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块灵石一条狗------------------------------------------，手里还攥着一颗螺丝。。传送带还在往前送料，车间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只蹲在天花板上的**。车间主任老马正从背后走过来，张嘴要骂他产量又掉了一格。张成想站起来喘口气，胸口忽然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心脏猛地一缩，然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绞痛。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眼前那根被看了十二年的传送带就像被人拔了电源的电视屏幕，猛地黑了。，不是没还完的花呗。是一个很没出息的遗憾——今天中午食堂有***，他没吃上。。。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百年。张成又有了知觉，先感觉到的是冷。那种冷不是冬天骑电瓶车时风刮在脸上的冷，是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丢在风口上的冷，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然后感觉到的是硬，后脑勺硌在一个有棱有角的东西上，像石头。最后才是嗅觉——一股子发霉的干草味混着陈年香灰的焦苦气，熏得他鼻子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灰。。，是半张蜘蛛网。蜘蛛网后面是一尊泥菩萨，缺了半个脑袋，脖子上的断口积了一层灰，显然已经断了很久。几点天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正照在菩萨那只剩一半的脸上，把那张残破的泥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慈悲，一半什么都不是。。他躺在一座破庙里。，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身体疼，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来确认一件事：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他伸出双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还是那双拧了十二年螺丝的手，指尖的茧子硬得像铁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右手虎口上那条老疤还是老样子，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又摸了摸脸，颧骨高，脸颊瘦，下巴上的胡茬扎手，跟每天早上去上班时摸到的触感一模一样。。脸还是那张脸。可是车间没了。，透过破瓦的缝隙看见一片陌生的天空。天蓝得不像话，不是工业区上空那种灰扑扑的蓝，是洗过一样的蓝，蓝得让人眼眶发酸。有一道白影从缝隙里划过去，速度很快，不像鸟。。，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像一块藏在脑子里的浮木终于浮出了水面。车间里有个工友叫老刘，上夜班的时候老爱拿着手机看小说，嘴里念叨什么穿越重生修仙打脸。张成那时候一边拧螺丝一边当笑话听，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吃饱了撑的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现在他才知道，笑话也能变成真的。，愣了大概有十秒钟。，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像一团被点着的湿柴，浓烟滚滚地往外冒。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先是快，然后是乱，好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鼓。他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抖个不停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疼是疼，但人还在。他深吸一口气。
他活过来了。在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里，可是活过来了。
流水线没了。传送带没了。车间主任老马那张臭脸，每个月光是看一眼就觉得折寿的工资条，***里永远上不去的三位数余额，攒一辈子也不够付个首付的房价——全都没了。他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时候、被主任骂产量不达标的时候、十二月深夜加班回来手指僵硬到解不开扣子的时候，他也想过无数次怎么逃离那种日子。只是他从来没想过，逃离的方式是真的死一次。
想到这里，他心里打了个哆嗦，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死过一次——这四个字想起来就后怕，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明明已经退回来了，腿还是会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记得胸口突然一疼，眼前一黑。连个遗言都没留，连***都没吃上。他忽然有点想哭，不是伤心，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好像自己在那条流水线上耗掉的十二年，和他这个人的命一样轻，轻到连死都不值得隆重一点。
“可老子又活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打了个转。他听着自己的声音，慢慢咧开嘴，想笑，笑到一半又吞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狠狠地想：这第二条命，不能再活成那副德性。
这时候他脑子里弹出了一行字。
不是声音，比声音更直接。像车间电子屏上的通知，但电子屏要抬头看，这个不需要抬头。字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避无可避，清清楚楚，连标点都不带错的：
“最强金融系统已绑定宿主。初始资金三块灵石已发放。请宿主积极开展贷款业务。”
张成僵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脑子里屏幕一样的界面又亮了一下，第二段文字像滚动的电子公告一样铺展开来：
“贷款规则如下：宿主向他人出借灵石，借款利率固定为九出十三归。借款人成功还款后，宿主获得该笔借款本金十倍的系统返还奖励。借款人修为越高，返还越高。系统存在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包括以语言、文字、暗示、法术及其他任何形式。违者抹杀。本规则为最高优先级，不可撤销。”
抹杀。
这两个字被系统用红色标注了，红得刺眼，和车间里那个红色急停按钮一个颜色。张成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个字的含义，更多信息接踵而至，像排队打卡一样一个接一个往他脑子里蹦。
“境界商城已激活。宿主可在商城中购买任意境界，每次购买可使用一天，过期自动恢复无境界状态。各境界价格不同，境界越高价格越贵。”
