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去打一壶------------------------------------------。。。“起来起来起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走廊里喊，“练功了练功了！”。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打哈欠，有人摸了半天找不到鞋。程咬戏没说话，直接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叠得方方正正，比谁家叠得都好。这是**教他的，唱戏的人，什么东西都要利索。，跟着人群往外走。，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一二，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手里拎着搪瓷缸子。程咬戏没有练功服，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在一群穿着整齐的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小声嘀咕：“这谁啊？疤爷从农村带回来的，听说是孤儿。啧啧，穿得跟要饭的似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着头跟着走，看着脚下的青砖地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木地板，一面墙全是镜子，靠窗的位置有一排压腿的横杆。程咬戏第一次见到这种地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他以前跟着**在野台子上练功，地上是泥巴，头顶是天，哪有这么阔气的屋子。“新来的，站那边去。”，指了指练功房最里面的角落。那个角落靠墙，地面上的木地板翘起来一块，旁边堆着几个破箱子。墙角有一扇窗户，窗玻璃碎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站在那个位置上。
他注意到旁边的人都离他远远的，好像他身上有什么味道似的。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棉袄——确实有味，但不算难闻，就是旧棉花和柴火烟熏出来的味道。
“我叫孙侯，”那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外号孙猴子。这屋里，我说了算。”
程咬戏看着他，没说话。
孙猴子指了指角落那个位置：“你就站这儿练。别挡道。”
他说完就走了，跟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笑了一下。
程咬戏没理会那些眼神。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站好，开始压腿。**教过他，唱戏的人，每天先压腿、跑圆场、喊嗓子，这是基本功，一天不能落下。
五点四十，疤爷进来了。
练功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疤爷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背着手，从一个个学员面前走过去。走到谁面前，就让谁喊一嗓子。到他面前，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两个字：“喊吧。”
程咬戏深吸一口气，张嘴。
“啊——”
声音从练功房传出去，震得窗户上的碎玻璃嗡嗡响。旁边几个学员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孙猴子的脸色变了一下。
疤爷听完，没说什么，点了一下头，走了。
他什么都没夸，但那个点头，程咬戏看见了。
练功持续到七点。天亮了。
疤爷走了之后，孙猴子招呼大家去食堂吃饭。程咬戏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孙猴子拦住了他。
“等一下。”
程咬戏站住了。
孙猴子指了指走廊角落里放着的一个搪瓷痰盂：“那个，你倒了去。”
程咬戏看了一眼那个痰盂。里面装着半桶黄汤子，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知道这是什么。大通铺没有厕所，晚上起夜就用这个。
“凭什么？”程咬戏问。
孙猴子笑了：“凭什么？凭你是新来的。新来的都干这个，懂不懂规矩？”
旁边几个人站着看，没人说话。有人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有人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何志高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一边啃一边看，嘴角带着笑。
程咬戏看着那个痰盂，又看了看孙猴子。
他没说话，走过去，弯腰端起痰盂，端出去倒了。在村里的两年，他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倒个痰盂算什么。但这不代表他认了。他只是知道，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说过一句话：“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没练好之前，把脑袋低着。”
食堂在后院，是一间很大的平房，摆着七八张木头桌子。早饭是玉米糊糊和窝头，窝头是棒子面的，比王婶子给的黑窝头白一些，但也硬得能砸核桃。
程咬戏端着一碗糊糊、两个窝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一个圆脸姑娘端着碗坐到了他对面。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姑娘看着他，眼睛弯弯的，爱笑。
程咬戏点头。
“我叫何翠花，”姑娘说，“我爹是司鼓。”
程咬戏不知道什么是司鼓，但点了一下头。
“你咋不说话？”何翠花歪着头看他，“是不是被孙猴子欺负了？你别理他，他就那样，欺软怕硬。以前新来的都归他管，他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程咬戏咬了一口窝头，没说话。
何翠花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你吃这个窝头咽不下去吧？等着。”
她站起来，跑到食堂窗口，拿了一碟咸菜回来，放在程咬戏面前。
“就着吃，好咽。”
程咬戏看着那碟咸菜，顿了一下。
“谢谢。”他说。
何翠花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不客气。我爹说了，剧团里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
程咬戏没接话，低头喝糊糊。
何翠花看他不说话，也不勉强，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要是缺啥东西，来找我，我家在剧团住了二十年，啥都有。”
程咬戏看着她的背影，把那碟咸菜就着窝头吃完了。
上午是基本功训练。
孙猴子带着几个老学员在练功房中央练把子功，翻跟头、打旋子。程咬戏站在角落里练台步，一圈一圈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哑巴叔从门口经过，看见了他。
哑巴叔是团里管服装的老头，五十多岁，不识字，不会说话，但会唱全本戏。他在剧团干了三十年，谁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有人说他以前是名角儿，嗓子坏了才管服装。有人说他从小就是个哑巴，戏是听会的。
程咬戏不认识哑巴叔，但他注意到那个老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他两眼，然后走了。
下午，疤爷来了。
“明天有领导来团里视察，”疤爷站在练功房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学员班要出两个节目。一个是《三岔口》选段，何志高演任堂惠。一个是《拾玉镯》选段，女班的。”
何志高站在人群中，挺了挺胸。
疤爷说完就走了。
程咬戏站在角落里，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到宿舍，大通铺里吵吵嚷嚷。有人在听收音机，有人在打牌，有人躺在床上看连环画。程咬戏躺在靠门口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老学员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暖壶，往桌上一放。
“新来的，去打壶水。”
程咬戏坐起来，接过暖壶，去打水。
打完水回来，暖壶又空了。另一个老学员说：“再去打一壶，我要泡脚。”
程咬戏又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暖壶又被人倒空了。
“再去打一壶。”
程咬戏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他们都看着他，脸上带着戏弄的表情。何志高躺在床上，翻着连环画，头都没抬。
程咬戏没说什么，拎着暖壶又去了。
跑了一晚上，跑了八趟。
最后他躺在床上，脚底板疼得像**。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着明天。
明天。
何志高演《三岔口》。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