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妖魔

鱼王庙------------------------------------------。。公路比山路宽得多，车也更多，一辆接一辆地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卷起的灰尘落了满身。他把道袍的领口竖起来捂住口鼻，低着头走，像一只灰扑扑的孤雁。。说是镇子，在沈渊眼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五六层高的楼房鳞次栉比，街上跑着各种颜色的小汽车，路边店铺的招牌五颜六色地闪着光，有人站在店门口扯着嗓子喊“大甩卖”，喇叭里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他看见一个穿围裙的大姐从早餐店里端出一笼热腾腾的包子，肚子叫得像打雷。他犹豫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钱，走过去问：“这个，怎么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十块钱，狐疑地问：“你是哪来的？包子两块一个，你买几个？两个。”沈渊说。，给他装了四个包子：“十块钱买四个，找你两块，给你。”沈渊接过包子和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退到路边，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把另外两个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这是他第一次用钱买东西，感觉很奇怪——一张纸就能换吃的，山下的世界果然不一样。。镇子太吵了，到处都是人声、车声、喇叭声，他在山里住了十八年，耳朵从来没有这么遭罪过。他顺着一条小巷子穿出镇子，走回了河边。。水面漂着一些白色的泡沫和绿色的水藻，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沈渊皱了皱眉，开启灵视看了一眼——水里有灰黑色的杂质，但不是什么妖气，更像是周远说过的那种“污染”。厂子排的废水，大概就是这种东西。，而是根据卦象调整了方向。日出时他摇了一卦，得“坤上艮下，地山谦”之象。谦卦，利西南，宜行卑湿之地，遇水而止。，河的下游，水越来越多的地方。，穿过了两个镇子、一片农田、一个正在盖楼的大工地。他睡过桥洞，睡过废弃的砖窑，睡过别人家堆放麦秸的棚子。干粮在第二天就吃完了，他用一包朱砂跟一个养蜂的老汉换了半斤蜂蜜和两张烙饼，老汉问他：“你个小道士，从哪来？”他说：“青城山。”老汉咂了咂嘴：“远咯。”，沈渊站在了一座小山坡上，看见了河尽头的大海。，和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但他闻到了风里咸腥的味道，听到了远处沉闷的涛声，脚底下的土变得松软潮湿，长满了芦苇和盐蒿。，是一个渔村。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灰白色的墙体被海风吹得斑驳，屋顶铺着红瓦，有的红瓦被掀了半边，用油毡和石头压着。村子东头有一座小小的码头，停着七八条木头渔船，船身上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沈渊站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这个村子比柳河村差远了。柳河村有工厂、有商铺、有民宿、有路灯、有牌坊，而这个村子——他目之所及，最像样的建筑是村口那间刷了白灰的小卖部，墙上还写着“利民商店”四个红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年轻人在哪里？他几乎没看见。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进村的时候，一个扛着渔网的老汉从芦苇荡里钻出来，看见沈渊，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嘴笑了：“哎哟，稀客。小道长，打哪儿来啊？”
沈渊拱了拱手：“青城山，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不知老丈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老汉把渔网换了个肩膀扛着，走在前面带路，“咱这王家村，一年到头也没个外人来。你来了正好，晚上陪我喝两盅。”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沈渊一眼，又笑，“不过小道长你怕是喝酒吧？”
“不忌。”沈渊说。师父下山前把观里的半坛苞谷酒都喝完了，说他走了以后没人跟沈渊喝，留着也是糟蹋。
老汉姓王，大名王德顺，村里人都叫他王伯。他家的石头院子在村东头第三家，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晒着渔网和咸鱼。王伯的老伴儿三年前走了，儿子带着媳妇去城里打工了，一年回来一两次，孙子留在村里，在镇上读中学，周末才回来。
