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别看她------------------------------------------。。。。，而是像屋里有什么东西，阴沉无比，把外面的光一点点吞了进去。走廊窗户透进来的雨天白光，到了门口就断了，再往里，什么都看不清。。，呼吸放得很慢。“刚才是你说话吗？”。。，但这种静给人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这种声音，犹如一块巨石一般，让人不自觉的倒吸一口凉气。
林照夜轻轻的把门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回响，像一个人拖着嗓子叹气。
废弃美术教室里堆满了东西。
旧画架，断腿的凳子，蒙灰的石膏像，卷起来的画纸，还有一排靠墙摆着的储物柜。窗户被厚窗帘遮了一半，雨水顺着裂开的窗缝渗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黑板在教室最前面。
上面果然写着那行字。
把我的脸还给我。
粉笔字比照片里看着更刺眼。
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有些地方粉笔断了，留下粗糙的白痕。
林照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迈进去。
许知白跟着进来，反手把门推开得更大，留了一条退路。
她的动作很轻，但依然被林照夜注意到了。
这个女人不信鬼，可她知道怎么让自己活得更久。
“这里多久没人用过？”林照夜严肃的问。
“三年。”
“出事以后就封了？”
“对外说是重新规划教室用途，实际上没人敢用。”
“学生敢来？”
“白天敢。晚上不敢。”
许知白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外面的光透进来，屋里总算亮了些。
墙上的画一幅接一幅露出来。
大多是学生练习作品。
石膏头像，静物，人物速写。
刚开始看没什么，时间久了，就会发现一个问题。
所有人像，都没有脸。
有的画了头发，有的画了身体，有的连衣领上的褶皱都处理得很细，偏偏五官的位置空着。
不是空白。
而是被一层层灰黑的铅笔线涂掉了。
像有人用尽力气，把那些脸从纸上抹干净。
许知白蹲在一张倒下的画板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
“不是三年前的画。”
林照夜看她。
“怎么看出来的？”
“纸没那么旧。”许知白说，“这张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
也就是说，这间所谓废弃的教室，最近有人来过。
林照夜走到黑板前。
黑板槽里放着半截**笔，粉笔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碰，而是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垫着捡起来，闻了闻。
不是血。
是红色颜料。
许知白也看出来了。
“美术楼一楼还有材料室，学生能拿到颜料。”
“谁有钥匙？”
“陈育民，教务处，还有几个美术老师。”
“你呢？”
“我今天拿的是陈育民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林照夜把粉笔放回原处。
“所以这不是一个学生随便能进来的地方。”
许知白没否认。
屋里又响起那种沙沙声。
这次更近。
像在他们身后。
许知白猛地回头。
靠墙那排储物柜静静立着。
铁皮柜门锈迹斑斑，有几扇半开着，里面塞着废纸和破旧画具。
沙沙。
沙沙。
声音就是从最里面那个柜子传来的。
林照夜走过去。
许知白低声提醒：“小心。”
林照夜没回头，只说：“站门口。”
许知白没听他的，跟了过去。
林照夜看了她一眼。
她表情平静。
“我是心理顾问，不是胆小鬼。”
林照夜没再说什么。
他停在最后一个储物柜前。
柜门关着，上面贴了一张泛黄的标签。
高二三班。
标签下方，被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
周眠。
许知白看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变。
林照夜问：“三年前死的那个学生？”
“嗯。”
“她的柜子为什么还在？”
许知白沉默几秒。
“这也是我想问的。”
沙沙声还在继续。
像有人躲在柜子里，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铁皮。
林照夜伸手抓住柜门把手。
冰凉。
用力一拉。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叠画纸。
画纸用红线捆着，放得很整齐，像有人特意留给他们看。
沙沙声停了。
林照夜把那叠画纸拿出来，红线已经被潮气泡得发软，打了死结。
许知白从包里拿出小剪刀，把线剪开。
画纸散在地上。
第一张，是一个女生的背影。
校服，短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第二张，还是那个女生。
她站在操场边，低着头，周围有很多人影。
第三张，女生趴在课桌上，书包被人倒扣在地，里面东西洒了一地。
**张，女生站在厕所隔间门口，门板上写满了字。
那些字画得很模糊，但还是能看出大概意思。
脏。
贱。
装。
滚出去。
许知白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照夜继续往下翻。
第五张画变了。
画面里，女生站在美术教室中间，四周围着一群人。
那些人全都没有脸。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笔。
他们没有打她，也没有碰她。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对着她画。
可画纸上的女生，脸一点点没了。
许知白忽然开口：“这些不是普通画。”
“是记录。”
“也可能是求救。”
林照夜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画很干净。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前站着一个女孩。
她没有脸。
镜子里却有很多张脸。
每一张都在笑。
画纸背面写着一句话。
字迹很细，很秀气。
他们说我没有证据。
林照夜看着那句话，很久没说话。
许知白轻声说：“三年前，周眠的父母确实报过警，说她在学校被霸凌。但学校提交了监控、聊天记录、老师证词，最后没有认定。”
“那些学生呢？”
“当年涉事的几个学生，大部分还在学校。”
林照夜抬头看她。
“还在？”