“技能商城已激活。宿主可使用灵石在商城内购买战斗技能。”
“系统化身已生成。为便于隐匿，系统已化为凡兽形态跟随宿主，宿主可称其为——狗哥。”
最后一行字消失的同时，张成感觉自己脚边有个热乎乎的东西蹭了过去。他低头一看，对上了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一条狗趴在他的草席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灰色的毛，沾着草屑和泥巴，体型不大，尾巴蜷在肚子旁边。它用那双眼睛看了张成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
“看什么，”狗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见惯了大场面的淡定，“你就是我绑定的新宿主？长得不怎么样。”
张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又闭上了。他指指狗，又指指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一条狗。在跟他说话。说人话。用那种车间老工人才有的、老练的、略带嫌弃的语气。
他花了大概五秒钟才把这条狗和脑子里那行“系统化身已生成”联系起来。这个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短——可能是他已经死过一次了，阈值被拉高了，也可能是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他的大脑已经放弃了逐个震惊的流程，直接切换到了“好的我知道了”的麻木模式。
“你是系统？”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像个刚穿越的倒霉蛋，“你就是那个……金融系统？”
“嗯。”狗哥从爪子上挪开下巴，打了个哈欠，“化形成狗方便。修仙界没人会怀疑一条野狗。你要是把我变**形，这张脸用不了三天就能被人画成画像贴满城门口。你不会想试试吧。”它顿了顿，抖了抖毛，又说，“你现在身上有三块灵石。我建议你先不要激动，因为就三块。”
张成没激动。他正在发呆。
穿越。系统。贷款。境界商城。技能商城。一条会说话的狗。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比他在车间里抢修传送带故障时转得还快。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把这些信息消化完，但那条狗没给他这个时间。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狗哥问，“没有的话先站起来。你一个身上揣着灵石的凡人，躺在这个谁都能进的破庙里，和光**逛大街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颗螺丝准确地拧进了张成脑子里的特定位置。
灵石。三块灵石。
他低头往身边看。草席堆上，三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每块拇指大小，乳白色，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脸颊，里面有什么光在缓缓打转。他拿起一块握在手心里，温度不烫也不凉，但能感觉到一种很轻很轻的脉动，像握住了一颗极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石头里面的光在流动，有规律的，一下一下，像是呼吸。
这就是灵石。
张成盯着这三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发呆，不是震惊，是在算账。他脑子里那架算盘自动弹出来了——这是一种在车间里被穷养了十二年之后刻进骨头的本能，比系统提示还快。
九出十三归。借九块，还十三块。利息四块，回报率将近一半。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句“十倍返还”。借出去九块，收回来，系统补九十块。九块变一百零三块。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不是激动的，是压着激动在逼自己冷静的那种粗法。他在车间里见过一种人——遇到好事就脑子发热，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最后总是死得最快。他不要做那种人。
他把灵石一块一块捡起来，贴身藏进衣服最里面但又不直接贴着胸口的口袋里——灵石是暖的，但暖得不正常，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鸡蛋隔着布贴着肉，隔靴搔*地烫。三块。他的全部身家。在这个世界的全部本钱。藏好之后他把衣服外面按了按，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凸起，才把手放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边，侧身躲在门框后往外看。
巷子窄。青石板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石板缝里长着灰绿色的苔藓。两边的木楼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在半空，挂着各色衣物。巷子尽头是一条主街，能隐约看见人来人往，有几个背剑的，有几个挑担的，有叫卖声从远处飘过来，声调听着怪，但喊的大概也是“包子，包子”或者“便宜卖，便宜卖”之类的话。
然后他看见了天上的东西。
两个人。踩着光。一前一后，从东边的云层里穿出来，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交通工具都快，一眨眼就从头顶掠过去，消失在城西方向的天际线上。他们脚下踩着的东西发着淡青色的光，像两把飞剑。张成仰着脖子，忘了把下巴收回来，就那么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脖子酸了，那两个人也彻底不见了，他才慢慢低下头。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腿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了。膝盖骨像被人抽掉了一颗螺丝，小腿肚子在打颤，从脚踝到胯骨那条筋绷得像快断掉一样。他扶住门框，指尖不自觉地扣进了木头的缝隙里，指节攥得发白。人在天上飞。之前看小说觉得这个设定很帅，但真正站在地上、仰着脖子亲眼看见的时候——“帅”这个字根本不够用。那是恐惧和敬畏搅在一起的复合情绪，像第一次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你知道你不会掉下去，但你的身体已经在发抖了。
“两个筑基期，”狗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脚边，不紧不慢地说，“别看了，人家飞剑尾气你都扛不住。”
张成咽了口唾沫，把视线从天上拽回到地上。“练体一重和筑基差多远？”
“练体三重，练气五气，筑基七转。你自己算。”狗哥说完就低下脑袋，去舔自己的前爪了。
张成没有算。有些差距不值得算，算了只会让人心里堵得慌。他在车间里待了十二年，知道一个道理：你现在在哪个工位，就先干好哪个工位的活。他现在不是在跟筑基期比，他是在跟三块灵石较劲。
“走，”他说，拍了拍胸口，确认灵石还在，“出去看看。”
走出破庙之前，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系统给的规则。九出十三归，十倍返还，境界按天买，技能拿钱买。他暂时想不出什么宏大的商业计划，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块灵石在手里放一年还是三块。得让它转起来。
