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奋斗历程
旧书店的章老板------------------------------------------，在南街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修鞋铺和一家早点摊中间，不仔细找根本注意不到。。那天他把鸡蛋和废品都处理完了，特意把那几本挑出来的旧书用布包好，坐班车进了城。，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青砖灰瓦，墙根长着青苔。建国沿着街走了两个来回，才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找到了那家书店。，上书“博古旧书店”四个字，字迹飘逸，像是有些功底的书法。门板是旧式的排门，只开了两扇，里面透出昏黄的光。，迎面扑来一股旧书特有的气味——纸张陈腐的甜香混合着墨汁的苦涩，还有一点潮湿的霉味。这股味道让建国想起了学校图书馆的那个角落，他以前总爱窝在那里看书。，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书架之间的过道只容一人通过，地上也堆着成摞的书，走起路来要格外小心。屋顶挂着两盏白炽灯，光线昏暗，但勉强能看清楚书脊上的字。，大约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他正低头看一本书，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镜，目光在建国身上停留了两秒，又低下去继续看书。“老板，您是章老板吗？”建国走到柜台前，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这次多看了建国几眼：“我是。你是？我叫***，是城南公社的。有人介绍我到您这儿来，说您收旧书。谁介绍的？赵庄的李秋月。”，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秋月这丫头……你认识她？她常到我那儿卖鸡蛋。”建国没有多说，把布包打开，把几本书拿出来放在柜台上，“章老板，您看看这几本书值不值钱。”，拿起那本《古文观止》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又翻了两页，忽然停了下来。
“这本你从哪儿收的？”
“收废品收上来的。”
章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又拿起那本绣像本《水浒传》，同样仔细地翻看了一遍。
“这两本我收。”章老板说，“《古文观止》**二十三年商务版的，品相虽然一般，但少见。《水浒传》这个绣像本也不多了。两本一起，我给你十块钱。”
建国心里一惊。他收这两本书的成本，加起来不到两毛钱。十块钱，整整翻了五十倍。
“成交。”建国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答应了。
章老板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递给建国，然后把那两本书放到柜台后面的一个抽屉里，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
“你那儿还有这样的书吗？”章老板问。
“有，但不多。我收废品的时候，看到年代久的书就单独挑出来。”
章老板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建国。名片上印着“博古旧书店 章明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收售古今图书字画”。
“以后有这样的书，都拿给我。我不压你价。”
建国接过名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店里转了一圈，随手翻了几本书。他发现，这里的书种类很多，有文学、历史、哲学，也有农业技术、机械维修、医药卫生，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章老板，您这儿收书，也卖书？”
“也卖，但买的人不多。”章明远叹了口气，“这年头，谁还有心思看书？大家想的都是怎么吃饱饭。”
建国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两本书，一本是《机械制图基础》，一本是《农村电工手册》。两本书都是旧的，但内容完整，建国翻了翻，觉得对自己有用。
“这两本多少钱？”
章明远看了一眼：“四毛。”
建国付了钱，把书放进布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章老板，李秋月她父亲……您认识？”
章明远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认识。老李是我多年的朋友。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听说不太好，下放以后干不了重活，在家养病。”
章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旧书店出来，建国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十块钱掏出来反复看了几遍。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在上面那位老人家的头像下面，印着“中国****”六个字。这是他到目前为止，单笔赚得最多的一次。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这十块钱，而是章明远那声叹息，和他提起李秋月父亲时那种复杂的表情。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故事。
建国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发现，旧书这门生意，利润远**的想象。两毛钱成本的书，转手就能卖五块，这比收废品的利润率高了不知道多少倍。但问题是，有价值的旧书可遇不可求，一百斤废纸里能挑出一本就不错了。这只能当作副业，不能当主业。
真正能让**站发展壮大的，还是那些量大、稳定、有持续需求的废品。
回到**站，建国把那本《农村电工手册》翻了一遍，把其中关于电动机维修的章节仔细看了。他**站里有一台收来的废旧电动机，收的时候花了八块钱，修好了能卖多少钱，他心里没底。
但章明远的出现，给了建国一个新的思路——废品不等于垃圾，有些废品只是放错了地方的书。他开始有意识地把收来的旧书进行分类，常见的、不值钱的按废纸处理；有价值的、稀少的，单独挑出来卖给章明远。
这个做法，让他每月的收入又增加了十几块钱。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挑战正在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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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波
九月初的一个清晨，建国像往常一样到**站开门，发现门锁被人撬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把被撬得变形的铁锁，心里咯噔了一下。推门进去，屋子里一片狼藉。堆在墙角的那堆碎铜不见了，压在木板下面的那捆铝线也不见了，连前两天刚收的三十多斤废铁都被人搬走了。
建国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脑子飞速地转着。
碎铜是他花八毛一斤收的，一共十二斤，花了九块六；铝线三块五一斤收的，八斤，花了二十八块；废铁三分一斤，三十多斤，花了不到一块钱。加上其他零碎的东西，总损失少说在五十块钱以上。
五十块钱，他大半个月的利润。
建国没有声张，而是先找来了村里的治保主任赵大壮。赵大壮三十多岁，当过兵，长得五大三粗，干治保主任三四年了，办事还算公道。
赵大壮在**站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被撬的门锁，又看了看窗户——窗户是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他站起身来，皱了皱眉。
“建国，你是啥时候发现被撬的？”
“今天早上。昨天下晚走的时候还好好的，锁得好好的。”
