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谁能演？------------------------------------------，把规矩摸透了。。头一等是台柱子，住单间，吃小灶，说话有人捧。第二等是骨干演员，住双人间，吃食堂，见了领导点头哈腰。第三等是普通演员，住四人间，吃苦耐劳，熬资历。，十二个人挤一个大通铺，端茶倒水跑腿打杂，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们的。。何志高是最上等，副团长的侄子，住靠窗的好位置，练功站在前排，老师夸的最多。孙猴子是第二等，来了两年，资历老，管着新来的。程咬戏是最下等，农村来的，没**，没资历，谁都能使唤他。，他倒了十二次痰盂，打了二十四壶水，跑了三十趟腿。。，在看，在看。，谁说话管用，谁只是个传声筒。他在看何志高怎么跟人说话——对孙猴子是“猴子哥”，对普通学员是“哎”，对***是笑眯眯的。他在看孙猴子怎么欺负人——不是真打，是使唤，是孤立，是在老师面前说小话。。。，是骨子里的。何志高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会正眼看人，笑，拍肩膀，跟哥们儿似的。但跟程咬戏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正眼看，要么是“哎”，要么是“那个谁”，语气淡淡的，像跟一个物件说话。，程咬戏在走廊里碰见何志高，打了个招呼。，说：“你以后别跟我打招呼，让别人看见不好。”。，看着他走远。
他没生气。
他只是更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朋友。
**天晚上，程咬戏被罚了。
事情不大。孙猴子让他去库房搬道具，他搬完回来，孙猴子说他搬少了两个箱子。程咬戏说他只让搬四个，孙猴子说他说的是六个。
争执了两句，孙猴子火了。
“你一个新来的，还敢顶嘴？”
孙猴子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侮辱人。
程咬戏没动。
孙猴子又推了他一把，他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去把库房收拾干净，”孙猴子指着他说，“一件一件码整齐，码不完别回来睡觉。”
旁边的人在笑。
程咬戏看了一眼孙猴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人。
他没说话，转身去了库房。
库房在剧团后院最角落，是一间破旧的瓦房，门上的锁生锈了，一拽就开。里面堆了几十年的旧东西——戏服、道具、箱子、海报、锣鼓家伙。灰尘厚得能写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程咬戏站在库房中间，环顾四周。
四面墙全是木架子，架子上堆满了东西。地上摞着十几个木箱，箱子上贴着泛黄的标签——“1980年《火焰驹》道具1978年下乡演出服装”……年份越来越老，最下面的箱子写着“1956年”。
他开始搬。
一件一件，把东西码整齐。
搬了半个小时，他搬到一个大木箱的时候，箱子角上积着厚厚的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想把箱子搬起来。
箱子很沉。
他用力一拽，箱子从架子上滑下来，砸在地上，盖子摔开了。
里面是一堆旧戏服。
最上面是一件红底绣金线的靠（武将的铠甲），绣工精致，金线虽然黯淡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讲究。程咬戏把戏服拿出来，抖了抖灰。
戏服里掉出一样东西。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程咬戏低头一看，是一个红色布面小本子，巴掌大，封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戏是我的命，人也该是我的”。
字迹工整，墨色已经褪了，但还能看清。
本子的另一半被烧掉了，留下焦黑的边缘。封面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透了的血迹。
程咬戏捡起来，翻了一下。
里面全是空白。
他翻了翻，又翻了翻，一个字都没有。
他觉得奇怪——一个烧了半截的本子，封面上写了字，里面却是空白的。什么人会费劲在封面上写字，里面一个字不写？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把本子揣进怀里，继续搬东西。
等他码完所有的箱子，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回到宿舍，门没锁。里面灯已经关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摸黑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把怀里的本子拿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又翻了一遍。
还是空白的。
他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刚闭眼，他又睁开了。
他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汗味，是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像老戏台**的味道。他在村里跟着**赶场的时候，闻到过这种味道——**的香炉，敬的祖师爷。
他闻了一下，味道是从枕头底下传上来的。
他把本子又拿出来，翻开。
这一次，他愣住了。
本子上出现了字迹。
暗红色的，像被水洇开的墨，一行一行地显现出来。
他凑近了看。
“三天后，学员汇报演出，何志高将获得《三岔口》任堂惠角色。”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几秒。
字迹慢慢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很久以前就写上去的。
程咬戏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相信鬼神，但**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戏唱到顶了，祖师爷会显灵。”他一直以为那是**。
但现在，他手里的本子，确确实实在空白页上出现了字迹。
而且写的是三天后的事。
何志高演《三岔口》。
他想起今天下午疤爷的安排——明天领导来视察，学员班出两个节目，《三岔口》选段，何志高演任堂惠。
那不就是后天？
不对，今天已经是……他算了一下日子。
后天。
后天何志高演《三岔口》。
本子上写的“三天后”是错的？还是他算错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三天后，学员汇报演出，何志高将获得《三岔口》任堂惠角色。”
“将获得”——不是“将演出”。
这意味着什么？何志高已经确定要演了，疤爷已经安排了。本子为什么还要写“将获得”？
除非……
疤爷的安排只是临时的，正式的角色分配还没定下来？
程咬戏躺在床上，把那行字看了无数遍。
本子说，三天后何志高会“获得”这个角色。
也就是说，目前这个角色还没有正式定给何志高。
那谁能演？
谁都能演。
只要比何志高唱得好。
程咬戏慢慢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
他没有正式学过《三岔口》。但**活着的时候，带他看过一回县剧团演的《三岔口》。他记住了。
他能记住。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舞台上的画面——任堂惠的台步、身段、亮相，一招一式，他全记得。
他翻了个身。
隔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程咬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他决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