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里那顿早饭------------------------------------------，院里的鸡刚放出来。。，泥水混着鸡毛，踩上去黏糊糊的。，嘴里“咕咕”唤着鸡，一抬头看见他们，脸立刻沉了。“舍得回来了？”。。“一个发烧，闹得全家鸡飞狗跳，不知道的还以为得了什么绝症。”，小身子往林晚秋怀里缩了缩。，脸色还白着。。“先进屋吧，孩子还难受。”，火气更大。“就她娇气！乡下孩子哪个不是这么长大的？就你会养！”
她说着，目光又扫到周卫东身上。
语气立刻带了点埋怨。
“你也是，大清早跑回来干什么？部队不要纪律？”
“她一个女人不懂事，你也跟着折腾。”
周卫东没接话。
只是伸手把林晚秋肩上的包接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
赵桂芬脸色顿时更难看。
老周家这儿子，从小就闷，不爱说话，也不怎么跟家里亲近。
以前林晚秋再委屈，也总会打圆场。
可今天，她一句话都没说。
院子里一时有些僵。
东边那间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建国打着哈欠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背心裤衩。
“吵啥呢……”
他眯着眼看见周卫东，愣了一下。
“哥回来了？”
赵桂芬像找着人撑腰似的，立刻开始数落：
“你嫂子半夜抱着孩子跑卫生院，闹得一家人都不得安生！”
“花钱跟流水似的！”
“你说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周建国一听花钱，立刻皱眉。
“嫂子，不是我说你，一个发烧至于吗？”
“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我对象家还等着买缝纫机呢。”
林晚秋站在院里，忽然有点想笑。
念念烧了一夜。
他们张口闭口却还是钱。
好像这家里，除了周建国娶媳妇，别的都不重要。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
念念也听懂了，小嘴抿得紧紧的，眼里有点怯。
那神情像针似的扎人。
林晚秋心口发堵。
她以前最怕孩子这样。
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连生病都觉得自己是累赘。
“建国。”
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
院里却一下安静了。
周建国大概没想到她会搭话，愣了愣。
“怎么了？”
林晚秋看着他。
“念念昨晚烧到快四十度。”
“卫生院大夫说，再晚送一点，孩子肺都要烧坏。”
“你觉得还不至于？”
周建国被噎了一下。
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这句话出来时，连林晚秋自己都怔了怔。
她以前从不会这样说话。
总是软声细气的。
别人说什么，她都先低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着念念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她忽然不想忍了。
院里的风吹过来。
湿冷湿冷的。
赵桂芬一下炸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建国是你小叔子！”
“你一个当嫂子的，还教训起人来了？”
林晚秋没说话。
她只是抱紧了孩子。
周卫东站在旁边，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眉头越皱越深。
他忽然发现。
林晚秋今天一直没笑过。
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怕受了委屈，她也总会找补两句，把事情圆过去。
可现在，她像是真的累了。
连装都不愿装了。
“妈。”
周卫东终于开口。
“先让孩子进屋。”
他声音沉，不算重，却自带一股压人的劲。
赵桂芬最怕大儿子这样。
从小到大，他不常发脾气，可一旦沉下脸，就谁都不敢再吭声。
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到底没继续骂。
屋里冷得厉害。
昨晚没人烧炕，褥子摸着都是凉的。
林晚秋把念念放到炕上，又扯过旧被子给她盖好。
孩子烧退后出了汗，头发软软贴在额头上。
“妈……”
她小声叫她。
“嗯？”
“我饿了。”
声音很轻。
带着点不好意思。
林晚秋鼻子一酸。
病了一夜，小孩子哪有不饿的。
她摸摸孩子脸。
“妈去给你弄吃的。”
灶房里冷锅冷灶。
锅边还堆着昨晚没刷的碗。
玉米糊糊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林晚秋蹲下去生火。
柴火有点潮，半天点不着。
烟却一股股往外冒。
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低头咳了两声，眼泪都熏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
把火钳接了过去。
林晚秋一愣。
抬头。
周卫东蹲在她旁边。
男人个子高，蹲在小灶前显得有点局促。
军装裤腿上还沾着泥。
“我来。”
他说。
林晚秋看着他，一时没动。
她很少见周卫东进灶房。
准确地说，是几乎没有。
男人在村里，很少有下厨房的。
更别说他还是当兵的。
周卫东大概也不太熟练，低头捅了半天炉灰，才把火重新引起来。
火苗“噌”地一下蹿高。
灶房终于暖和了点。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周卫东低头添柴。
火光映着他侧脸，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些。
半晌，他忽然低声问：
“腿还疼吗？”
林晚秋动作顿了顿。
“没事。”
“我看看。”
他说得很自然。
林晚秋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真没事。”
她这动作一出来，周卫东明显怔住。
空气忽然静了。
连灶膛里的火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其实林晚秋也不是故意躲。
只是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疼了忍着；
累了熬着；
连委屈都慢慢学会往肚子里咽。
突然有人问一句疼不疼，她反倒不适应了。
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低声说：
“昨晚……辛苦你了。”
林晚秋愣住。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因为周卫东很少说这种话。
他这人嘴笨。
很多时候，心里有，嘴上却说不出来。
结婚这些年，她听过最多的，就是：
“钱够不够？”
“家里缺什么？”
“我寄票回来。”
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不会哄人，也不会表达。
可今天。
他居然会说一句“辛苦了”。
林晚秋低下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可她没接这句话。
只是轻声说：
“念念差点烧坏耳朵。”
周卫东动作猛地顿住。
灶膛里的火“啪”地炸开一点火星。
林晚秋垂着眼，看着锅里的水一点点烧开。
“以后孩子生病，我不会再拖着。”
她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周卫东看着她。
忽然觉得。
她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闹脾气。
也不是赌气。
而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这时候，屋外忽然传来赵桂芬的声音：
“建国，快吃饭！”
“鸡蛋给你煮好了！”
紧接着，又压低声音嘟囔一句：
“有的人啊，一回来就知道围着媳妇孩子转。”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卫东脸色有些沉。
林晚秋却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盛了半碗鸡蛋羹，小心吹凉，准备给念念端过去。
走到门口时。
她忽然听见周卫东在身后低低说了一句：
“晚秋。”
她回头。
男人站在灶台边。
火光落在他眉眼间。
他沉默了很久，才有些生硬地开口：
“以后……家里的事，你不用总忍着。”
林晚秋怔住。
窗外有风吹进来。
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曾偷偷期待过这种话。
可后来日子久了。
期待慢慢就没了。
人一旦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失望。
她看着周卫东。
半晌，只轻轻“嗯”了一声。
可心里却很清楚。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
真正做到，却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