一个。师父下山了，没回来。”，大概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行，我知道了。以后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给农户们送些种子、化肥、养殖技术的小册子，偶尔也给沈渊带两斤米、一桶油。沈渊不收，周远就硬塞：“你这孩子，师父不在，你一个人怎么过？”。山里有野菜、有野果、有溪水，他还会种一小块土豆地，饿不死。但他没有拒绝周远的好意，因为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是真心想帮山里的人过上好日子。，周远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沈渊，好消息！上面批了，青城后山要搞生态旅游，你们这一片全划进景区了！路会修通，电会拉上，连网络都会覆盖！你那些邻居们以后可以在家门口卖山货、开农家乐，再也不用翻山越岭去赶集了！生态旅游”，也不懂什么叫“网络覆盖”。他只问了一句：“那道观呢？”，斟酌着说：“观里的建筑……评估过了，年久失修，没有文物保护价值。景区规划里，这一片要建观景台和游**务中心，道观……可能要拆。”
沈渊沉默了很久。
周远赶紧说：“你别担心，**会给你安排住处的。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山下镇上的道协挂单，那边条件好得多……”
沈渊摇了摇头：“不用。我要去找我师父。”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八年了怕是找不到了，但看着少年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今天是景区施工队进山的日子。
沈渊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声响惊起檐下一窝麻雀。他走进那间供奉着三清画像的破殿，画像褪色得厉害，元始天尊的脸都快看不清了。他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进了自己的卧房。
说是卧房，不过是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一张竹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墙上挂着一柄暗红色的桃木剑。
沈渊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拾进包袱里：
师父留下的三本手札，纸页泛黄，边角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符咒、口诀、以及各地邪祠淫祀的记录。
一沓朱砂符纸，用油纸包好，防潮。
十二枚五帝钱，用红绳串着，铜色青翠，是真正的传世古钱。
半袋五谷——稻、黍、稷、麦、菽，镇坛驱邪必备。
一根一尺二寸长的雷击枣木短棍，通体乌黑，隐隐有雷纹。
最后，是那柄桃木剑。
剑长二尺八，剑身暗红如凝血，剑柄处刻着两个篆字：诛邪。师父说这剑是用百年雷击桃木心所制，浸过朱砂和鸡血，开过剑坛法事，寻常妖邪挨着就伤、碰着就亡。
沈渊将剑别在腰间，包袱背好，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面铜镜。
镜面只有掌心大小，背面刻着四个字：神霄清祀。下方还有一行蝇头小楷——“伐庙录第一代传人张玄清赠徒沈渊。”
张玄清，是他师父的名字。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师父就是带着这面铜镜的另外半面下山去的。临走时师父说：“镜分两半，你我各持其一。若有一日镜身共鸣，便是为师归来之时。”
八年来，铜镜从未响过。
沈渊将铜镜贴身收好，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十四年的小屋。四岁前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师父说是在山下乱葬岗捡的他。是师父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口饭吃，教他认字、背经、画符、练剑、掐诀、踏罡、步斗。
如今，这间小屋要拆了。
他走出道观大门，晨光正好从对面山脊的豁口处涌进来，照得满山云雾金光灿灿。山下传来吆喝声和机器的轰鸣——施工队已经进山了，挖掘机正在拓宽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山路。
周远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测绘仪的技术员。他一见到沈渊就满脸歉意：“沈渊，实在对不住，工期太紧，今天就得进场。你……你收拾好了？”
沈渊点了点头。
周远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这是两千块钱，镇上道协那边我帮你问过了，他们说可以安排你住过去。你先拿着用，不够再跟我说。”
沈渊没接。他看着周远，说了一句让对方愣住了的话：
“周哥，你知道八年前，山下哪里有闹妖的事吗？”
周远张了张嘴：“闹……妖？”
“我师父下山，说是有人报信，山下的村子闹了‘河神’，年年要献祭童男童女。”沈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他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周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挠了挠头：“八年前……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不太清楚。但你要说闹‘河神’献祭这种事，现在法治社会，怎么可能有？会不会是你师父误会了？”
沈渊没有反驳。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山脊，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深谷。