“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建国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平时忙着收废品、卖鸡蛋，跟村里人打交道不多，而且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应该没得罪过什么人。
赵大壮又问了几个问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说：“这事我查查。你先别声张，收拾收拾，该干啥干啥。”
建国点了点头，开始清理被翻乱的屋子。他把东西重新归置好，把碎玻璃扫干净，又把门上的锁换了一把新的。
他一边收拾一边想，这事不对劲。撬锁的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普通的**。而且对方专挑值钱的东西偷，碎铜、铝线、废铁，都是价格高的，那些不值钱的旧书旧报一样没动。这说明，偷东西的人对废品的行情很熟悉。
难道是同行？
建国把这个念头按下，没有跟任何人说。
事情在第三天有了眉目。
那天中午，赵大壮来找建国，把他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建国，我查到了。是王庄的王老四干的。”
“王老四？”建国愣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个人，王庄的，也在附近几个村子收废品，手底下有三四个人，算是这一带干这行最大的。
“对，就是他。”赵大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我找了几个知**问过了，有人看见王老四那天晚上带着两个人来过咱们村。王老四跟人说，你一个毛头小子，凭啥在他地盘上抢生意，得给你点教训。”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收废品这行有地盘，但他没想到，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在他头上。
“赵主任，这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赵大壮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王老四这个人不好惹，他跟公社的王副主任是本家，沾点亲戚。我要是不跟你说的，这事就算了，你自认倒霉；我要是跟他较真，闹到公社去，最后谁吃亏还真不好说。”
建国听出了赵大壮话里的意思。他想了想，说：“赵主任，这事我知道了。您帮我查清楚，我谢谢您。剩下的事，我自己处理。”
赵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你是个明白人。这事你最好忍了，别跟王老四硬碰。以后你收你的，他收他的，井水不犯河水。”
建国笑了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当天下午，建国骑车去了王庄。他没有直接去找王老四，而是在王庄代销点买了一包烟，跟代销点的老板聊了会儿天，打听了一下王老四的情况。
代销点的老板姓刘，是个话**，三两句就把王老四的情况抖了个干净。王老四本名王德才，今年四十二，以前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开始收废品，干这行七八年了。他手下有三个人，负责不同区域，每月能收两三千斤废品，在公社这一带算得上头一号。
“这个人脾气大，心眼小，”刘老板压低声音说，“你要是挡了他的财路，他啥事都干得出来。”
建国点了点头，记在心里。
他没有去找王老四对峙，也没有去公社告状，而是骑着车回了**站。
他决定，这件事暂时忍着。不是他怕了王老四，而是他现在没有跟人硬碰硬的资本。他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要关系没关系，要**没**，真要闹起来，吃亏的一定是他。
但他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天晚上，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页纸的计划。他分析了王老四的优劣势：王老四的优势是人多、有地盘、有关系；劣势是做事的模式老套，价格压得低，信誉不好，很多人不愿意把废品卖给他。
建国决定，从信誉和服务入手，把王老四的客户一点点挖过来。
第二天，建国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在**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凡在本站出售废品者，可享受以下服务：免费上门取货；价格随行就市，只涨不降；当场结清，绝不拖欠。”
这条告示在村里传开后，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以前卖废品，都是自己拉到**站，有的**站还挑三拣四，压价压得厉害。建国不但允许上门收货，还承诺“只涨不降”，这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是头一遭。
第一个响应的是李秋月。她带着几个赵庄的妇女，拉着一架子车废品，走了三里多地送到了建国的**站。
“建国，这是赵庄几家的废品，我都帮你收过来了。”李秋月把架子车停在**站门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看看，这些旧报纸、碎玻璃、破铜烂铁，我按你定的价格给他们算好了，你直接付钱就行。”
建国惊讶地看着李秋月：“你帮他们收的？”
“嗯，你不是说可以上门取货吗？赵庄离你这儿远，各家各户零零散散地自己送来不划算，我挨家挨户收起来，攒够一车给你送来。”
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秋月，你这脑子比我好使。你这是给我当起了采购员啊！”
李秋月脸一红，低下头整理架子车上的东西：“谁给你当采购员了，我就是顺便。”
建国没有揭穿她，而是认真地清点起架子车上的废品。旧报纸三十多斤，碎玻璃二十多斤，废铁十几斤，还有一些塑料鞋底和旧衣服。他按价格表算了算，一共十三块六毛八分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李秋月：“这是货款，你帮我带给各家各户。”
李秋月接过钱，数了数，又用手指弹了弹，确认没问题后，把钱小心地放进一个布包里。她抬起头，看着建国，犹豫了一下，说：“建国，你有没有想过，把**站开到赵庄去？”
“开到赵庄？”
“对。赵庄、刘庄、孙庄这三个村子，离你这儿太远了，一般人不会跑这么远来卖废品。你要是能在赵庄开个分点，我帮你看店，收上来的废品攒够一车再送到你这儿来，这样不是能多收不少货吗？”
建国听了这话，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李秋月，好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姑娘。
“秋月，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想到这些的？”
李秋月的脸更红了，但她没有躲闪建国的目光：“我爹说过，做生意要善于借力。你自己跑不过来，就让别人帮你跑；你自己忙不过来，就让别人帮你忙。你把利益分出去，别人就有动力帮你做事。”
建国沉默了。这些话，他在老孙头的账本里读到过类似的意思，但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你爹，到底是什么人？”建国忍不住问。
李秋月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爹……以前是省文化厅的干部，被打成**下放到这里。他在文化厅管过物资调配，也管过图书管理。他懂很多东西。”
建国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年代，“**”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全家人都要跟着受牵连，意味着前途暗淡、人人避之不及。
“秋月，”建国说，“你提的这个想法很好。我认真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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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开分点
李秋月的提议，建国认真考虑了三天。
三天里，他算了一笔账。赵庄、刘庄、孙庄三个村子，加起来二百多户人家，每月能产生多少废品？他根据经验估算，每户每月平均能卖七八毛钱的废品，加起来就是一百五六十块。刨去**成本，他能赚四十多块。如果能在赵庄设一个分点，由李秋月帮他收货，不但能多赚这笔钱，还能把这三个村子的人脉抓在手里。