“现在就我一个人住。”王伯推开堂屋的门，把沈渊让进去。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画的是鲤鱼跳龙门。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财神爷，铜的，擦得锃亮。
“道长你坐，我给你倒水。”王伯转身去了灶房，沈渊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墙角的渔网上。网眼很大，用的尼龙线，网沿上挂着几枚铅坠子，磨损得厉害。
王伯端着两碗白开水回来，一碗递给沈渊，一碗自己咕咚咕咚喝了大半。他抹了抹嘴，打量沈渊：“道长，你这下山是要化缘还是挂单？”
“找我师父。”沈渊说。
“哦？你师父丢了？”
“八年前下山除妖，再没回来。”
王伯“啧”了一声，没有多问。山里的事他不懂，但丢了人这种事儿，他懂。“行，你就住下，想住几天住几天。今晚我出去打鱼，晚上给你炖鱼汤。”
沈渊道了谢，王伯摆了摆手，转身去准备渔网和鱼篓。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换了身蓝布褂子，脚上蹬着胶鞋，手里提着渔网和一只塑料桶，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小道长，你吃过晚饭要是没事儿，要不要跟我去趟村西头？”
“做什么？”
王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惭愧，又像是无奈：“我们这边有规矩，下河打鱼之前，得去鱼王庙拜一拜。不然，船翻了还是小事，人能不能上来都两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说今天天阴要下雨一样。
沈渊目光微微一动。“鱼王庙？”
“嗯。就在村西头，很近，走过去一刻钟。”王伯看了看天色，“今天十五，正好赶上上供的日子。你要是没事儿，跟我去看看，就当逛逛。”
沈渊没有拒绝。
村西头是一片盐碱地，长满了芦苇和荆棘。一座低矮的灰色小庙孤零零地蹲在芦苇丛中，四周没有围墙，没有院门，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通向庙门。
沈渊跟在王伯身后走进去，第一印象是——破。青砖墙面上长满了青苔，屋檐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门是木头的，漆皮几乎掉光了，合页锈得发黑，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进深不过两丈。神龛上供着一尊泥塑神像，大约五尺来高，塑的是一个穿着锦袍、头戴平天冠的老者，左手按膝，右手持笏，面部的彩绘已经斑驳，看不出原来的表情。锦袍原本应该是红色或者金色的，现在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底色，像是被时间的雨水冲刷了无数遍。
乍一看，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废弃庙宇。
沈渊开启灵视，目光扫过神像、神龛、供桌、地面、墙壁。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灵视之中，这尊泥塑神像上，竟然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不是妖气那种灰黑、暗红，而是真正的、纯正的淡金色——那是神性。
就像师父手札里描述过的，被天庭敕封的正神，身上就带着这种淡金色的神光。虽然这道光极其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的本质是干净的，没有妖邪那种阴冷、腥臭的气息。
沈渊又仔细看了一遍。神像的头部、胸膛、手臂，都没有妖气。底座是普通的砖石，供桌是普通的木头，香炉里的香灰是普通的草木灰。
没有妖气。没有黑雾。没有红线。
只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金色。
“道长，你看啥呢？”王伯已经点了三炷香，**了香炉里，又从随身的塑料袋里端出两个粗瓷碗，一碗里装着几条小咸鱼，一碗里放着三个白面馒头，恭恭敬敬地摆在供桌上。
“王伯，”沈渊收回目光，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这庙是什么时候建的？”
“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是以前叫龙王庙，供的是四海龙王。”王伯拍了拍神龛边的青砖，“后来打仗，庙被炮火炸塌了，就荒了好些年。大概……我算算，二十多年前吧，村里几个老人牵头，把庙重新修了，但不敢叫龙王庙了——你想想，龙王那是天上的正神，咱们这些打鱼的凡夫俗子，哪有资格供奉龙王？怕是折寿。就改叫鱼王庙，供的是管咱这片水里鱼虾的鱼王。”
沈渊点了点头。
