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奋斗历程

绝处逢生------------------------------------------，建国的生意一下子陷入了困顿。，现在同样的货只能卖一百八九，少了四五十块。旧书旧报纸的差价也在缩水，原本一斤能赚三分，现在连一分五都赚不到。建国算了一笔账，如果按照现在的价格继续干下去，他每月的利润要从两百多块跌到一百块以下。，对于一个农村青年来说仍然是不错的收入，但建国心里清楚，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有人在背后掐他的脖子。如果这次他忍了，下次对方就会有更过分的要求，直到把他完全挤出这个市场。，也不能硬碰硬。。，建国白天照常收货送货，晚上就趴在桌上翻老孙头的账本、翻李秋月父亲送的那本《物资回收利用基础知识》，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灵感。。建国注意到，老孙头当年做生意的时候，废品的价格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季节、市场供求关系在变化。比如冬天的时候，废纸的价格会比夏天高一些，因为冬天造纸厂开工足；夏天的时候，碎玻璃的价格会上涨，因为饮料厂生产旺季，对碎玻璃的需求量大。。，他父亲在省文化厅管过物资调配。物资调配的核心是什么？不就是根据需求调整供给，把资源从富余的地方调到短缺的地方去吗？。县废品站不给他好价格，他就找别的买家。市里的公司压他的价，他就找省里的公司。省内不行，就找省外。他就不信，全中国这么大，就没有一个地方愿意给他好价钱。，建国骑车去了县城邮电局，给省城的一家物资回收公司打了长途电话。：“你找谁？**，我想找一下业务科。业务科没人，下午再打。”啪的一声，电话挂了。，又掏出一枚硬币，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他打的是省造纸厂的供应科。
电话接通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哪里？”
“**，我是冀东这边的个体**户，姓陈。我想咨询一下贵厂废纸的**价格。”
“个体户？我们只跟单位打交道，不跟个人做买卖。”对方说完就挂了。
一连打了四五个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一听说是个体户就拒绝。建国站在邮电局的电话亭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甘心，又翻出一张名片，这次打的是省废旧物资回收公司的电话。这个号码是周站长以前给他的，他一直没用过。
电话接通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废旧物资回收公司，您找哪位？”
“我找业务科。”
“业务科，请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转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业务科，哪位？”
“**，我姓陈，是冀东这边收废品的。我想问一下贵公司的废纸**价是多少？”
对方沉默了两秒：“你是个人还是单位的？”
“个人的，但我有固定的**站，每月的废纸供应量稳定在一千五百斤以上。”
又是一阵沉默。建国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发紧，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一千五百斤？”对方的声音有了一些兴趣，“你每月的废纸供应量能稳定在这个数？”
“能。”建国斩钉截铁地说，“而且这只是开始。如果合作顺利，我还能把量提上去。”
“那你过来一趟吧，我们当面谈。”对方说了一个地址，建国赶紧记下来。
挂了电话，建国在邮电局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刚才的通话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方的语气不算热情，但也没有拒绝，这意味着有机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小本子，在上面写下：省废旧物资回收公司，废纸，1500斤/月，当面谈。
写完之后，他又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对方会不会也像市里那样，对大客户的个体**户有看法？他需要做什么准备才能说服对方？
这些问题，他只能在去省城的路上慢慢想。
---
第十二章 省城之行
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建国在**站里待了很久。
他把所有的账本翻了一遍，把过去几个月的**量、销售量、利润额一一统计出来，画成一张表格。表格做得不算漂亮，但数据清清楚楚：从七月份到十月份，他的**量翻了四倍，利润翻了近三倍，客户从零增加到十一个，代收点从零增加到十三个。
他还在表格的最后加了一行字：未来三个月目标，废纸月供应量突破三千斤。
做完了这些，他又拿出那本《物资回收利用基础知识》，把其中关于废纸分级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书里说，废纸按照质量和用途可以分为好几个等级，最高等级的白纸边、白纸块可以卖到比普通旧报纸高出两三倍的价格。而他以前所有的旧书旧报纸都混在一起卖，等于是把好货当成了普通货，少赚了不少钱。
这个发现让建国既兴奋又懊悔。兴奋的是，原来废纸生意还有这么大的提升空间；懊悔的是，他干了几个月，竟然连最基本的废纸分级都没搞清楚。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本子上，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第二天天不亮，建国就起来了。王桂兰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半天，给他烙了五张白面饼，煮了四个鸡蛋，还用军用水壶灌了一壶热水。
“妈，带这么多干啥，我又不是去逃荒。”建国看着石桌上摆满的吃食，哭笑不得。
“出门在外，饿了咋办？”王桂兰把饼子和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建国的帆布包里，“省城远着呢，坐车要好几个小时，路上没地方吃饭。”
陈德厚也起来了，站在门口抽旱烟，没说什么。临出门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建国手里。
“拿着。”
建国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块钱，票子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爸，我身上有钱，您这钱留着花。”
“叫你拿着就拿着。”陈德厚不容置疑地说，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建国攥着那个小布包，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父亲的这十块钱是怎么攒出来的。石匠的活儿越来越少，父亲偶尔给人打打零工，挣个一块两块的，都舍不得花，一分一分地攒着。