但问题也很明显。首先是信誉，李秋月一个姑娘家，还是**的女儿，人家愿不愿意把废品卖给她？其次是信任，建国跟李秋月认识还不到一个月，把这么多钱交给她，心里能踏实吗？最后是竞争，王老四的那班人马也在这一带收货，如果设了分点，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冲突？
思来想去，建国决定先试一试，但步子迈小一点。
他跟李秋月说好了，先在赵庄设一个代收点，每周收货一次，每次建国亲自去拉。李秋月负责在他的代收点收货、记账、保管，建国按**额的百分之十给她提成。
李秋月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答应了。
九月中旬，赵庄代收点正式开张。说是代收点，其实就是李秋月家的院子。李秋月她爹在院子角落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放了几口大缸和几个木箱，用来分类存放各种废品。
开张那天，建国骑车去了赵庄，帮李秋月把价格表贴好，又教她怎么分类、怎么过秤、怎么记账。
“记住了，碎玻璃要按颜色分，白的跟白的放一起，绿的跟绿的放一起。”建国一边说一边示范，“旧书要翻一翻，看看有没有值钱的老版本，有的话单独收，别当废纸卖了。”
李秋月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卡其布外套，脚上踩着胶鞋，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准备记账。
“你这个本子哪来的？”建国随口问了一句。
“我自己买的。”李秋月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赵庄废品**代收点”几个字，下面还有日期，“1976年9月15日”。
建国看着那几行工整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姑娘，比她看起来要坚韧得多。
“还有一件事，”李秋月忽然压低声音，“王老四昨天来赵庄了，去了几家养鸡的人家，说收鸡蛋的价格从两分四涨到两分五，比你的价格高。”
建国眉头一皱。王老四这是要打价格战。
“你怎么知道的？”
“他去的头一家是我邻居王婶家，王婶告诉我的。”李秋月说，“王婶说她还是愿意把鸡蛋卖给你，因为你给的价格公道，从不压价。但她担心，王老四要是把价格抬上去，其他人家就不一定了。”
建国点了点头，没有慌乱。他在心里快速地分析着局势。王老四提价，目的很明显，就是想逼他退出这个市场。但王老四能提多少？鸡蛋的利润本来就不高，**价提到两分五，卖价至少得三分五才能保本。但城里的零售价就那么高，三分五能卖出去就不错了，王老四不可能无限制地涨价。
“秋月，”建国说，“鸡蛋的价格我们不跟。你告诉赵庄的人，我们的价格不变，但我们的鸡蛋保证新鲜、保证当天卖出去。王老四收的鸡蛋来路不明，不新鲜，城里人不会买。”
李秋月有些担心：“这样能行吗？”
“你听我的。”建国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做生意，不能光看价格，还要看信誉。我***在这行干了三个多月，什么时候让人说过一个不字？”
李秋月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的担忧减轻了几分。
事实证明，建国的判断是对的。王老四把**价提到两分五后，确实从赵庄收走了两三百个鸡蛋，但这些鸡蛋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是攒了一周以上的陈蛋，有的蛋壳上有裂纹，还有几个是坏蛋。王老四把这些鸡蛋送到城里，饭店和食堂的采购员一看就不满意，退货的退货，压价的压价，王老四不但没赚到钱，反而亏了十几块。
消息传到赵庄，那些把鸡蛋卖给王老四的人家都有些不好意思。王婶更是逢人就说：“我早就说了吧，建国那孩子实在，他的鸡蛋从来不掺假，卖给他放心。”
赵庄的鸡蛋货源，又稳稳地回到了建国手里。
这件事让建国明白了一个道理：做生意，急功近利走不远，稳扎稳打才能长久。王老四想用价格战把他逼走，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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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父亲的沉默
建国的生意越做越顺，但有一件事一直让他心里不踏实——父亲陈德厚的态度。
自从建国开始做买卖，陈德厚就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赶集的时候，父子俩还能说上几句话；现在建国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跟父亲说不上三句话。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了，陈德厚也是低着头，抽着旱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建国以为父亲是反对他做生意，怕他走上投机倒把的邪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做出成绩给父亲看，让父亲知道，他***做的是正当买卖，不是歪门邪道。
九月下旬的一天，建国收了五千多斤废铁。这批货是从县农机厂收的，农机厂更新设备，淘汰下来一批废旧零件和铁屑，建国跑了好几趟才谈下来。五千斤废铁，占了**站大半个院子，堆得像一座小山。
建国雇了生产队的几辆架子车，又找了张铁柱和几个年轻人帮忙，准备把这批废铁运到城里废品站。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建国就在院子里忙活起来。他指挥着几个人把废铁装上车，每一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陈德厚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辆装满废铁的架子车，眼神有些复杂。
“爸，”建国鼓起勇气走过去，“这批废铁能卖不少钱，卖完了我给家里添点东西。”
陈德厚没有应声，只是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向院门，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掏出烟袋锅子，塞上烟丝，点上火，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建国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堵。他咬了咬牙，招呼张铁柱他们，拉着架子车出了院门。
车队沿着村路往公路上走，出了村口，建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那一刻，建国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石匠的工具箱出门，他跟在后面跑，喊着“爸，爸，等等我”。父亲会停下来，转过身，把他抱起来，扛在肩膀上往前走。父亲的手很有力，肩膀很宽，是他小时候最安全的港*。
可现在，父亲老了，石匠的活儿少了，生产队的工分也不值几个钱。他看着儿子做生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他怕儿子犯错，又怕拦着儿子会耽误了儿子的前途。
也许，父亲不是反对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建国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批废铁送到废品站后，周站长过秤一算，五千三百斤，一斤五分，总共二百六十五块钱。
建国从周站长手里接过那沓厚厚的钞票时，手都在微微发抖。这是他单笔收入最大的一次，相当于一个普通工**半年的工资。
他数出一百块钱，小心翼翼地装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又数出五十块钱，塞进另一个口袋；剩下的钱，他打算拿出一部分给家里添置东西，一部分留作周转。
回到村里，建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供销社买了两瓶白酒、一条烟、两斤红糖、一包茶叶。这些东西花了他二十多块钱，他买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回到家，他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王桂兰从灶房里出来，看见石桌上的东西，愣住了：“建国，你这是干啥？买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妈，今天赚了钱，给您和爸买点东西。”建国笑着说，“这酒是给爸买的，红糖和茶叶是给您的。”