巷子里没什么人。墙角蹲着一个老乞丐，面前摆个破碗。张成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注意到老乞丐搭在膝盖上的手少了两根指头，断口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老乞丐抬起浑浊的眼珠子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了他脚边那条狗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打盹。张成下意识把狗哥往自己腿边拢了拢，脚步不自觉加快了。
拐上主街，人多了起来。淋洲城比张成想象中热闹得多。主街两边的木楼一栋挨一栋，底层全是铺面，卖药材的、卖兵器的、卖符纸的、卖烤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挑担子的货郎从人群里挤过去，边走边喊“补气丹残次品，一块灵石三瓶”。耍把式的在街角围了个场子，一个赤膊汉子正躺在地上，胸口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旁边有人起哄让他再加一块。
满眼都是三教九流——穿绸衫的、穿粗布短打的、背剑的、拿刀的、行色匆匆的、无所事事的。卖什么的都有：兽骨、草药、旧法器残片、不知从哪里来的残破秘笈，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清苦、烤肉的焦香、老旧木料经年不散的潮气，还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味道，像硫磺。
张成在人流里靠边走，速度不快，眼睛却一刻没停。他在踩着看、竖着听。车间里待久了的经验——到一个新工位，先看别人怎么干，再自己上手。他不认识路，不认识人，甚至不认识天上飞的那些东西，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一件事：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走进一段略僻静的小巷，他压低嗓音对脚边跟着的那条狗说：“狗哥，三块灵石在这个世界能干什么？”
“什么都干不了，”狗哥头也没抬，“练体一重用的补气丹，一瓶五块灵石。最次的固基丹，一瓶二十块灵石。你想靠这三块起步，只有一条路——先把钱放给最缺钱的人，从底层把钱转起来。”
“除了这个就没别的办法了？”
“有。你现在走出去，站在大街上喊一句‘我有灵石，谁来借’。不出半个时辰，你会被人从臭水沟里捞出来，或者从此消失。”
张成没接话。他接着走，表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经开始筛选信息。这条路对不对他不确定，但逻辑上说得通，就算要试错他也得先迈一步看看深浅。他不是那种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动手的人——在车间里抢修故障的时候，从来没有人会等你准备好。
走到一个茶摊附近，他停了下来。
茶摊不大，几张方桌，几条长凳，零散坐了几个人。一个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在桌间穿梭，茶碗磕在桌面上的声响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张成兜里一文钱都没有。他没有进去，而是在茶摊边上的墙角蹲了下来。狗哥配合地在他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闭，活脱脱一条对世界毫不关心的野狗。
他竖起了耳朵。
“听说了没有？**那小子，散货摊上捡了本练气功法，现在练出两气来了。”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端着茶碗，声如洪钟，“在街上走路鼻孔都快朝天了，前天还去月香楼叫了一桌酒——一个人吃！你说这人一有钱是不是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两气算个屁，”山羊胡子老头嗤了一声，“淋洲城练气三气以上的满地都是，你老哥要是有灵石，你也练气，你也请人吃酒。真正有前途的早被宗门挑走了，剩下的这些散修，一辈子能摸到筑基的门槛就烧高香了。”
“筑基？你老做梦呢？一瓶最次的固基丹二十块灵石。咱们这样的散修，攒三年都不一定攒得够。就算攒够了，吃了还不一定能筑基成功，失败了等于把钱扔水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灰衫汉子越说越激动，茶碗差点碰翻。
瘦高个插嘴了：“所以淋洲最缺的就是灵石。有资质没灵石，有灵石没资质，两样都有的早进宗门了。剩下的就在这黑市里混，今天帮人打一架挣半块灵石，明天去码头卸货挣一块灵石的碎末，一辈子就这么熬过去。等到熬不动了，死在巷子里，等臭味飘出来了才有人发现。”
“三大宗门今年收徒又缩了，”灰衫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水溅了不少，“刷下来那批人现在满世界找活路，淋洲码头上的散工比蚂蚁还多，工钱都被压到半块碎末一天。你说这日子咋过？”
“咋过？不过呗。散修的命就是烂命，多活一天多赚一天。”
这话说完，茶桌上安静了一下。山羊胡子老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一声长叹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张成蹲在旁边，把每个字都吞进肚子里嚼碎。然后他站起来，悄悄走了。
他继续往城西走。路上经过一个药铺，门口排着几个人，有人拿着破布包的一点散碎灵石等着买药。经过一个兵器铺，一个少年盯着墙上的一柄短剑看了很久，最后被老板不耐烦地赶出去，嘴里还在嘟囔“就差三块灵石，就差三块”。经过一个赌场，二楼窗户开着，里面传来骰子撞击的脆响和一阵阵嚎叫——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拍桌子的，摔凳子的，什么声音都有。有个输光的散修被从正门推出来，踉跄了好几步，跌坐在巷口，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呕吐物，眼睛像死鱼一样盯着天，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张成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赌场的位置默默记了下来。
走到城西土地庙附近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里算是个自发形成的杂货市场，沿街两排地摊，卖什么的都有。干巴巴的草药，不知名的兽骨，生锈的短剑，用兽皮裹着的旧书卷。摊主们大多衣衫破旧，有的蹲在摊后发呆，有的靠着墙打瞌睡，脸上的表情都一样——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买主，等一笔不知道能不能谈成的生意，等过了今天再说。
张成在第三个摊位前蹲下来。
摆摊的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瘦，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睛又大又空，像两口干涸的井。面前摊着几株草药，干枯枯的，品相极差，连杂草都不如。少年蹲在摊后，低着头盯着地面，嘴唇干得起皮，手边连一个水壶都没有。
张成没有急着搭话。他在街对面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来，用余光远远地观察，假装揉脚歇息。