王伯继续道：“村里每月十五都要上供，五牲——猪头、整鸡、整鸭、全鱼、羊头。这个月手头紧，我就带了咸鱼和馒头，鱼王老爷应该不会怪罪。”他对着神像拜了三拜，嘴里念叨：“鱼王老爷保佑，让弟子今天多打几条鱼，招待远来的客人。”
沈渊看着王伯虔诚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从鱼王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海面上，夕阳把云烧成了橘红色，海水泛着暗沉沉的光。王伯扛着渔网走在前面，沈渊提着塑料桶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村后的土路下到码头。
王伯解开一条木船的缆绳，跳上去，扶着船帮朝沈渊招手：“道长上来，带你看看河。”
沈渊第一次坐船。他一只脚踏上去的时候，木船晃了一下，他立刻稳住重心，另一只脚轻轻落在船板上，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在表演轻功。王伯看了忍不住笑：“道长身手好，练过的。”
木船离岸，王伯撑着长长的竹篙，把船往河心撑去。沈渊坐在船尾，看着岸上的村子一点一点变小，暮色中灯火稀稀拉拉地亮起来，只有七八点，像是不肯睡去的萤火虫。
到了河心，王伯停了篙，从船底摸出一只旧碗，舀了半碗河水，朝船头泼了三下。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米，撒在水面上。嘴里念了几句沈渊没听清的话，大概是请鱼王开恩之类。
然后他开始撒网。
沈渊见过人撒网，但没见过这么利落的。王伯左手的渔网已经提前理好了，右手抓住网沿的几个铅坠，身体微微侧转，腰部发力，整张渔网“呼”的一声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灰色的花，然后“哗”地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等了一会儿，王伯开始收网。他双手交替拉网绳，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做了无数次的动作，熟练到了骨子里。
网出水面的瞬间，沈渊看见——银白色的鱼鳞在暮色中闪光，七八条大鱼在网兜里拼命甩着尾巴，拍得水面噼里啪啦响。
王伯把鱼倒进船底的木盆里，盆里装了半盆水，鱼在里面扑腾，溅了他一脸。他咧嘴笑得像个孩子：“今天鱼王老爷开恩！道长你看，青鱼、草鱼、还有两条鳜鱼！够咱们吃好几顿了！”
沈渊看着那些鱼，又看了看王伯。
七八条鱼，每条约莫两三斤重。
一网下去，七八条鱼。
如果每次都能打这么多，这个村子不该是这个样子的。鱼卖到镇上、城里，换来的钱足够让村里人过上不错的日子。可现实是——青壮年全出去了，剩下老人孩子靠打鱼为生，村子破败，码头荒凉，连十五上供的五牲都凑不齐。
沈渊没有问。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晚上，王伯把两条鳜鱼收拾干净，用猪油煎了两面金黄，加了姜片、葱段、一瓢河水，大火煮了一锅奶白色的鱼汤。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屋里弥漫着鱼汤的鲜香，沈渊坐在灶台边，觉得这比山里的任何一顿饭都香。
王伯还开了一瓶白酒，用两个搪瓷杯各倒了大半杯，推给沈渊一杯：“道长，喝。”
沈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呛了一下，王伯哈哈笑起来。
两人就着鱼汤和咸鱼，喝了大半瓶。王伯话多起来，讲他年轻时候出海打鱼的故事，讲他老伴在的时候过年包饺子，讲他儿子在城里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五千块钱。讲到孙子的时候，他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学习好，我想供他念大学。**挣那点钱，供城里花销都不够，我这打鱼的一年也攒不下几个……不过总比没有强。”
沈渊听着，没有说话。
夜深了，王伯在偏房给沈渊铺了一张床，新褥子新枕头，干净的被面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沈渊道了谢，关了门，却没有急着睡。
他盘腿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本《伐庙录》，翻到“辨神辨妖”一节。
“凡正神受天庭敕封，神光纯正，淡金色或白金色，不侵不贪，不害生灵。凡妖邪窃居神位，必显异象——黑气缠绕，血光隐现，腥臭扑鼻，或有红线链接信众，或有白雾覆盖庙宇。”
今天在鱼王庙，神像上有淡金色神光，没有妖气，没有黑雾，没有红线。按照书上的标准，那应该是一座正神之庙。
可是——
沈渊闭上眼睛，回忆今天的所有细节。
王伯撒网前，往水里泼了半碗河水，撒了一把米。那碗河水是从船头舀的，他泼水的时候，嘴里念了一句话。沈渊当时没听清，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的尾音上挑，带着一种奇怪的颤音，不像是汉话，倒像是——
咒。