王桂兰的眼圈红了，她走过去，拿起那包红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放下，抹了抹眼睛：“你这孩子，挣了钱也不能乱花啊。”
陈德厚从屋里出来了。他看见石桌上的烟和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他拿起那瓶白酒，看了看标签，又放下，拿起那条烟，拆开一包，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大前门？”陈德厚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大前门。”建国说，声音也有些发紧，“爸，您抽。”
陈德厚把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建国，”他说，“你长大了。”
就这一句话，建国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陈德厚喝了半斤白酒，话比往常多了不少。他跟建国讲起年轻时走南闯北当石匠的经历，讲起他见过的那些城市的模样，讲起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没读过什么书。
“建国，”陈德厚端着酒碗，舌头有些大，“你比我有出息。你读了高中，认识字，会算账，能看清这个世道。你好好干，别怕别人说啥。爸……爸老了，帮不**啥忙了，但爸不拦你。”
“爸，您别这么说。”建国端起酒碗，跟父亲碰了一下，“您养育我十八年，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父子俩碰了碗，一饮而尽。酒有些辣，辣得建国呲了呲牙。
王桂兰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用手绢擦着眼睛，嘴上却说着：“你们两个少喝点，明天还有事呢。”
那个夜晚，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蟋蟀在墙角鸣叫，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建国觉得，这是他十八年来，最踏实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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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暗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建国的**站越做越大，名气也越来越响。
到十月底，他在周围十三个村子都设立了代收点，有的是像赵庄那样找人代收，有的是跟村里的代销点合作。每个代收点每月能给他带来几百到上千斤不等的废品，加上他自己每天跑的那些散户，**站每月的废品吞吐量已经达到了六千多斤。
废品种类也在增加。除了传统的旧书废纸、碎玻璃、废金属，建国开始有意识地收一些加工价值更高的废品，比如塑料鞋底、旧轮胎、废旧麻袋、骨头、头髮。这些东西在一般人眼里是垃圾，但在建国眼里，都是可以变废为宝的资源。
他在老孙头那本账本里看到过，早年的货郎什么都收，什么鸡毛鸭毛、猪鬃头髮、破布烂棉花，统统收上来卖给不同的加工厂。建国照着这个思路，也试着把这些东西分类卖给不同的买家。鸡毛鸭毛卖给**毛掸子的厂子，猪鬃卖给做刷子的厂子，头髮卖给做假发的厂子。虽然每样的量不大，但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周站长对他越来越信任，有时候废品站的库存积压了，还会主动打电话到大队部，让赵大壮转告建国，说有批货可以便宜处理给他。建国每次都不让周站长失望，该收的收，该转手的转手，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但生意做得越大，建国越是感到一个人的精力不够用。**站每天的事情多得像牛毛，收货、分类、打包、记账、送货、跑业务、应付各种检查，他一个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他急需帮手。
张铁柱这时候主动找上门来。
铁柱之前在生产队干活，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早就想跟着建国干。**张德才也支持，说“跟着建国，比在生产队挣工分强”。
“建国，你收我不？”铁柱站在**站门口，憨厚地笑着，露出两颗大门牙，“我不要多少钱，管吃管住就成。”
建国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心里一热。铁柱这个人，虽然脑子不如他灵活，但干活不惜力，关键是信得过。
“铁柱，你来的正好。”建国把他拉进**站，“我正愁没人帮我打包送货呢。你来了，我就能腾出手去跑业务了。”
“那工资咋算？”铁柱是个实在人，开门见山。
“一个月给你十五块，包吃住，干得好年底有奖励。”建国说。
铁柱的眼睛瞪得溜圆：“十五块？在生产队干一年才分一百来块，你一个月给我十五块？”
“嫌多？”
“不是嫌多，是太多了！给十块就成！”
建国笑了：“十五块，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好好干，我就扣你工资。”
铁柱拍着**保证：“你放心，我张铁柱要是偷懒耍滑，你把我赶出去！”
有了铁柱帮忙，建国终于能从**站的具体事务中抽身出来，更多地跑业务、找货源、开发新客户。
十一月初，他跑了一趟地区物资回收公司，想看看能不能把废品生意做得更大一些。
地区物资回收公司在市里，规模比县废品站大得多。建国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了市里，找到了公司的大门。
门面很大，一栋四层楼房，门口挂着“XX地区物资回收公司”的白底黑字牌子。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服，走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高的科长，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城南公社的个体**户。”建国把自己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高科长听完，翻了翻建国递上来的资料，面无表情地说：“你这种小规模的个体**户，我们一般不直接对接。你要卖货，先通过县废品站。”
建国心里有些失望，但没有放弃：“高科长，我现在的规模虽然还不大，但增长很快。上个月的废品**量已经到了六千多斤，照这个速度，明年开春就能过万斤。到时候县废品站可能消化不了这么多货，我想提前跟您这边建立联系。”
高科长看了建国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兴趣：“你多大？”
“十八。”
“十八岁，就有这个头脑？”高科长摘下眼镜擦了擦，“你等等。”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过了几分钟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这是我们公司业务科周科长的电话，你回去以后可以跟他联系。就说是我介绍的。”
建国接过名片，千恩万谢地出了门。
但他不知道，他在市物资回收公司的这一次露面，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这个人姓孟，叫孟庆华，是市里一家集体企业的供销科长，也在做废品生意。他通过关系搭上了地区物资回收公司的人，想把市里及周边县城的废品**网络控制在自己手里。建国的出现，让他感到了威胁。
孟庆华是个有手腕的人，他不但有身份做掩护，还跟市里的一些领导有关系。他打听到建国的规模和**后，冷笑了一声：“一个农村毛孩子，也想跟我抢生意？”
他打了几个电话，第一通打给县废品站的周站长，第二通打给王老四，第三通打给公社的王副主任。
没过几天，建国发现，县废品站对他的**开始压价了。以前每斤五分钱的废铁，现在只给四分五；以前每斤八分钱的旧书，现在只给七分。周站长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每次见了他都躲躲闪闪，说话也支支吾吾。
建国觉得不对劲，试探着问了一句：“周站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站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吧。市里有人打了招呼，说以后个体**户的货，不能按以前的价格收。我也不想这样，但没办法，上边有指示。”
