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赌场里没有菩萨------------------------------------------。，像是有人拿手在胃壁上攥了一把。他睁开眼，头顶还是那半张蜘蛛网，网后面缺脑袋的泥菩萨在微光里沉默着，那张只剩一半的脸看起来比昨天更模糊了。天刚蒙蒙亮，从破瓦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凉意。，试图用睡眠对抗饥饿，但肚子不答应，又咕噜了一声——比昨天林远那声还响。昨天他没吃东西。从穿越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过嘴。这副身体虽然不是车间里那副被十二小时夜班熬垮了的躯壳，但饿起来的感觉是一样的。“你现在知道饿了。”狗哥趴在香案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黑豆眼睛里映着一星微光，“练体一重的人都要吃饭，你连练体一重都没有。”，从口袋里摸出唯一一块灵石。乳白色的光在里面缓缓转圈，温热的脉动贴着指尖传上来。一块灵石。在淋洲城，这东西能买二十个**子——如果他去卖包子的地方花。但他不能花。花了就没有往外放的余钱了，不放钱就没法启动下一笔贷款。，站起来拍了拍**上的草屑。“饿就饿着，”他说，“又不是没饿过。”，从早上八点到凌晨一点连轴转，午饭一口没吃，晚饭一口没吃，回到家倒在床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他也饿，饿着饿着就能睡着。现在至少不用拧螺丝。“我建议你今天先去找点吃的，”狗哥站起来抖了抖毛，“**在破庙里的宿主传出去不好听。拿什么找？你刚才不是说饿就饿着？”，推开庙门走了出去。狗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尾巴在晨雾里摇了摇。。主街上的铺面还没全开，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先支起来了。蒸笼掀开时白汽冲天，飘过来一股面食和肉馅混在一起的香气，浓得像一堵墙，迎头撞了张成一个踉跄。他站在街对面，看了那个摊位三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一条岔巷。没灵石买吃的是一回事，蹲在人家摊位前看是另一回事。饿归饿，脸还是要的。，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条背街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施粥摊。，其实就是个破木桌，桌上放着一口豁了边的瓦缸，缸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旁边站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弯腰驼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摊前已经排了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有老有少，有的端着碗，有的空着手，排着队等那勺粥。
张成在队伍最末站了一会儿，最后排上去。打粥的老头舀粥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勺下去缸底刮出刺耳的响声，粥稀得只有几粒米沉在碗底晃，像在一碗浊水里找石头。张成端着碗转到旁边蹲下，埋着头把粥三两口灌进肚子里。粥是馊的，馊得有点发酸，后味带苦。但他见过更糟的东西，车间食堂有一次把隔夜的剩菜回锅热了，味道比这还不如。
他把碗放回去的时候，排在他后面的一个少年正盯着那缸粥舔嘴唇。少年比林远还小，大概十五六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颧骨快把脸皮顶破了。张成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了。
他走出去好几步，狗哥才从巷口跑过来。
“你今天喝了粥，明天呢？”
“明天再说。”张成把碗放到施粥摊上，没再多看那个少年一眼。他的声音硬了些，“想活过今天。”
狗哥没有追问。张成往前走着，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喝粥的人都是散修，散修没钱，只能喝粥。喝粥的人怕连粥都喝不起；连粥都喝不起的人需要灵石来摆脱这碗馊粥，而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只是他们连借灵石的资格都没有——因为系统只认灵石，不认人。他揣在衣服最里面的那块灵石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他必须挑对人。
走到城东靠近码头的一条街上时，一个少女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说冲不太准确——她是被人丢出来的。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伙计从药铺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把一个布包劈头盖脸砸在她身上，嘴里骂骂咧咧的。少女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尖锐的声响，最后没站稳，一**摔在街心，布包散开了，几块碎灵石的渣子从布里滚出来，在石板上亮了一下就不动了。街上有人停下来看，但只是看。
“每次都是碎末！碎末也想换药？拿整块灵石来再说！”伙计拍拍手，转身进去了。