灵视之中，那片深谷上空，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黑气如墨，盘旋如蛇，夹杂着丝丝暗红，像无数条扭曲的血线，将整座山的生气源源不断地吸进去。那股黑气的源头，是深谷尽头一座破败古寺的轮廓——飞檐斗拱，青砖黛瓦，规模宏大得不像是这深山里该有的建筑。
那是大慈古刹。
沈渊第一次注意到那座古寺是在三年前。那晚他打坐入定，无意中开了灵视，被那股冲天黑气惊得从**上跳起来。他翻遍师父留下的手札，在一本名为《伐庙录》的笔记中找到了只言片语：
“青城后山，大慈古刹，始建年月不详。余观其势，黑气冲霄，血光隐现，非寻常妖邪，乃千年淫祀之巢穴。余弟子上山日久，尚未察觉此獠，切记——道行不足，不可轻动。”
师父知道这座寺的存在。
师父一直没有去动它。
沈渊收回目光，从周远手里接过了那个信封。
“周哥，这道观你们拆了吧。”他说，“我要下山一趟。”
周远一喜：“去镇上道协？”
“去找我师父。”沈渊紧了紧背后的包袱，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顺着我师父走过的路，一座庙一座庙地找。找不到，就不回来了。”
周远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起。他看着少年清瘦却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在深山里长大的孩子，比他想得要倔得多。
“那你……注意安全。”周远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现在外面跟山里不一样，到处都是车啊人啊，你到了镇上要是迷路了，找**问，知道吗？”
沈渊点了点头，抬脚往山下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道观。晨光正好照在门楣上，那块歪歪斜斜的“神霄别院”木匾，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暗沉沉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
山道上，施工队的挖掘机正轰隆隆地往上开，司机看见一个穿道袍的少年走下来，连忙刹车，探出头喊：“小道长，前面路窄，你靠边让我先过去！”
沈渊侧身站到路边，让那台庞然大物轰隆隆地开过去。他从来没有离这么近看过这种东西，铁壳子，冒黑烟，**压过山石嘎吱作响。
原来山下的世界，已经有这种东西了。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沈渊站住了，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道观的墙倒了。
风吹过山道，卷起几片枯叶。沈渊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伐庙录》，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只有一行师父手书的字——
“淫祀无福，邪祠当诛。”
他合上书，抬眼望向山下的方向。
灵视之中，远处大慈古刹上空的冲天黑雾愈发浓烈，黑雾深处隐隐有金光闪烁。那金光透着说不出的邪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古寺深处，等着他。
师父走过这条路。
现在，该他走了。
山道上，少年道士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山间茫茫白雾之中。
沈渊沉默了很久。
周远赶紧说：“你别担心，**会给你安排住处的。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山下镇上的道协挂单，那边条件好得多……”
沈渊摇了摇头：“不用。我要去找我师父。”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八年了怕是找不到了，但看着少年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今天是景区施工队进山的日子。
沈渊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声响惊起檐下一窝麻雀。他走进那间供奉着三清画像的破殿，画像褪色得厉害，元始天尊的脸都快看不清了。他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进了自己的卧房。
说是卧房，不过是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一张竹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墙上挂着一柄暗红色的桃木剑。
沈渊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拾进包袱里：
师父留下的三本手札，纸页泛黄，边角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符咒、口诀、以及各地邪祠淫祀的记录。
一沓朱砂符纸，用油纸包好，防潮。
十二枚五帝钱，用红绳串着，铜色青翠，是真正的传世古钱。
半袋五谷——稻、黍、稷、麦、菽，镇坛驱邪必备。
一根一尺二寸长的雷击枣木短棍，通体乌黑，隐隐有雷纹。
最后，是那柄桃木剑。
剑长二尺八，剑身暗红如凝血，剑柄处刻着两个篆字：诛邪。师父说这剑是用百年雷击桃木心所制，浸过朱砂和鸡血，开过剑坛法事，寻常妖邪挨着就伤、碰着就亡。
沈渊将剑别在腰间，包袱背好，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面铜镜。
镜面只有掌心大小，背面刻着四个字：神霄清祀。下方还有一行蝇头小楷——“伐庙录第一代传人张玄清赠徒沈渊。”
张玄清，是他师父的名字。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师父就是带着这面铜镜的另外半面下山去的。临走时师父说：“镜分两半，你我各持其一。若有一日镜身共鸣，便是为师归来之时。”