建国心里一沉，但没有表露出来。
他回到**站，把自己关在屋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市里有人打了招呼。谁打的？为什么？他跟市里的人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一次接触，就是去地区物资回收公司找高科长。
难道问题出在那里？
建国拿出高科长给的那张名片，盯着看了半天，又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他知道，这次他遇到的不再是王老四那种地头蛇，而是真正有**、有关系的人。
这一次，他还能像对付王老四那样，化险为夷吗？
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四个字：
“暗流涌动。”
窗外，秋风乍起，院子里的枣树哗哗作响。远处天际乌云翻涌，一场暴风雨，似乎正在酝酿。
“这本你从哪儿收的？”
“收废品收上来的。”
章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又拿起那本绣像本《水浒传》，同样仔细地翻看了一遍。
“这两本我收。”章老板说，“《古文观止》**二十三年商务版的，品相虽然一般，但少见。《水浒传》这个绣像本也不多了。两本一起，我给你十块钱。”
建国心里一惊。他收这两本书的成本，加起来不到两毛钱。十块钱，整整翻了五十倍。
“成交。”建国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答应了。
章老板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递给建国，然后把那两本书放到柜台后面的一个抽屉里，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
“你那儿还有这样的书吗？”章老板问。
“有，但不多。我收废品的时候，看到年代久的书就单独挑出来。”
章老板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建国。名片上印着“博古旧书店 章明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收售古今图书字画”。
“以后有这样的书，都拿给我。我不压你价。”
建国接过名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店里转了一圈，随手翻了几本书。他发现，这里的书种类很多，有文学、历史、哲学，也有农业技术、机械维修、医药卫生，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章老板，您这儿收书，也卖书？”
“也卖，但买的人不多。”章明远叹了口气，“这年头，谁还有心思看书？大家想的都是怎么吃饱饭。”
建国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两本书，一本是《机械制图基础》，一本是《农村电工手册》。两本书都是旧的，但内容完整，建国翻了翻，觉得对自己有用。
“这两本多少钱？”
章明远看了一眼：“四毛。”
建国付了钱，把书放进布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章老板，李秋月她父亲……您认识？”
章明远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认识。老李是我多年的朋友。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听说不太好，下放以后干不了重活，在家养病。”
章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从旧书店出来，建国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十块钱掏出来反复看了几遍。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在上面那位老人家的头像下面，印着“中国****”六个字。这是他到目前为止，单笔赚得最多的一次。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这十块钱，而是章明远那声叹息，和他提起李秋月父亲时那种复杂的表情。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故事。
建国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发现，旧书这门生意，利润远**的想象。两毛钱成本的书，转手就能卖五块，这比收废品的利润率高了不知道多少倍。但问题是，有价值的旧书可遇不可求，一百斤废纸里能挑出一本就不错了。这只能当作副业，不能当主业。
真正能让**站发展壮大的，还是那些量大、稳定、有持续需求的废品。
回到**站，建国把那本《农村电工手册》翻了一遍，把其中关于电动机维修的章节仔细看了。他**站里有一台收来的废旧电动机，收的时候花了八块钱，修好了能卖多少钱，他心里没底。
但章明远的出现，给了建国一个新的思路——废品不等于垃圾，有些废品只是放错了地方的书。他开始有意识地把收来的旧书进行分类，常见的、不值钱的按废纸处理；有价值的、稀少的，单独挑出来卖给章明远。
这个做法，让他每月的收入又增加了十几块钱。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挑战正在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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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波
九月初的一个清晨，建国像往常一样到**站开门，发现门锁被人撬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把被撬得变形的铁锁，心里咯噔了一下。推门进去，屋子里一片狼藉。堆在墙角的那堆碎铜不见了，压在木板下面的那捆铝线也不见了，连前两天刚收的三十多斤废铁都被人搬走了。
建国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脑子飞速地转着。
碎铜是他花八毛一斤收的，一共十二斤，花了九块六；铝线三块五一斤收的，八斤，花了二十八块；废铁三分一斤，三十多斤，花了不到一块钱。加上其他零碎的东西，总损失少说在五十块钱以上。
五十块钱，他大半个月的利润。
建国没有声张，而是先找来了村里的治保主任赵大壮。赵大壮三十多岁，当过兵，长得五大三粗，干治保主任三四年了，办事还算公道。
赵大壮在**站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被撬的门锁，又看了看窗户——窗户是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他站起身来，皱了皱眉。
“建国，你是啥时候发现被撬的？”
“今天早上。昨天下晚走的时候还好好的，锁得好好的。”
“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建国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平时忙着收废品、卖鸡蛋，跟村里人打交道不多，而且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应该没得罪过什么人。
赵大壮又问了几个问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说：“这事我查查。你先别声张，收拾收拾，该干啥干啥。”
建国点了点头，开始清理被翻乱的屋子。他把东西重新归置好，把碎玻璃扫干净，又把门上的锁换了一把新的。
他一边收拾一边想，这事不对劲。撬锁的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普通的**。而且对方专挑值钱的东西偷，碎铜、铝线、废铁，都是价格高的，那些不值钱的旧书旧报一样没动。这说明，偷东西的人对废品的行情很熟悉。
难道是同行？
建国把这个念头按下，没有跟任何人说。
事情在第三天有了眉目。
那天中午，赵大壮来找建国，把他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建国，我查到了。是王庄的王老四干的。”