他把布包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背上帆布包，出了院门。
去省城要在县城转车。建国先坐班车到了县城，又换乘长途汽车，一路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了省城。
省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建国以前只从课本上读到过“城市”这个词，真正到了省城，他才发现，什么叫做城市。宽阔的柏油马路，鳞次栉比的楼房，川流不息的公交车，还有那些衣着整洁、行色匆匆的城里人，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而新奇。
他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有些恍惚。旁边卖汽水的老头叼着烟卷，斜眼打量着他，像是看穿了他是从乡下来的。
建国抿了抿嘴，没理会那目光，掏出记着地址的纸条，朝着路边一个**袖章的老**走过去。
“大娘，请问废旧物资回收公司怎么走？”
老**指了指方向，说要先坐二路公交到西关，再换乘五路到物资局大院。
建国按着指点，上了公交车。车里挤满了人，他背着帆布包，一手扶着吊环，一手护着口袋里的钱，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被挤倒。车窗外的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地往后掠去，建国拼命地记着路边的标志性建筑，生怕回来的时候迷了路。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在物资局大院门口下了车。大院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其中一块白底黑字，写着“XX省废旧物资回收公司”。
建国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业务科在三楼。建国沿着水泥楼梯上了楼，找到挂着“业务科”牌子的房间，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有两张办公桌，靠窗的那张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看文件。见建国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个背着帆布包、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你是早晨打电话的那个？”
“是的是的，我姓陈，陈建国。”建国赶紧走过去，伸出手。
那人没有握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姓刘，刘建国。”
“刘科长**。”建国收回手，在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你那个**站，在什么地方？”刘建国把文件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在冀东地区，城南公社陈家沟。”
“规模多大？”
建国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他画好的表格那一页，双手递给刘建国。刘建国接过去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本子太破烂了。但他看到表格上的数据时，表情变了。
“七月份**量一千一百斤，八月份一千八百斤，九月份两千六百斤，十月份三千二百斤？”刘建国抬起头，看着建国，“这些数字准确吗？”
“准确。每一笔都有账**。”建国说着，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更厚的本子，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天的**明细。
刘建国接过账本翻了翻，又合上，还给建国。
“你为什么要直接找省公司？县城废品站不收你的货？”
建国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收，但价格压得太低。县废品站说这是市里的指示，个体**户的货只能按低价收。”
刘建国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这个量，确实不应该再走县废品站那条线了。”刘建国站起身来，走到身后的柜子前，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们公司的废纸**价是按等级来的。白纸边、白纸块，每斤一毛二；混合废纸，每斤七分；旧报纸，每斤六分。你以前送的是什么等级？”
建国心里一紧。他以前根本没有分级，所有的旧书旧报纸都混在一起，县废品站按最低的混合废纸价格给他算的。
“以前没有分级，混在一起卖的。”建国老实承认。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如果你能按照我们的标准分级，每斤至少能多卖两分到三分钱。”刘建国说，“但前提是，你的货必须干净、干燥、不掺假。”
建国坐直了身体，认真地说：“刘科长，您放心，这些我都能做到。”
刘建国又把建国的表格看了一遍，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先给我们发一批货试试。如果质量合格，我们建立长期供应关系。以后你的货可以直接送到省公司，不用经过县废品站。”
建国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从省公司出来，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空。省城的天空没有农村那么蓝，灰蒙蒙的，但他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明媚。
他找了一个路边的小饭馆，要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白生生的面条卧在清汤里，上面撒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虾皮，香气扑鼻。建国三口两口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一碗面一毛五分钱，比农村贵了不少，但建国觉得值。
回去的路上，建国在长途汽车上靠着窗户打瞌睡，脑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他在想，怎么把废纸分级这件事落地。
分级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轻松。他需要把收上来的废纸按照白纸边、白纸块、旧报纸、混合废纸等不同等级分开存放，分别打包，分别记账。这不但增加了工作量，还需要他对废纸的材质有准确的判断能力。
他决定，回去以后先跟李秋月商量。李秋月心细，对物品的辨别能力强，也许她能帮上忙。
车子摇摇晃晃走了几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才到县城。建国在县城又换乘班车，回到陈家沟时，天已经全黑了。
王桂兰还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回来了？”
“回来了。”建国从帆布包里拿出在省城买的一包点心，递给他娘，“妈，给您买的。”