沈渊睁开眼，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还要确认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沈渊向王伯辞行。王伯挽留他再住几天，说今天再打一条大鲤鱼给他红烧。沈渊说不必了，急着找师父，多谢款待，以后有缘再会。
王伯把他送到村口，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兜咸鱼干和几个煮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沈渊没有推辞，收下了。走出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王伯还站在村口，冲他挥了挥手。
沈渊转回头，继续走。
他往西南方向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一座小山坡，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蓝色的铁牌子，上面写着“**检查站”五个白字。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遮阳伞下，面前放着一杯凉茶，看见沈渊走过来，摘下墨镜打量了他两眼。
“哟，小道士。从哪来？”
沈渊停下脚步，拱了拱手：“青城山。路过此地，请问往南边的路怎么走？”
“南边？”中年男人指了指右边那条柏油路，“顺着这条路走，二十里到镇子，再往南就到港口了。”他顿了顿，又问，“你是来旅游的？这附近也没什么道观啊。”
“找我师父。”沈渊说。
“哦。”中年男人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有再问。沈渊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退了回来。
“这位大叔，您在这边……查**？”
“算是吧，**、治安、什么都管。”中年男人指了指胸口的工作牌，“以前在张家集***干过几年，后来调到这边来了。”
沈渊的目光落在“张家集”三个字上。那是一个地名，他没有听过，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张家集那边，有没有什么怪事？”沈渊假装随意地问。
中年男人笑了笑：“怪事？多了。你指哪方面的？”
“小孩溺水的。”
中年男人的笑容收了收，眼神变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渊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你说的这事儿……我们以前查过。不是张家集，是这边——王家村。”
沈渊心头一跳。
“王家村，”中年男**了弹烟灰，“前几年连着出了好几起小孩溺水的事。夏天孩子去河里游泳，淹死的。有的**第二天就找到了，有的找了好几天，漂到下游去了。我们出了现场，做了尸检，结论都一样——溺水，没有外伤，没有他杀痕迹。”
他吸了口烟，目光有些发直：“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什么事？”沈渊问。
“溺死的孩子，身上都没有鱼咬的痕迹。”中年男人说，“河里鱼多，人死在河里，鱼会来咬，这是常理。但那几个孩子，**上干干净净的，连个牙印都没有。法医说可能是水温低、鱼不活跃，我总觉得说不过去——夏天的河，水温能低到哪去？”
他又吸了口烟，声音低了几分：“后来这种事出得多了，村里年轻人都不敢把孩子留在村里了，能带走的全带走，往外跑。现在王家村就剩一些老人，估计再过几年，等老人们都走了，那村子也就没了。”
沈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鱼王庙有神性——但那神性太弱了，弱到只能维持神像不腐、庙宇不倒，却不足以保佑一村人的平安。而河里的那些“意外”，王伯撒网前念的那句咒语，每次撒网都是七八条大鱼——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操弄。
河里的“保佑”，从来就不是鱼王给的。
沈渊转过身，看向来时的路。
王家村在身后七八里外，他刚从那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回走。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哎，小道长，你不去南边了？”
沈渊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先去办点事。办完再说。”
中年男人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摇了摇头，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不知道这个小道士要去王家村办什么事，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破败的村子，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