“王老四？”建国愣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个人，王庄的，也在附近几个村子收废品，手底下有三四个人，算是这一带干这行最大的。
“对，就是他。”赵大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我找了几个知**问过了，有人看见王老四那天晚上带着两个人来过咱们村。王老四跟人说，你一个毛头小子，凭啥在他地盘上抢生意，得给你点教训。”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收废品这行有地盘，但他没想到，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在他头上。
“赵主任，这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赵大壮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王老四这个人不好惹，他跟公社的王副主任是本家，沾点亲戚。我要是不跟你说的，这事就算了，你自认倒霉；我要是跟他较真，闹到公社去，最后谁吃亏还真不好说。”
建国听出了赵大壮话里的意思。他想了想，说：“赵主任，这事我知道了。您帮我查清楚，我谢谢您。剩下的事，我自己处理。”
赵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你是个明白人。这事你最好忍了，别跟王老四硬碰。以后你收你的，他收他的，井水不犯河水。”
建国笑了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当天下午，建国骑车去了王庄。他没有直接去找王老四，而是在王庄代销点买了一包烟，跟代销点的老板聊了会儿天，打听了一下王老四的情况。
代销点的老板姓刘，是个话**，三两句就把王老四的情况抖了个干净。王老四本名王德才，今年四十二，以前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开始收废品，干这行七八年了。他手下有三个人，负责不同区域，每月能收两三千斤废品，在公社这一带算得上头一号。
“这个人脾气大，心眼小，”刘老板压低声音说，“你要是挡了他的财路，他啥事都干得出来。”
建国点了点头，记在心里。
他没有去找王老四对峙，也没有去公社告状，而是骑着车回了**站。
他决定，这件事暂时忍着。不是他怕了王老四，而是他现在没有跟人硬碰硬的资本。他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要关系没关系，要**没**，真要闹起来，吃亏的一定是他。
但他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天晚上，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页纸的计划。他分析了王老四的优劣势：王老四的优势是人多、有地盘、有关系；劣势是做事的模式老套，价格压得低，信誉不好，很多人不愿意把废品卖给他。
建国决定，从信誉和服务入手，把王老四的客户一点点挖过来。
第二天，建国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在**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凡在本站出售废品者，可享受以下服务：免费上门取货；价格随行就市，只涨不降；当场结清，绝不拖欠。”
这条告示在村里传开后，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以前卖废品，都是自己拉到**站，有的**站还挑三拣四，压价压得厉害。建国不但允许上门收货，还承诺“只涨不降”，这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是头一遭。
第一个响应的是李秋月。她带着几个赵庄的妇女，拉着一架子车废品，走了三里多地送到了建国的**站。
“建国，这是赵庄几家的废品，我都帮你收过来了。”李秋月把架子车停在**站门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看看，这些旧报纸、碎玻璃、破铜烂铁，我按你定的价格给他们算好了，你直接付钱就行。”
建国惊讶地看着李秋月：“你帮他们收的？”
“嗯，你不是说可以上门取货吗？赵庄离你这儿远，各家各户零零散散地自己送来不划算，我挨家挨户收起来，攒够一车给你送来。”
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秋月，你这脑子比我好使。你这是给我当起了采购员啊！”
李秋月脸一红，低下头整理架子车上的东西：“谁给你当采购员了，我就是顺便。”
建国没有揭穿她，而是认真地清点起架子车上的废品。旧报纸三十多斤，碎玻璃二十多斤，废铁十几斤，还有一些塑料鞋底和旧衣服。他按价格表算了算，一共十三块六毛八分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李秋月：“这是货款，你帮我带给各家各户。”
李秋月接过钱，数了数，又用手指弹了弹，确认没问题后，把钱小心地放进一个布包里。她抬起头，看着建国，犹豫了一下，说：“建国，你有没有想过，把**站开到赵庄去？”
“开到赵庄？”
“对。赵庄、刘庄、孙庄这三个村子，离你这儿太远了，一般人不会跑这么远来卖废品。你要是能在赵庄开个分点，我帮你看店，收上来的废品攒够一车再送到你这儿来，这样不是能多收不少货吗？”
建国听了这话，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李秋月，好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姑娘。
“秋月，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想到这些的？”
李秋月的脸更红了，但她没有躲闪建国的目光：“我爹说过，做生意要善于借力。你自己跑不过来，就让别人帮你跑；你自己忙不过来，就让别人帮你忙。你把利益分出去，别人就有动力帮你做事。”
建国沉默了。这些话，他在老孙头的账本里读到过类似的意思，但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你爹，到底是什么人？”建国忍不住问。
李秋月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爹……以前是省文化厅的干部，被打成**下放到这里。他在文化厅管过物资调配，也管过图书管理。他懂很多东西。”
建国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年代，“**”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全家人都要跟着受牵连，意味着前途暗淡、人人避之不及。
“秋月，”建国说，“你提的这个想法很好。我认真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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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开分点
李秋月的提议，建国认真考虑了三天。
三天里，他算了一笔账。赵庄、刘庄、孙庄三个村子，加起来二百多户人家，每月能产生多少废品？他根据经验估算，每户每月平均能卖七八毛钱的废品，加起来就是一百五六十块。刨去**成本，他能赚四十多块。如果能在赵庄设一个分点，由李秋月帮他收货，不但能多赚这笔钱，还能把这三个村子的人脉抓在手里。
但问题也很明显。首先是信誉，李秋月一个姑娘家，还是**的女儿，人家愿不愿意把废品卖给她？其次是信任，建国跟李秋月认识还不到一个月，把这么多钱交给她，心里能踏实吗？最后是竞争，王老四的那班人马也在这一带收货，如果设了分点，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冲突？
思来想去，建国决定先试一试，但步子迈小一点。
他跟李秋月说好了，先在赵庄设一个代收点，每周收货一次，每次建国亲自去拉。李秋月负责在他的代收点收货、记账、保管，建国按**额的百分之十给她提成。
李秋月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答应了。
九月中旬，赵庄代收点正式开张。说是代收点，其实就是李秋月家的院子。李秋月她爹在院子角落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放了几口大缸和几个木箱，用来分类存放各种废品。
开张那天，建国骑车去了赵庄，帮李秋月把价格表贴好，又教她怎么分类、怎么过秤、怎么记账。
“记住了，碎玻璃要按颜色分，白的跟白的放一起，绿的跟绿的放一起。”建国一边说一边示范，“旧书要翻一翻，看看有没有值钱的老版本，有的话单独收，别当废纸卖了。”