狗哥趴在他脚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眼光倒还行。散修，年轻，要灵石又拿不出东西换——只有这种人看你不会觉得你灵石太多。不过他资质可能一般。”
半个时辰里，有三个人从那个摊位前路过。第一个人瞟了一眼，脚步没停。第二个人连瞟都没瞟。第三个人停下来——张成以为他要买，结果那人低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差点吐到草药上。
少年的头更低了。
张成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穿过街道，在摊位前蹲下来。狗哥停在几步外，安静地趴下。
他拿起一株草药翻看，嘴里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草药卖出去几株了？”
少年抬起头，那两只眼睛花了半秒才聚焦到他脸上。然后他挤出一个笑，用力到嘴唇上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丝，声音又急又碎：“三株一块灵石！不不，一块灵石全拿走！我自己山上采的，别看品相，药效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我问你卖出去几株。”张成又说了一遍。
少年的笑像被人从脸上撕下来一样，整个人缩回原样。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还……还没开张。”
“那你今天吃了吗？”
少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咕噜一声，在安静的街角响得像一声闷雷。
张成在心里已经基本确认了。他在车间待了十二年，什么人都见过。那些嘴巴硬的能在墙角咬牙忍着，眼睛红的快要哭出来但手还在干活，拳头攥得青筋暴起但还梗着脖子撑的——都不是被逼到最绝的人。真正被逼到最绝的人不吭声，不是因为不想吭，是因为连吭声的力气都耗光了。他们只是低着头，看着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这个少年就是。
但确认归确认，生意归生意。张成在心里掂量了两件事：第一，借给他能不能收回来。第二，收不回来自己会怎样。他手里只有三块灵石，放出去两块，如果收不回来他就只剩一块灵石和一条会说话的狗。但如果收回来，二十块灵石的返还足够他在这条街上多站一会儿。穷人的本钱就是这么回事——不敢冒风险的人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冒了风险也不一定能翻，但不冒就永远翻不了。
“我不买草药，”张成说，“我是来问你要不要借灵石。”
少年愣住了。
他盯着张成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淋洲这地方，天上不掉馅饼，倒是经常掉刀子和骗局。一个陌生人走过来问你要不要借灵石——要么是脑子有毛病，要么是另有所图。
但饿极了的人不会管自己吃下去的东西有没有毒。
“九出十三归，”张成把声调压得很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借九块还十三块。你今天借，到期多还四成。我现在刚开始做这个生意，不嫌弃小买卖。你要是愿意，我们现在就能成交。不愿意，我现在就走，你当我没来过。”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地上的草药，然后又抬头看张成，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嘶哑：“你……能借我多少？”
“那得看你的境界。”
“练体……一重。”
张成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练体一重。修仙界最低的一层，连门槛上的木屑都不算。借两块灵石出去还行，借多了他自己也没有。风险很大，但反过来看，只有练体一重的散修才会跟他借钱，但凡稍微高一点的修士就算缺灵石也不会看得上他口袋里这点本钱。
“两块灵石，”张成说，“借期两个月。两个月后还是这个位置，你还我三块。逾期的规矩我不多说了，每天多加利息和本金之和的百分之一。你要是答应，我们现在就签字。”
少年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抓起摊上最粗的一根草茎，塞进嘴里嚼碎了，像是在逼自己咽下一口决心。
“我借。”
话音刚落，张成感觉到胸口的灵石贴紧皮肤的那一块忽然发烫——不是疼，是暖。然后金光从他怀里溢出来，他伸手去摸灵石，摸到的却是两张纸。纸是凭空出现的，从虚空中一寸一寸显形，薄得几乎透明，四边镶着浅金色的符文，悬浮在半空，像两片会发光的落叶。
一圈圈金波从合同表面荡开去，把整个摊位的空气都照亮了。
张成的心跳猛地停了一下，后背上瞬间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系统的合同是以这种方式出场的。他更没想到的是，光不只他在看——这条街上的人在淋洲混了多少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但当着面从袖口里凭空拽出两张金符纸，还是能让人把茶碗放下来。
一个卖兽骨的老头张着嘴忘了闭上。一个正在嚼饼的货郎停住了咀嚼。隔壁摊上卖旧书的修士推了推书卷，眯着眼睛看了两眼，好像想从符文的样式上辨别出点什么。巷口的几个影子停了一下。
张成没有慌张。他强迫自己没抬头。他能感觉到那些像针尖一样扎在后背上的目光，但他把脸上的肌肉控制住了。他把合同往少年面前推了推，动作不快不慢，然后在所有人听见的范围内提高了半格声音，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
“系统合同，天道的规矩，谁签了都不能赖账。条款写了三条——第一，签字生效，到期还款。第二，欠款赖账的，每天多扣利息总额百分之一。第三，不想还钱的现在说，我站起来就走，合同我自己吞。”
少年盯着那两张光符纸愣了几秒。他的瞳孔里映着符文的金光，眼珠子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天道规矩”那几个字唬住了，还是被周围投过来的目光盯得后背发毛。片刻后他动了，伸出右手。那只手的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草药留下的青汁渍，指尖稚拙地搓了搓合同纸面，然后用力摁在了纸上。
金光猛地一收。
整张合同化成一团金色的流火缩进少年指节，同时另一道同样的光从张成掌底往上钻进袖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变成系统面板上一条新记录。待收款项一笔，本金两块，利率九出十三归，到期日——丁酉年冬月初七。
张成站起来。他从怀里摸出两块灵石，递了过去。递的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带什么居高临下的施舍味，也没有因为周围有人盯着就毛手毛脚地赶紧把事情干完了逃跑。他把灵石稳稳当当地放在少年手心里，然后说了一句话。
“两个月。两个月后，还是这个位置，路给你了。走不走，看你。”
少年攥紧灵石，指节发白，没抬头。但张成转身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一个声音。
“我叫林远。”
张成没回头。他摆了一下手，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给自己压惊。他往巷子外走，狗哥从街对面的石墩上慢慢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走出这条街，拐进另一条安静的小巷，一直到确认旁边没有第三个喘气的东西，他才靠着墙根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