少女坐在地上，慢慢把散落的灵石碎渣一颗一颗捡回布包里。她大概十六七岁，头发用一根旧布带随便扎着，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眼角没泪，只是抿着嘴，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股死死咬着不肯哭出来的劲，像张成以前在食堂看见过的女工——被组长指着鼻子骂了十分钟，走回产线时脸上没表情，一滴眼泪都没掉。
张成站在街对面，隔着人群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两件事。第一，少女捡碎末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第二，她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剑柄磨得锃亮，剑鞘上缠着破旧的布条，显然是用了很久的东西。拿剑的人，再穷也有点身手。有点身手就会想办法还债，至少比只会蹲在地摊前发呆的人多一条路。
他往街对面走了半步，一个身音从旁边***。
“别看了，给她借灵石收不回来的。”
说话的人靠在一根拴马柱上，三十来岁，脸瘦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脸“过来人”的懒散。他嘴一咧，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她叫阿青，码头帮人扛货的，弟弟病在床上大半年了，什么药都吃不好。借灵石的找过她至少三回，没一个人敢放。你要是刚来淋洲，学点规矩：不碰快死的人，不碰有病人拖着的家。第一条保本，第二条保命。这两样都是无底洞。”
张成转头看着这个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快死的人还不了债，拖病人的家庭攒不下灵石。在正常的世界里，这种客户叫高风险人群，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放贷人都不会碰。
但张成注意到的不是这个。他注意到的是——这个人说“借灵石的找过她至少三回”。也就是说，淋洲城里不止他一个人在放贷。有人早就在做这门生意，而且很可能做得比他大。
“多谢提醒，”张成说，“敢问老哥在哪家银号做事？”
那人嗤地笑了一声，像是被逗乐了：“银号？你看我这德行像坐银号的？黑风帮的钱庄，人家柜台上坐着的哪个不是练气以上的？我就是个跑街的碎催，给人指指路，赚点稀饭钱。”他上下看了张成两眼，“你要是手里有余钱想放，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两个客户，介绍费一块灵石碎末，公道价。”
张成想都没想：“不用。我自己找。”
那人耸耸肩，也不纠缠，手一拢袖口，转身晃走了。
张成蹲下来，假装系草鞋带子。狗哥趴到他脚边，声音压得像风声：“你刚才想走过去？你想清楚了没有，她背着一个弟弟的命——这种人借了灵石，一定会先拿去买药，剩下的****也会省下来，只要能活一天，她就不会跑。”
张成低着头，手指在草鞋带子上绕了好几圈。
“我知道，”他低声说，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个卖旧书的、牵**、坐在药铺旁边看热闹的人在他眼角余光里一闪而去——满街都是看似没在看的人。他把手从鞋带上松开，站直了身，“所以我必须看清楚她是愿意还债的人，不是一个只会哭的人。她没哭。”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街。他要去确认一件事——码头在这条街的哪个方向，以及阿青住在哪里。
拐了两条巷子，他看见码头了。
淋洲码头坐落在城东，江水从北边流过来，在城墙外拐了个弯，水流被转弯处的礁石搅得浑浊发白。几条运货的木船搁在浅水上，工字桩歪歪斜斜插在碎石滩边，麻袋堆成小山。扛活的人赤着上身从跳板上走上走下，肩膀上的皮磨得发亮，汗水沿着脊背的沟槽往下淌。管事的坐在凉棚下，手里拿一根竹签，每扛一袋往那人手心里插一根签子，插够十根换小半块灵石碎末。
张成在码头对面找了个石阶坐下，远远地看着。狗哥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演的野狗从来不缺观众。他们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张成看见了阿青。
她从码头另一头走过来，肩膀上也扛着一个麻袋，麻袋比她人还大，压得她脖子往前伸，脊背弯成一张弓。她走到管事的面前把麻袋摔在地上，伸出手。管事的往她手心里插了一根签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去扛下一袋。
一根竹签。小半块碎末。
张成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攒一块灵石需要整整一天不停地扛包。一块灵石。她在码头扛一整天，才能挣一块灵石。而一瓶最次的补气丹要五块灵石。她弟弟在床上躺着等了多久——他不敢往下算。他看见了另一件事：阿青接过竹签的时候手指缝里沾着血迹，不是新鲜的，已经凝固成了黑红色的痂。一个提剑的散修去扛麻袋，腰里的剑鞘被麻袋压得变了形，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也不吭声。
这和他见过的被命运按住的人一模一样。在产线上被骂了不敢还口，加班加点到十二点不敢走，手指被工件割伤了拿布缠一缠继续干，病了吃两片退烧药还得担心被扣全勤——他也曾经是这种人，所以他一看到阿青扛起麻袋的那个姿势就认出来了。那不是干活，那是在跟命死扛。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码头管事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不想被管事的记住脸——至少不是今天。他转身往回走，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拐到码头后面的棚户区。一间间搭得歪歪斜斜的木棚子挤在一起，雨水沟里的脏水是黑绿色的，飘着一股腐烂的菜叶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内脏混在一起的恶臭。