王桂兰接过点心，借着马灯的光看了看，嘴里埋怨着“乱花钱”，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开了。
陈德厚在屋里坐着，见建国进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建国坐在父亲对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爸，钱没花，还给您。”
陈德厚看了看那个布包，又看了看建国，眼睛里有一些建国说不清的东西。
“生意谈成了？”
“谈成了。”建国用力点了点头，“比我想的还要好。”
陈德厚“嗯”了一声，伸手拿起那个布包，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灶房，端了一碗热好的玉米糊糊出来。
“先吃饭。”
建国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玉米糊糊。糊糊还是那个味道，但今天他觉得格外香。
第十三章 风雨欲来
建国跟省公司谈成合作的消息，很快就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了。
消息是张铁柱传出去的。铁柱是个直肠子，有人问起建国的生意，他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建国直接跟省城的大公司搭上了线，以后废纸能卖到一毛多一斤！”
这话传到王老四耳朵里，王老四的脸都绿了。
王老四本以为自己背后有公社王副主任撑腰，又跟市里的孟庆华搭上了关系，打压一个毛头小子不过是小菜一碟。没想到这小子不但没有被打垮，反而直接跳过了市县两级，搭上了省公司的线。
这等于是一巴掌扇在他王老四脸上。
更让王老四恼火的是，原本在他地盘上卖废品的几户人家，听说建国那边价格高，都偷偷把货送到了赵庄代收点。王老四过去一看，李秋月在院子里忙得脚不沾地，架子车上堆满了各色废品，其中不少原本应该送到他那儿去的。
“秋月，你这是什么意思？”王老四站在院子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李秋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地说：“王叔，您这话说的，人家愿意把东西送到我这儿来，我总不能把人往外推吧？再说，我给的价格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又不是偷不是抢。”
王老四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你一个**的闺女，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你信不信我找人把你这个代收点给封了？”
李秋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把手里的一捆旧报纸放到一边，直起腰来，不紧不慢地说：“王叔，您要是觉得我哪儿做的不对，可以去找公社讲理。我这代收点是跟陈建国合作的，他是正经做买卖的，一没偷二没抢三没犯法，您凭什么封？”
王老四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怼得说不出话来，恼羞成怒地甩下一句“你等着”，气冲冲地走了。
李秋月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咬了咬嘴唇。
当天晚上，李秋月把这件事告诉了建国。两人坐在**站门口的石阶上，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最后一丝成熟的气息。
“建国，王老四这个人不好惹，他背后有人。”李秋月说，声音里带着担忧。
“我知道。”建国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弹到路边的水沟里，“但咱们不能因为他不好惹就不做生意了吧？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秋月转过头看着建国，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嘴角微微抿着，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你就不怕？”她问。
“怕。”建国说，语气很平静，“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干。我要是怕了王老四，我就只能回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分不到一百块钱，连媳妇都娶不起。”
说完这话，建国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些尴尬地看了李秋月一眼。黑暗中，他看不清李秋月的表情，只感觉到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夜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的田埂上传来几声蛙鸣。
过了好一会儿，李秋月轻声说：“建国，你有没有想过，把生意做到城里去？”
建国转过头看着她。
“我说的是正经的，”李秋月的声音更轻了，“县城、市里，甚至省城。废品这个东西，农村有货源，但消费市场在城里。如果有一天你能在城里开一家回收站，直接面向城里的回收公司，把中间环节都跳过去，那利润就更大了。”
建国听得心里怦怦直跳。这些想法他不是没有过，但从李秋月嘴里说出来，就好像给这些模糊的想法画上了一张具体的地图。
“秋月，”建国忽然说，“你爹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事儿，不是一个普通干部能懂的。”
李秋月沉默了很久。
“我爹，”她终于开口，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爹以前是省物资厅的副厅长。”
建国愣住了。
物资厅的副厅长，那是多大的官？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公社**，还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一个副厅长的女儿，竟然在赵庄那个穷山沟里养鸡、收废品？
“五七年的时候被打成**，下放到这儿。”李秋月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本来以为过几年就能回去，没想到一待就是快二十年。我妈受不了苦，跟我爹离了婚，带着我哥走了。就剩我跟我爹，在这儿相依为命。”
建国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李秋月在发抖，但他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去。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李秋月抹了一下眼睛，“我爹说，这个世道会变的。他说，总有一天，像他这样的人会得到**，像我这样的孩子不会再被人指指点点。他让我等着，等那一天到来。”
建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双手握住李秋月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有些粗糙，指腹上有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