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往上撞，快得他必须深呼吸才能控制住。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飞速重放：金光、围观、卖旧书的眼睛。他不敢想如果旁边的人起了贪念会怎样——他现在连练体一重都没有，连街上随便一个赤膊散修恐怕都打不过。
“刚才金光亮起来的时候，你紧张了，”狗哥在他脚边蹲下来，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个刚出道的徒弟，“不过没有被看穿。那边那个卖旧书的可能是天河道的人，他看见金符了但什么都没说，说明你刚才那两句‘天道规矩’稳住了他。以后如果真的被盯上了，记住不要开口解释太多，越描越乱。还有，下次立合同尽量避人、避街、避光。”
张成点点头。他没有说话，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仅剩的那一块灵石。它在指尖上泛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你手里还剩一块，”狗哥盯着他的手说，语气不再懒洋洋了，“练体一重的临时境界买一天你都买不起。下一次，你要么在两个月内找到第二个客户，要么就得先把林远那笔收回来才有灵石往外放。两个月，你得活过两个月，而且你得保证林远也能活过两个月，别死在哪个旮旯里变成坏账。”
张成把仅剩的那一块灵石攥进手心，攥到指节发酸才松开。
他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药材的苦甜味和远处钟声的余韵。狗哥趴在墙根打了个滚，把肚皮朝上，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这个举动轻松得和刚才的话题完全不搭。
“狗哥，”张成忽然开口，“我会把三块滚成三百块，滚成三千块，滚到让那些现在不愿抬头看我的人都愿意坐在门口等我来敲门。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
“在这之前，我能做到。”
狗哥睁开一只眼：“你哪来的底气？连境界都没有。”
他活过来了。在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里，可是活过来了。
流水线没了。传送带没了。车间主任老马那张臭脸，每个月光是看一眼就觉得折寿的工资条，***里永远上不去的三位数余额，攒一辈子也不够付个首付的房价——全都没了。他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时候、被主任骂产量不达标的时候、十二月深夜加班回来手指僵硬到解不开扣子的时候，他也想过无数次怎么逃离那种日子。只是他从来没想过，逃离的方式是真的死一次。
想到这里，他心里打了个哆嗦，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死过一次——这四个字想起来就后怕，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明明已经退回来了，腿还是会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记得胸口突然一疼，眼前一黑。连个遗言都没留，连***都没吃上。他忽然有点想哭，不是伤心，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好像自己在那条流水线上耗掉的十二年，和他这个人的命一样轻，轻到连死都不值得隆重一点。
“可老子又活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打了个转。他听着自己的声音，慢慢咧开嘴，想笑，笑到一半又吞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狠狠地想：这第二条命，不能再活成那副德性。
这时候他脑子里弹出了一行字。
不是声音，比声音更直接。像车间电子屏上的通知，但电子屏要抬头看，这个不需要抬头。字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避无可避，清清楚楚，连标点都不带错的：
“最强金融系统已绑定宿主。初始资金三块灵石已发放。请宿主积极开展贷款业务。”
张成僵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脑子里屏幕一样的界面又亮了一下，第二段文字像滚动的电子公告一样铺展开来：
“贷款规则如下：宿主向他人出借灵石，借款利率固定为九出十三归。借款人成功还款后，宿主获得该笔借款本金十倍的系统返还奖励。借款人修为越高，返还越高。系统存在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包括以语言、文字、暗示、法术及其他任何形式。违者抹杀。本规则为最高优先级，不可撤销。”
抹杀。
这两个字被系统用红色标注了，红得刺眼，和车间里那个红色急停按钮一个颜色。张成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个字的含义，更多信息接踵而至，像排队打卡一样一个接一个往他脑子里蹦。
“境界商城已激活。宿主可在商城中购买任意境界，每次购买可使用一天，过期自动恢复无境界状态。各境界价格不同，境界越高价格越贵。”
“技能商城已激活。宿主可使用灵石在商城内购买战斗技能。”
“系统化身已生成。为便于隐匿，系统已化为凡兽形态跟随宿主，宿主可称其为——狗哥。”
最后一行字消失的同时，张成感觉自己脚边有个热乎乎的东西蹭了过去。他低头一看，对上了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一条狗趴在他的草席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灰色的毛，沾着草屑和泥巴，体型不大，尾巴蜷在肚子旁边。它用那双眼睛看了张成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
“看什么，”狗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见惯了大场面的淡定，“你就是我绑定的新宿主？长得不怎么样。”
张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又闭上了。他指指狗，又指指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一条狗。在跟他说话。说人话。用那种车间老工人才有的、老练的、略带嫌弃的语气。
他花了大概五秒钟才把这条狗和脑子里那行“系统化身已生成”联系起来。这个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短——可能是他已经死过一次了，阈值被拉高了，也可能是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他的大脑已经放弃了逐个震惊的流程，直接切换到了“好的我知道了”的麻木模式。
“你是系统？”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像个刚穿越的倒霉蛋，“你就是那个……金融系统？”
“嗯。”狗哥从爪子上挪开下巴，打了个哈欠，“化形成狗方便。修仙界没人会怀疑一条野狗。你要是把我变**形，这张脸用不了三天就能被人画成画像贴满城门口。你不会想试试吧。”它顿了顿，抖了抖毛，又说，“你现在身上有三块灵石。我建议你先不要激动，因为就三块。”
张成没激动。他正在发呆。