李秋月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卡其布外套，脚上踩着胶鞋，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准备记账。
“你这个本子哪来的？”建国随口问了一句。
“我自己买的。”李秋月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赵庄废品**代收点”几个字，下面还有日期，“1976年9月15日”。
建国看着那几行工整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姑娘，比她看起来要坚韧得多。
“还有一件事，”李秋月忽然压低声音，“王老四昨天来赵庄了，去了几家养鸡的人家，说收鸡蛋的价格从两分四涨到两分五，比你的价格高。”
建国眉头一皱。王老四这是要打价格战。
“你怎么知道的？”
“他去的头一家是我邻居王婶家，王婶告诉我的。”李秋月说，“王婶说她还是愿意把鸡蛋卖给你，因为你给的价格公道，从不压价。但她担心，王老四要是把价格抬上去，其他人家就不一定了。”
建国点了点头，没有慌乱。他在心里快速地分析着局势。王老四提价，目的很明显，就是想逼他退出这个市场。但王老四能提多少？鸡蛋的利润本来就不高，**价提到两分五，卖价至少得三分五才能保本。但城里的零售价就那么高，三分五能卖出去就不错了，王老四不可能无限制地涨价。
“秋月，”建国说，“鸡蛋的价格我们不跟。你告诉赵庄的人，我们的价格不变，但我们的鸡蛋保证新鲜、保证当天卖出去。王老四收的鸡蛋来路不明，不新鲜，城里人不会买。”
李秋月有些担心：“这样能行吗？”
“你听我的。”建国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做生意，不能光看价格，还要看信誉。我***在这行干了三个多月，什么时候让人说过一个不字？”
李秋月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的担忧减轻了几分。
事实证明，建国的判断是对的。王老四把**价提到两分五后，确实从赵庄收走了两三百个鸡蛋，但这些鸡蛋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是攒了一周以上的陈蛋，有的蛋壳上有裂纹，还有几个是坏蛋。王老四把这些鸡蛋送到城里，饭店和食堂的采购员一看就不满意，退货的退货，压价的压价，王老四不但没赚到钱，反而亏了十几块。
消息传到赵庄，那些把鸡蛋卖给王老四的人家都有些不好意思。王婶更是逢人就说：“我早就说了吧，建国那孩子实在，他的鸡蛋从来不掺假，卖给他放心。”
赵庄的鸡蛋货源，又稳稳地回到了建国手里。
这件事让建国明白了一个道理：做生意，急功近利走不远，稳扎稳打才能长久。王老四想用价格战把他逼走，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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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父亲的沉默
建国的生意越做越顺，但有一件事一直让他心里不踏实——父亲陈德厚的态度。
自从建国开始做买卖，陈德厚就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赶集的时候，父子俩还能说上几句话；现在建国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跟父亲说不上三句话。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了，陈德厚也是低着头，抽着旱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建国以为父亲是反对他做生意，怕他走上投机倒把的邪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做出成绩给父亲看，让父亲知道，他***做的是正当买卖，不是歪门邪道。
九月下旬的一天，建国收了五千多斤废铁。这批货是从县农机厂收的，农机厂更新设备，淘汰下来一批废旧零件和铁屑，建国跑了好几趟才谈下来。五千斤废铁，占了**站大半个院子，堆得像一座小山。
建国雇了生产队的几辆架子车，又找了张铁柱和几个年轻人帮忙，准备把这批废铁运到城里废品站。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建国就在院子里忙活起来。他指挥着几个人把废铁装上车，每一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陈德厚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辆装满废铁的架子车，眼神有些复杂。
“爸，”建国鼓起勇气走过去，“这批废铁能卖不少钱，卖完了我给家里添点东西。”
陈德厚没有应声，只是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向院门，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掏出烟袋锅子，塞上烟丝，点上火，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建国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堵。他咬了咬牙，招呼张铁柱他们，拉着架子车出了院门。
车队沿着村路往公路上走，出了村口，建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那一刻，建国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石匠的工具箱出门，他跟在后面跑，喊着“爸，爸，等等我”。父亲会停下来，转过身，把他抱起来，扛在肩膀上往前走。父亲的手很有力，肩膀很宽，是他小时候最安全的港*。
可现在，父亲老了，石匠的活儿少了，生产队的工分也不值几个钱。他看着儿子做生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他怕儿子犯错，又怕拦着儿子会耽误了儿子的前途。
也许，父亲不是反对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建国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批废铁送到废品站后，周站长过秤一算，五千三百斤，一斤五分，总共二百六十五块钱。
建国从周站长手里接过那沓厚厚的钞票时，手都在微微发抖。这是他单笔收入最大的一次，相当于一个普通工**半年的工资。
他数出一百块钱，小心翼翼地装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又数出五十块钱，塞进另一个口袋；剩下的钱，他打算拿出一部分给家里添置东西，一部分留作周转。
回到村里，建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供销社买了两瓶白酒、一条烟、两斤红糖、一包茶叶。这些东西花了他二十多块钱，他买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回到家，他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王桂兰从灶房里出来，看见石桌上的东西，愣住了：“建国，你这是干啥？买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妈，今天赚了钱，给您和爸买点东西。”建国笑着说，“这酒是给爸买的，红糖和茶叶是给您的。”
王桂兰的眼圈红了，她走过去，拿起那包红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放下，抹了抹眼睛：“你这孩子，挣了钱也不能乱花啊。”
陈德厚从屋里出来了。他看见石桌上的烟和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他拿起那瓶白酒，看了看标签，又放下，拿起那条烟，拆开一包，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大前门？”陈德厚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大前门。”建国说，声音也有些发紧，“爸，您抽。”
陈德厚把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建国，”他说，“你长大了。”