“会变的。”建国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一定会变的。”
李秋月没有抽回手，就那么让他握着。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
第十四章 第一次危机
省城的合作谈成了，废纸分级的方案也在逐步落实，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建国不知道的是，一张更大的网正在他头顶上悄悄收紧。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建国正在**站里跟铁柱一起打包废纸，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出门一看，只见两辆绿色吉普车停在公路边，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朝他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表情严肃。他走到**站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块写着“建国**”的牌子，然后转过头看着建国。
“你就是陈建国？”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姓马。”那人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张纸，“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秩序，我们按照程序来调查。”
建国脑子里轰的一声，但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马同志，我做的都是正经买卖，收废品、卖鸡蛋，这些事一不违法二不违规，怎么就成了投机倒把了？”
马某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递到建国面前：“这是举报信的具体内容，你自己看看。”
建国接过来一看，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写得很详细：说陈建国利用**站大量囤积废品，高价**，牟取暴利；说他跟省公司勾结，垄断当地的废品**市场；甚至说他雇佣李秋月等未成年人，从事非法经营活动。
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确有其事。
但这分明是诬告。
建国看完了信，抬起头看着马某：“马同志，这信上的内容全是假的。我的**站有营业执照，每一笔买卖都有据**。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账本给您看。”
马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站。他跟那两个随行的工作人员在屋子里转了转，翻了翻建国堆放的废品，看了建国的营业执照和账本，又问了一些问题，前后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马某收走了建国的营业执照。
“在我们调查清楚之前，你先暂停营业。”马某说，语气不容置疑。
建国站在**站门口，看着那两辆吉普车沿着公路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铁柱从屋里跑出来，急得直跺脚：“建国，这咋整？他们凭什么收咱的执照？”
建国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支，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举报信是谁写的？答案并不难猜。王老四昨天在赵庄被李秋月怼了一顿，今天就有人来收执照，时间上也太巧了。
但问题是，光凭王老四一个人的能量，能调动县工商局的人吗？王老四不过是个土混混，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那个人是谁？
建国把烟头掐灭，站起身来。
“铁柱，你先看着**站，把现有的货整理好。”他拎起帆布包，“我去一趟县城。”
他先是去了县废品站，找到了周站长。周站长见了建国，表情有些复杂，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陈，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怎么？”
“你的事我听说了。”周站长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继续说，“市里有个姓孟的，叫孟庆华，在物资系统有些关系。他之前专门打电话给我，让我压你的价。我没照办，他就找了王副主任，王副主任又找了工商局的人。”
建国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清晰起来。
“这个孟庆华是什么来头？”
“市物资局下面一个公司的供销科长，自己也在外面做废品生意。你的生意做大了，影响了他的地盘。”周站长叹了口气，“小陈，我劝你一句，别跟这种人斗。他有**有关系，你一个农村孩子，斗不过他的。”
建国没有接这话，谢过周站长，转身去了县工商局。
工商局在县城中心的一栋老旧楼房里，建国找到马某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建国推门进去，马某正在看文件，见是建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马同志，我想知道我的案子什么时候能查清楚。”
马某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案子正在查，有结果了会通知你。”
“那我什么时候能恢复营业？”
“查清楚了自然就恢复了。”
建国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账本，放在马某的桌上：“马同志，这是我的全部账目，从第一天干到现在，每一笔都有记录。您可以一条一条地核实，看看有没有所谓的‘投机倒把’、‘牟取暴利’。”
马某看了看那个账本，又看了看建国，沉默了几秒。
“账本先留在这儿，我们会查的。”他说，“你先回去等消息。”
建国知道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马同志，举报信是谁写的，我相信您心里也有数。我只求一个公道。”
出了工商局，建国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裹紧了外套，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生意才刚起步，就遇到了这么大的坎。但他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是老天爷在考验他，看他到底有没有资格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他有账本、有事实、有底气，他就不信黑白能颠倒过来。
回到陈家沟，建国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赵庄。