他花了大概半个时辰，才从巷子里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婆嘴里问到了阿青住的地方。最靠东头的一间木棚，门板上长着霉菌，裂缝里糊着旧布条，门口拉着细藤蔓，像是从来没有人去做客。
张成没有立刻去。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城西赌场的外墙是青砖砌的，二楼开着三扇大窗，窗里传来掷骰子的脆响和一阵阵狼嚎般的起哄声。大门敞开，时而有人从里面出来——有的红光满面，把灵石在手里掂来掂去；有的垂头丧气，手往袖子里插着，脸白得像一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布。张成没进去。他蹲在街对面的墙角，假装晒太阳。
狗哥躺在他脚边，像是睡了，实际上只有张成能听见它的嘀咕：“你昨天不是说要把灵石放给赌场去？怎么今天就开始蹲门口了。”
“没客户的时候，先盯渠道。”
“这里没有你能放的人。能进去的都是已经输光了还想再借，借了再输。你放给他们，等于把灵石往水里扔。”
“我知道。”张成看着赌场的大门，“但这里也是信息流经过最多的地方。赢钱的会去哪里花，输钱的会找谁哭，**的手段有几种，哪些人背债跑路过——渠道里的水清了，你才知道什么时候伸手。”
狗哥沉默了半晌，然后用一种重新打量的语气说：“你拧螺丝之前是干什么的。”
“高中毕业后什么都干过，摆过地摊，干过推销，卖过保险。”张成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人生百态见得比产线多点，只是当年没本金。”
赌场里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大的喧哗，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然后一个赤膊汉子从二楼窗户探出身来，冲下面喊了一嗓子：“李瘸子拉裤子了！四把豹子！四把！把命押上去都不够他输！”周围人哄堂大笑，笑声灌下来，把街面都震薄了。
张成抬头望着那个窗口，他想起了林远说过的一句话——他在聊草药的时候顺嘴提过，有个熟客天天蹲赌场，逢人便说自己只差一笔买丹药的灵石，借到了就翻盘，翻了盘就筑基。
“狗哥，”张成慢慢站起来，“你最担心的赌场客户，可能是最早要找我的那一个。”
“为什么？”
“因为他走投无路的速度比别人快。”
他拍了拍**上的灰，转身往回走。阳光已经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了，把破庙的瓦顶染成一片暖**。他肚子还在叫，但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刚才多了不少。
从码头回破庙的路上，他经过城西菜市口，看见一群人围着什么东西在看。他挤过去瞅了一眼——墙角躺着一个老乞丐，就是昨天在破庙巷子里见过的那个缺了两根手指的。他已经死了，手还是搭在膝盖上，断口的肉色发黑，眼珠瞪得很圆，身上连一张草纸都没留下。
周围的人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卖菜的继续卖菜，挑担的继续挑担，好像这只是一件今天菜市口的装饰品。没有人停下来问他是谁，也没有人想起昨天他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成在人群外围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也是死在车间里的，倒在水泥地上，手还攥着螺丝。也许当时也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去食堂打饭。他没有觉得冷，也没有觉得怕。他只是看着那具蜷缩在墙根的干瘦**，在心里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发过的誓言又按紧了一寸。
“走。”他对狗哥说。
傍晚，他到了阿青的棚子前。
棚子的门板半敞着，夕阳从门缝里挤进去，照在泥地上挖出来的一道浅沟上。那道沟是排水用的，沟里积着灰黑色的水垢。门框上挂着两株干枯的草药，品相比林远摊子上的还差，但挂得很整齐，用红线系着，像是在用最笨的办法告诉老天——这里还有一个病人在等药。
张成在门口站了五秒钟，然后敲了敲门框。
没有人应。他等了片刻，推门进去。
屋子里暗，窗户用破布蒙着，只透进来几缕昏黄的光。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少年，比林远还小，脸上烧得通红，额头上盖着条湿布，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目光涣散地往门口转了一下。那目光没落在张成身上，而是越过他，落在了门外的夕阳上。
“姐……渴。”
张成没有出声。他退了出去。
他走到巷口，靠着墙站住，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灵石。它在他指尖上泛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他攥紧它，站了很久。
“这笔钱如果放出去，要么是人情，要么是坏账。”狗哥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不带感情，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现在没有资格做人情。”
“我知道。”张成说，“我不是在想人情。”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弟弟是她唯一不跑的理由，也是她唯一会还的理由。”
狗哥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尾巴：“你这种人，在修仙界叫赌徒。”
张成没有反驳。他把灵石藏好，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