穿越。系统。贷款。境界商城。技能商城。一条会说话的狗。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比他在车间里抢修传送带故障时转得还快。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把这些信息消化完，但那条狗没给他这个时间。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狗哥问，“没有的话先站起来。你一个身上揣着灵石的凡人，躺在这个谁都能进的破庙里，和光**逛大街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颗螺丝准确地拧进了张成脑子里的特定位置。
灵石。三块灵石。
他低头往身边看。草席堆上，三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每块拇指大小，乳白色，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脸颊，里面有什么光在缓缓打转。他拿起一块握在手心里，温度不烫也不凉，但能感觉到一种很轻很轻的脉动，像握住了一颗极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石头里面的光在流动，有规律的，一下一下，像是呼吸。
这就是灵石。
张成盯着这三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发呆，不是震惊，是在算账。他脑子里那架算盘自动弹出来了——这是一种在车间里被穷养了十二年之后刻进骨头的本能，比系统提示还快。
九出十三归。借九块，还十三块。利息四块，回报率将近一半。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句“十倍返还”。借出去九块，收回来，系统补九十块。九块变一百零三块。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不是激动的，是压着激动在逼自己冷静的那种粗法。他在车间里见过一种人——遇到好事就脑子发热，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最后总是死得最快。他不要做那种人。
他把灵石一块一块捡起来，贴身藏进衣服最里面但又不直接贴着胸口的口袋里——灵石是暖的，但暖得不正常，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鸡蛋隔着布贴着肉，隔靴搔*地烫。三块。他的全部身家。在这个世界的全部本钱。藏好之后他把衣服外面按了按，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凸起，才把手放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边，侧身躲在门框后往外看。
巷子窄。青石板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石板缝里长着灰绿色的苔藓。两边的木楼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在半空，挂着各色衣物。巷子尽头是一条主街，能隐约看见人来人往，有几个背剑的，有几个挑担的，有叫卖声从远处飘过来，声调听着怪，但喊的大概也是“包子，包子”或者“便宜卖，便宜卖”之类的话。
然后他看见了天上的东西。
两个人。踩着光。一前一后，从东边的云层里穿出来，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交通工具都快，一眨眼就从头顶掠过去，消失在城西方向的天际线上。他们脚下踩着的东西发着淡青色的光，像两把飞剑。张成仰着脖子，忘了把下巴收回来，就那么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脖子酸了，那两个人也彻底不见了，他才慢慢低下头。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腿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了。膝盖骨像被人抽掉了一颗螺丝，小腿肚子在打颤，从脚踝到胯骨那条筋绷得像快断掉一样。他扶住门框，指尖不自觉地扣进了木头的缝隙里，指节攥得发白。人在天上飞。之前看小说觉得这个设定很帅，但真正站在地上、仰着脖子亲眼看见的时候——“帅”这个字根本不够用。那是恐惧和敬畏搅在一起的复合情绪，像第一次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你知道你不会掉下去，但你的身体已经在发抖了。
“两个筑基期，”狗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脚边，不紧不慢地说，“别看了，人家飞剑尾气你都扛不住。”
张成咽了口唾沫，把视线从天上拽回到地上。“练体一重和筑基差多远？”
“练体三重，练气五气，筑基七转。你自己算。”狗哥说完就低下脑袋，去舔自己的前爪了。
张成没有算。有些差距不值得算，算了只会让人心里堵得慌。他在车间里待了十二年，知道一个道理：你现在在哪个工位，就先干好哪个工位的活。他现在不是在跟筑基期比，他是在跟三块灵石较劲。
“走，”他说，拍了拍胸口，确认灵石还在，“出去看看。”
走出破庙之前，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系统给的规则。九出十三归，十倍返还，境界按天买，技能拿钱买。他暂时想不出什么宏大的商业计划，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块灵石在手里放一年还是三块。得让它转起来。
巷子里没什么人。墙角蹲着一个老乞丐，面前摆个破碗。张成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注意到老乞丐搭在膝盖上的手少了两根指头，断口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老乞丐抬起浑浊的眼珠子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了他脚边那条狗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打盹。张成下意识把狗哥往自己腿边拢了拢，脚步不自觉加快了。
拐上主街，人多了起来。淋洲城比张成想象中热闹得多。主街两边的木楼一栋挨一栋，底层全是铺面，卖药材的、卖兵器的、卖符纸的、卖烤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挑担子的货郎从人群里挤过去，边走边喊“补气丹残次品，一块灵石三瓶”。耍把式的在街角围了个场子，一个赤膊汉子正躺在地上，胸口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旁边有人起哄让他再加一块。
满眼都是三教九流——穿绸衫的、穿粗布短打的、背剑的、拿刀的、行色匆匆的、无所事事的。卖什么的都有：兽骨、草药、旧法器残片、不知从哪里来的残破秘笈，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清苦、烤肉的焦香、老旧木料经年不散的潮气，还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味道，像硫磺。
张成在人流里靠边走，速度不快，眼睛却一刻没停。他在踩着看、竖着听。车间里待久了的经验——到一个新工位，先看别人怎么干，再自己上手。他不认识路，不认识人，甚至不认识天上飞的那些东西，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一件事：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走进一段略僻静的小巷，他压低嗓音对脚边跟着的那条狗说：“狗哥，三块灵石在这个世界能干什么？”