---
第十五章 并肩而立
李秋月正在院子里整理废品，见建国来了，赶紧迎上来。
“建国，我听说工商局的人去找你了？”她的脸上满是担忧。
“嗯，执照被收了，让暂停营业。”建国在她家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口袋掏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是王老四干的？”
“王老四背后还有人。”建国把周站长告诉他的一切都跟李秋月说了。
李秋月听完，皱起了眉头。她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把她父亲李守拙搀了出来。
这是建国第一次见到李秋月的父亲。
李守拙五十出头的样子，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背佝偻着，走路的时候需要扶着墙。但他的眼睛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那是一种见过大世面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就是陈建国？”李守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叔好，我是陈建国。”建国站起来，恭敬地说。
李守拙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了建国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秋月跟我说过你。”他说，“一个农村孩子，高中毕业，敢想敢干，不错。”
建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工商局收你的执照，说你投机倒把？”李守拙问。
“是。”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投机倒把？”
建国想了想，说：“我觉得，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市场，那叫投机倒把。但我做的，是把农村没人要的废品收上来，送到城里变成可用的资源，这叫变废为宝。”
李守拙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但你说了不算，工商局的人说了也不算，法律说了才算。我问你，你办营业执照了吗？”
“办了。”
“你按时交税了吗？”
“我是个体**户，**规定月收入不到一定数额不用交税，但我该交的工商管理费一分没少。”
“你用的秤，准吗？”
“准的，我定期去计量所校准。”
李守拙点了点头：“那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法律不禁止的，就是允许的。”
建国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底气，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是，”李守拙话锋一转，“你有理，不代表你就能赢。这年头，很多事情不是讲理就能讲清楚的。你有证据吗？”
“我有全部的账本，每天都在记。”
“账本在哪儿？”
“在工商局，我交给他们了。”
李守拙皱了皱眉：“你不该把账本交给他们。你应该自己留一份副本。”
建国心里一沉，他当时只想着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没想到这一层。
“别急。”李守拙摆了摆手，“你把账本交给他们，也不一定是坏事。如果你的账本干干净净，经得起查，那就不怕他们翻。反而，他们要是查不出问题来，就得给你一个说法。”
“李叔，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守拙沉思了一会儿，说：“先不急。你这几天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该收的货照常收，该记的账照常记。工商局的人再来找你，你客客气气地接待，问什么答什么，不要跟他们吵。”
“还有，”李守拙看着建国的眼睛，“你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懂**、懂法律、会写材料的人。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李秋月在一旁听着，忽然说：“爸，您不是说——”
李守拙看了女儿一眼，摇了摇头：“我不行。我是**，身份敏感。我出面，不但帮不了他，还会害了他。”
李秋月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话。
建国站起身来，对李守拙鞠了一躬：“李叔，谢谢您。”
李守拙摆了摆手：“回去吧。记住，有理不在声高，但有理一定要有据。”
从赵庄回来的路上，建国一直在琢磨李守拙的话。
一个懂**、懂法律、会写材料的人。这样的人，他去哪儿找？
思来想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高中时的班主任刘文华老师。
刘老师是城里人，师范大学毕业的，教**课，对**法规很熟悉。他平时话不多，但对建国这个学生一直很关照。高中毕业的时候，刘老师还专门找建国谈过一次话，说“你脑子活泛，眼光也好，将来无论干什么，都要记住，按规矩办事，走正道”。
也许，刘老师能帮他这个忙。
第二天一早，建国骑车去了县城，在城南的一所小学找到了刘文华。
刘文华已经从高中调到小学，教了好几年了，头发白了不少，人看着比从前憔悴了。但见建国来了，他还是露出了笑容。
“建国？你怎么来了？”
“刘老师，我遇到麻烦了。”建国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刘文华听完了，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孟庆华，我知道。”刘文华说，“他是市物资系统的一个小头头，手伸得很长。你动了他的奶酪，他当然要对付你。”
“刘老师，我该怎么办？”
刘文华想了想，说：“工商局那边，我帮你打听一下情况。你把你的材料再整理一份给我，我来帮你写一份申诉材料，直接递到县里。”
“刘老师，这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刘文华笑了笑：“我一个普通教师，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学生有难，老师帮一把，天经地义。”
建国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建国骑车走在乡间的土路上，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远处村庄的灯光星星点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没有月亮，但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他停下车，站在那里，仰头看了很久。
省城很大，大到让他这个农村孩子觉得陌生；县城也很大，大到有些人能靠关系压他一头。但头顶这片星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不能停下来。
前面还有很多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