八年来，铜镜从未响过。
沈渊将铜镜贴身收好，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十四年的小屋。四岁前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师父说是在山下乱葬岗捡的他。是师父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口饭吃，教他认字、背经、画符、练剑、掐诀、踏罡、步斗。
如今，这间小屋要拆了。
他走出道观大门，晨光正好从对面山脊的豁口处涌进来，照得满山云雾金光灿灿。山下传来吆喝声和机器的轰鸣——施工队已经进山了，挖掘机正在拓宽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山路。
周远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测绘仪的技术员。他一见到沈渊就满脸歉意：“沈渊，实在对不住，工期太紧，今天就得进场。你……你收拾好了？”
沈渊点了点头。
周远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这是两千块钱，镇上道协那边我帮你问过了，他们说可以安排你住过去。你先拿着用，不够再跟我说。”
沈渊没接。他看着周远，说了一句让对方愣住了的话：
“周哥，你知道八年前，山下哪里有闹妖的事吗？”
周远张了张嘴：“闹……妖？”
“我师父下山，说是有人报信，山下的村子闹了‘河神’，年年要献祭童男童女。”沈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他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周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挠了挠头：“八年前……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不太清楚。但你要说闹‘河神’献祭这种事，现在法治社会，怎么可能有？会不会是你师父误会了？”
沈渊没有反驳。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山脊，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深谷。
灵视之中，那片深谷上空，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黑气如墨，盘旋如蛇，夹杂着丝丝暗红，像无数条扭曲的血线，将整座山的生气源源不断地吸进去。那股黑气的源头，是深谷尽头一座破败古寺的轮廓——飞檐斗拱，青砖黛瓦，规模宏大得不像是这深山里该有的建筑。
那是大慈古刹。
沈渊第一次注意到那座古寺是在三年前。那晚他打坐入定，无意中开了灵视，被那股冲天黑气惊得从**上跳起来。他翻遍师父留下的手札，在一本名为《伐庙录》的笔记中找到了只言片语：
“青城后山，大慈古刹，始建年月不详。余观其势，黑气冲霄，血光隐现，非寻常妖邪，乃千年淫祀之巢穴。余弟子上山日久，尚未察觉此獠，切记——道行不足，不可轻动。”
师父知道这座寺的存在。
师父一直没有去动它。
沈渊收回目光，从周远手里接过了那个信封。
“周哥，这道观你们拆了吧。”他说，“我要下山一趟。”
周远一喜：“去镇上道协？”
“去找我师父。”沈渊紧了紧背后的包袱，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顺着我师父走过的路，一座庙一座庙地找。找不到，就不回来了。”
周远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起。他看着少年清瘦却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在深山里长大的孩子，比他想得要倔得多。
“那你……注意安全。”周远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现在外面跟山里不一样，到处都是车啊人啊，你到了镇上要是迷路了，找**问，知道吗？”
沈渊点了点头，抬脚往山下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道观。晨光正好照在门楣上，那块歪歪斜斜的“神霄别院”木匾，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暗沉沉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
山道上，施工队的挖掘机正轰隆隆地往上开，司机看见一个穿道袍的少年走下来，连忙刹车，探出头喊：“小道长，前面路窄，你靠边让我先过去！”
沈渊侧身站到路边，让那台庞然大物轰隆隆地开过去。他从来没有离这么近看过这种东西，铁壳子，冒黑烟，**压过山石嘎吱作响。
原来山下的世界，已经有这种东西了。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沈渊站住了，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道观的墙倒了。
风吹过山道，卷起几片枯叶。沈渊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伐庙录》，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只有一行师父手书的字——
“淫祀无福，邪祠当诛。”
他合上书，抬眼望向山下的方向。
灵视之中，远处大慈古刹上空的冲天黑雾愈发浓烈，黑雾深处隐隐有金光闪烁。那金光透着说不出的邪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古寺深处，等着他。
师父走过这条路。
现在，该他走了。
山道上，少年道士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山间茫茫白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