“什么都干不了，”狗哥头也没抬，“练体一重用的补气丹，一瓶五块灵石。最次的固基丹，一瓶二十块灵石。你想靠这三块起步，只有一条路——先把钱放给最缺钱的人，从底层把钱转起来。”
“除了这个就没别的办法了？”
“有。你现在走出去，站在大街上喊一句‘我有灵石，谁来借’。不出半个时辰，你会被人从臭水沟里捞出来，或者从此消失。”
张成没接话。他接着走，表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经开始筛选信息。这条路对不对他不确定，但逻辑上说得通，就算要试错他也得先迈一步看看深浅。他不是那种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动手的人——在车间里抢修故障的时候，从来没有人会等你准备好。
走到一个茶摊附近，他停了下来。
茶摊不大，几张方桌，几条长凳，零散坐了几个人。一个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在桌间穿梭，茶碗磕在桌面上的声响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张成兜里一文钱都没有。他没有进去，而是在茶摊边上的墙角蹲了下来。狗哥配合地在他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闭，活脱脱一条对世界毫不关心的野狗。
他竖起了耳朵。
“听说了没有？**那小子，散货摊上捡了本练气功法，现在练出两气来了。”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端着茶碗，声如洪钟，“在街上走路鼻孔都快朝天了，前天还去月香楼叫了一桌酒——一个人吃！你说这人一有钱是不是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两气算个屁，”山羊胡子老头嗤了一声，“淋洲城练气三气以上的满地都是，你老哥要是有灵石，你也练气，你也请人吃酒。真正有前途的早被宗门挑走了，剩下的这些散修，一辈子能摸到筑基的门槛就烧高香了。”
“筑基？你老做梦呢？一瓶最次的固基丹二十块灵石。咱们这样的散修，攒三年都不一定攒得够。就算攒够了，吃了还不一定能筑基成功，失败了等于把钱扔水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灰衫汉子越说越激动，茶碗差点碰翻。
瘦高个插嘴了：“所以淋洲最缺的就是灵石。有资质没灵石，有灵石没资质，两样都有的早进宗门了。剩下的就在这黑市里混，今天帮人打一架挣半块灵石，明天去码头卸货挣一块灵石的碎末，一辈子就这么熬过去。等到熬不动了，死在巷子里，等臭味飘出来了才有人发现。”
“三大宗门今年收徒又缩了，”灰衫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水溅了不少，“刷下来那批人现在满世界找活路，淋洲码头上的散工比蚂蚁还多，工钱都被压到半块碎末一天。你说这日子咋过？”
“咋过？不过呗。散修的命就是烂命，多活一天多赚一天。”
这话说完，茶桌上安静了一下。山羊胡子老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一声长叹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张成蹲在旁边，把每个字都吞进肚子里嚼碎。然后他站起来，悄悄走了。
他继续往城西走。路上经过一个药铺，门口排着几个人，有人拿着破布包的一点散碎灵石等着买药。经过一个兵器铺，一个少年盯着墙上的一柄短剑看了很久，最后被老板不耐烦地赶出去，嘴里还在嘟囔“就差三块灵石，就差三块”。经过一个赌场，二楼窗户开着，里面传来骰子撞击的脆响和一阵阵嚎叫——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拍桌子的，摔凳子的，什么声音都有。有个输光的散修被从正门推出来，踉跄了好几步，跌坐在巷口，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呕吐物，眼睛像死鱼一样盯着天，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张成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赌场的位置默默记了下来。
走到城西土地庙附近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里算是个自发形成的杂货市场，沿街两排地摊，卖什么的都有。干巴巴的草药，不知名的兽骨，生锈的短剑，用兽皮裹着的旧书卷。摊主们大多衣衫破旧，有的蹲在摊后发呆，有的靠着墙打瞌睡，脸上的表情都一样——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买主，等一笔不知道能不能谈成的生意，等过了今天再说。
张成在第三个摊位前蹲下来。
摆摊的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瘦，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睛又大又空，像两口干涸的井。面前摊着几株草药，干枯枯的，品相极差，连杂草都不如。少年蹲在摊后，低着头盯着地面，嘴唇干得起皮，手边连一个水壶都没有。
张成没有急着搭话。他在街对面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来，用余光远远地观察，假装揉脚歇息。
狗哥趴在他脚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眼光倒还行。散修，年轻，要灵石又拿不出东西换——只有这种人看你不会觉得你灵石太多。不过他资质可能一般。”
半个时辰里，有三个人从那个摊位前路过。第一个人瞟了一眼，脚步没停。第二个人连瞟都没瞟。第三个人停下来——张成以为他要买，结果那人低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差点吐到草药上。
少年的头更低了。
张成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穿过街道，在摊位前蹲下来。狗哥停在几步外，安静地趴下。
他拿起一株草药翻看，嘴里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草药卖出去几株了？”
少年抬起头，那两只眼睛花了半秒才聚焦到他脸上。然后他挤出一个笑，用力到嘴唇上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丝，声音又急又碎：“三株一块灵石！不不，一块灵石全拿走！我自己山上采的，别看品相，药效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我问你卖出去几株。”张成又说了一遍。
少年的笑像被人从脸上撕下来一样，整个人缩回原样。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还……还没开张。”
“那你今天吃了吗？”
少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咕噜一声，在安静的街角响得像一声闷雷。
张成在心里已经基本确认了。他在车间待了十二年，什么人都见过。那些嘴巴硬的能在墙角咬牙忍着，眼睛红的快要哭出来但手还在干活，拳头攥得青筋暴起但还梗着脖子撑的——都不是被逼到最绝的人。真正被逼到最绝的人不吭声，不是因为不想吭，是因为连吭声的力气都耗光了。他们只是低着头，看着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这个少年就是。
但确认归确认，生意归生意。张成在心里掂量了两件事：第一，借给他能不能收回来。第二，收不回来自己会怎样。他手里只有三块灵石，放出去两块，如果收不回来他就只剩一块灵石和一条会说话的狗。但如果收回来，二十块灵石的返还足够他在这条街上多站一会儿。穷人的本钱就是这么回事——不敢冒风险的人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冒了风险也不一定能翻，但不冒就永远翻不了。