就这一句话，建国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陈德厚喝了半斤白酒，话比往常多了不少。他跟建国讲起年轻时走南闯北当石匠的经历，讲起他见过的那些城市的模样，讲起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没读过什么书。
“建国，”陈德厚端着酒碗，舌头有些大，“你比我有出息。你读了高中，认识字，会算账，能看清这个世道。你好好干，别怕别人说啥。爸……爸老了，帮不**啥忙了，但爸不拦你。”
“爸，您别这么说。”建国端起酒碗，跟父亲碰了一下，“您养育我十八年，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父子俩碰了碗，一饮而尽。酒有些辣，辣得建国呲了呲牙。
王桂兰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用手绢擦着眼睛，嘴上却说着：“你们两个少喝点，明天还有事呢。”
那个夜晚，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蟋蟀在墙角鸣叫，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建国觉得，这是他十八年来，最踏实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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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暗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建国的**站越做越大，名气也越来越响。
到十月底，他在周围十三个村子都设立了代收点，有的是像赵庄那样找人代收，有的是跟村里的代销点合作。每个代收点每月能给他带来几百到上千斤不等的废品，加上他自己每天跑的那些散户，**站每月的废品吞吐量已经达到了六千多斤。
废品种类也在增加。除了传统的旧书废纸、碎玻璃、废金属，建国开始有意识地收一些加工价值更高的废品，比如塑料鞋底、旧轮胎、废旧麻袋、骨头、头髮。这些东西在一般人眼里是垃圾，但在建国眼里，都是可以变废为宝的资源。
他在老孙头那本账本里看到过，早年的货郎什么都收，什么鸡毛鸭毛、猪鬃头髮、破布烂棉花，统统收上来卖给不同的加工厂。建国照着这个思路，也试着把这些东西分类卖给不同的买家。鸡毛鸭毛卖给**毛掸子的厂子，猪鬃卖给做刷子的厂子，头髮卖给做假发的厂子。虽然每样的量不大，但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周站长对他越来越信任，有时候废品站的库存积压了，还会主动打电话到大队部，让赵大壮转告建国，说有批货可以便宜处理给他。建国每次都不让周站长失望，该收的收，该转手的转手，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但生意做得越大，建国越是感到一个人的精力不够用。**站每天的事情多得像牛毛，收货、分类、打包、记账、送货、跑业务、应付各种检查，他一个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他急需帮手。
张铁柱这时候主动找上门来。
铁柱之前在生产队干活，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早就想跟着建国干。**张德才也支持，说“跟着建国，比在生产队挣工分强”。
“建国，你收我不？”铁柱站在**站门口，憨厚地笑着，露出两颗大门牙，“我不要多少钱，管吃管住就成。”
建国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心里一热。铁柱这个人，虽然脑子不如他灵活，但干活不惜力，关键是信得过。
“铁柱，你来的正好。”建国把他拉进**站，“我正愁没人帮我打包送货呢。你来了，我就能腾出手去跑业务了。”
“那工资咋算？”铁柱是个实在人，开门见山。
“一个月给你十五块，包吃住，干得好年底有奖励。”建国说。
铁柱的眼睛瞪得溜圆：“十五块？在生产队干一年才分一百来块，你一个月给我十五块？”
“嫌多？”
“不是嫌多，是太多了！给十块就成！”
建国笑了：“十五块，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好好干，我就扣你工资。”
铁柱拍着**保证：“你放心，我张铁柱要是偷懒耍滑，你把我赶出去！”
有了铁柱帮忙，建国终于能从**站的具体事务中抽身出来，更多地跑业务、找货源、开发新客户。
十一月初，他跑了一趟地区物资回收公司，想看看能不能把废品生意做得更大一些。
地区物资回收公司在市里，规模比县废品站大得多。建国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了市里，找到了公司的大门。
门面很大，一栋四层楼房，门口挂着“XX地区物资回收公司”的白底黑字牌子。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服，走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高的科长，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城南公社的个体**户。”建国把自己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高科长听完，翻了翻建国递上来的资料，面无表情地说：“你这种小规模的个体**户，我们一般不直接对接。你要卖货，先通过县废品站。”
建国心里有些失望，但没有放弃：“高科长，我现在的规模虽然还不大，但增长很快。上个月的废品**量已经到了六千多斤，照这个速度，明年开春就能过万斤。到时候县废品站可能消化不了这么多货，我想提前跟您这边建立联系。”
高科长看了建国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兴趣：“你多大？”
“十八。”
“十八岁，就有这个头脑？”高科长摘下眼镜擦了擦，“你等等。”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过了几分钟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这是我们公司业务科周科长的电话，你回去以后可以跟他联系。就说是我介绍的。”
建国接过名片，千恩万谢地出了门。
但他不知道，他在市物资回收公司的这一次露面，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这个人姓孟，叫孟庆华，是市里一家集体企业的供销科长，也在做废品生意。他通过关系搭上了地区物资回收公司的人，想把市里及周边县城的废品**网络控制在自己手里。建国的出现，让他感到了威胁。
孟庆华是个有手腕的人，他不但有身份做掩护，还跟市里的一些领导有关系。他打听到建国的规模和**后，冷笑了一声：“一个农村毛孩子，也想跟我抢生意？”
他打了几个电话，第一通打给县废品站的周站长，第二通打给王老四，第三通打给公社的王副主任。
没过几天，建国发现，县废品站对他的**开始压价了。以前每斤五分钱的废铁，现在只给四分五；以前每斤八分钱的旧书，现在只给七分。周站长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每次见了他都躲躲闪闪，说话也支支吾吾。
建国觉得不对劲，试探着问了一句：“周站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站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吧。市里有人打了招呼，说以后个体**户的货，不能按以前的价格收。我也不想这样，但没办法，上边有指示。”
建国心里一沉，但没有表露出来。
他回到**站，把自己关在屋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市里有人打了招呼。谁打的？为什么？他跟市里的人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一次接触，就是去地区物资回收公司找高科长。
难道问题出在那里？
建国拿出高科长给的那张名片，盯着看了半天，又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他知道，这次他遇到的不再是王老四那种地头蛇，而是真正有**、有关系的人。
这一次，他还能像对付王老四那样，化险为夷吗？
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四个字：
“暗流涌动。”
窗外，秋风乍起，院子里的枣树哗哗作响。远处天际乌云翻涌，一场暴风雨，似乎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