“我不买草药，”张成说，“我是来问你要不要借灵石。”
少年愣住了。
他盯着张成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淋洲这地方，天上不掉馅饼，倒是经常掉刀子和骗局。一个陌生人走过来问你要不要借灵石——要么是脑子有毛病，要么是另有所图。
但饿极了的人不会管自己吃下去的东西有没有毒。
“九出十三归，”张成把声调压得很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借九块还十三块。你今天借，到期多还四成。我现在刚开始做这个生意，不嫌弃小买卖。你要是愿意，我们现在就能成交。不愿意，我现在就走，你当我没来过。”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地上的草药，然后又抬头看张成，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嘶哑：“你……能借我多少？”
“那得看你的境界。”
“练体……一重。”
张成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练体一重。修仙界最低的一层，连门槛上的木屑都不算。借两块灵石出去还行，借多了他自己也没有。风险很大，但反过来看，只有练体一重的散修才会跟他借钱，但凡稍微高一点的修士就算缺灵石也不会看得上他口袋里这点本钱。
“两块灵石，”张成说，“借期两个月。两个月后还是这个位置，你还我三块。逾期的规矩我不多说了，每天多加利息和本金之和的百分之一。你要是答应，我们现在就签字。”
少年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抓起摊上最粗的一根草茎，塞进嘴里嚼碎了，像是在逼自己咽下一口决心。
“我借。”
话音刚落，张成感觉到胸口的灵石贴紧皮肤的那一块忽然发烫——不是疼，是暖。然后金光从他怀里溢出来，他伸手去摸灵石，摸到的却是两张纸。纸是凭空出现的，从虚空中一寸一寸显形，薄得几乎透明，四边镶着浅金色的符文，悬浮在半空，像两片会发光的落叶。
一圈圈金波从合同表面荡开去，把整个摊位的空气都照亮了。
张成的心跳猛地停了一下，后背上瞬间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系统的合同是以这种方式出场的。他更没想到的是，光不只他在看——这条街上的人在淋洲混了多少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但当着面从袖口里凭空拽出两张金符纸，还是能让人把茶碗放下来。
一个卖兽骨的老头张着嘴忘了闭上。一个正在嚼饼的货郎停住了咀嚼。隔壁摊上卖旧书的修士推了推书卷，眯着眼睛看了两眼，好像想从符文的样式上辨别出点什么。巷口的几个影子停了一下。
张成没有慌张。他强迫自己没抬头。他能感觉到那些像针尖一样扎在后背上的目光，但他把脸上的肌肉控制住了。他把合同往少年面前推了推，动作不快不慢，然后在所有人听见的范围内提高了半格声音，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
“系统合同，天道的规矩，谁签了都不能赖账。条款写了三条——第一，签字生效，到期还款。第二，欠款赖账的，每天多扣利息总额百分之一。第三，不想还钱的现在说，我站起来就走，合同我自己吞。”
少年盯着那两张光符纸愣了几秒。他的瞳孔里映着符文的金光，眼珠子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天道规矩”那几个字唬住了，还是被周围投过来的目光盯得后背发毛。片刻后他动了，伸出右手。那只手的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草药留下的青汁渍，指尖稚拙地搓了搓合同纸面，然后用力摁在了纸上。
金光猛地一收。
整张合同化成一团金色的流火缩进少年指节，同时另一道同样的光从张成掌底往上钻进袖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变成系统面板上一条新记录。待收款项一笔，本金两块，利率九出十三归，到期日——丁酉年冬月初七。
张成站起来。他从怀里摸出两块灵石，递了过去。递的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带什么居高临下的施舍味，也没有因为周围有人盯着就毛手毛脚地赶紧把事情干完了逃跑。他把灵石稳稳当当地放在少年手心里，然后说了一句话。
“两个月。两个月后，还是这个位置，路给你了。走不走，看你。”
少年攥紧灵石，指节发白，没抬头。但张成转身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一个声音。
“我叫林远。”
张成没回头。他摆了一下手，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给自己压惊。他往巷子外走，狗哥从街对面的石墩上慢慢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走出这条街，拐进另一条安静的小巷，一直到确认旁边没有第三个喘气的东西，他才靠着墙根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
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往上撞，快得他必须深呼吸才能控制住。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飞速重放：金光、围观、卖旧书的眼睛。他不敢想如果旁边的人起了贪念会怎样——他现在连练体一重都没有，连街上随便一个赤膊散修恐怕都打不过。
“刚才金光亮起来的时候，你紧张了，”狗哥在他脚边蹲下来，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个刚出道的徒弟，“不过没有被看穿。那边那个卖旧书的可能是天河道的人，他看见金符了但什么都没说，说明你刚才那两句‘天道规矩’稳住了他。以后如果真的被盯上了，记住不要开口解释太多，越描越乱。还有，下次立合同尽量避人、避街、避光。”
张成点点头。他没有说话，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仅剩的那一块灵石。它在指尖上泛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你手里还剩一块，”狗哥盯着他的手说，语气不再懒洋洋了，“练体一重的临时境界买一天你都买不起。下一次，你要么在两个月内找到第二个客户，要么就得先把林远那笔收回来才有灵石往外放。两个月，你得活过两个月，而且你得保证林远也能活过两个月，别死在哪个旮旯里变成坏账。”
张成把仅剩的那一块灵石攥进手心，攥到指节发酸才松开。
他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药材的苦甜味和远处钟声的余韵。狗哥趴在墙根打了个滚，把肚皮朝上，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这个举动轻松得和刚才的话题完全不搭。
“狗哥，”张成忽然开口，“我会把三块滚成三百块，滚成三千块，滚到让那些现在不愿抬头看我的人都愿意坐在门口等我来敲门。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
“在这之前，我能做到。”
狗哥睁开一只眼：“你哪来的底气？连境界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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