“他们当年高一，现在高三。”
“谁？”
许知白还没回答，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两人同时转身。
那尖叫声很短，但够尖，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刮出来的。
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下面喊：
“来人啊！”
“有人晕倒了！”
许知白快步往外走。
林照夜把画纸重新用外套包住，跟了出去。
两人下楼时，走廊灯忽然一闪一闪。
明一下。
暗一下。
每暗一次，墙上那些没有脸的人像就像往外挪了一点。
许知白脚步没停。
但她的脸色明显冷了。
一楼大厅已经围了几个学生。
一个男生倒在地上，校服外套被雨水弄湿了一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
旁边一个女生吓哭了。
“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说脸疼，然后就这样了……”
许知白蹲下去。
“让开一点，别围着他。”
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听话的冷静。
学生们下意识后退。
许知白伸手去碰男生的肩膀。
男生猛地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看我……别看我……”
“我是许老师。”许知白放慢声音，“你现在很安全，把手放下来，让我看看。”
男生摇头，摇得很厉害。
“不行，她会看见。”
“谁会看见？”
男生嘴唇哆嗦，肩膀发颤，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周眠。”
听到这个名字，旁边几个学生脸色都变了。
林照夜站在人群外，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学生都很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
可在某几张脸后面，他又看见了那种东西。
不是鬼。
是一层模糊的白影。
像他们真正的脸被什么盖住了。
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反应最大。
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
林照夜死死的盯住她。
女生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
许知白还在安抚地上的男生。
“你没有看见周眠，你只是太紧张了。先把手放下来。”
男生突然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不是我……”
他越说越急，手指抓着脸，指甲几乎抠进皮肤里。
许知白按住他的手腕。
“别抓！”
男生力气很大，像是疯了一样挣扎。
“我的脸呢？我的脸呢？！”
林照夜蹲下，抓住他的另一只手。
男生抬起头。
那一瞬间，围着的学生全部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脸还在。
眼睛，鼻子，嘴，都在。
可奇怪的是，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很不对。
像五官突然变浅了。
轮廓还在，却淡得厉害，仿佛被水泡过的墨，正在一点点散开。
许知白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林照夜看着男生的脸，忽然问：“你叫什么？”
男生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着：“不是我……不是我……”
旁边那个短发女生小声说：“他叫赵骁。”
林照夜看向她。
“你认识周眠？”
女生脸色瞬间惨白无比。
“不认识。”
回答得太快。
许知白抬头：“你叫什么？”
女生攥着校服袖口。
“何珊。”
林照夜问：“三年前你几班？”
何珊不说话了。
旁边另一个男生忍不住说：“她以前也是高二三班的，后来分科才**。”
何珊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男生立刻闭嘴。
地上的赵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怪，像哭，又像有人掐着他的喉咙往外挤气。
“她画了我们。”
许知白问：“谁画了你们？”
赵骁抬起手，指向三楼。
“周眠。”
“她以前就喜欢画人。她说只要画出来，就能记住。”
“后来我们把她的脸涂了。”
“她就说，有一天，她也会把我们的脸涂掉。”
说完这句话，赵骁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学生们又乱起来。
许知白让人打急救电话。
陈育民也赶了过来。
他来得很急，衬衫扣子都错了一颗，看见倒在地上的赵骁，先是愣住，接着脸色铁青。
“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没人敢说话。
许知白站起身。
“他需要去医院。”
陈育民压着愤怒的声音：“我问的是，谁让你们来美术楼的？”
许知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陈主任，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就是这个！”陈育民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压下去，“这栋楼封了，你们还往这里跑，出了事谁负责？”
林照夜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你怕学生出事，还是怕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出事？”
陈育民转头瞪着他。
“林先生，我已经说过，学校不欢迎你继续采访。请你马上离开。”
“我不是来采访的。”
“那你来干什么？”
林照夜看了眼被学生扶起来的赵骁。
“有人给我寄了东西。”
陈育民冷笑：“一个恶作剧邮件，就让你跑来学校装神弄鬼？”
“不是邮件。”
林照夜把那叠画纸拿出来。
陈育民看见画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伸手来抢。
林照夜往后一撤。
“陈主任认得？”
陈育民手僵在半空。
周围学生都看着他。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强行收回手。
“这是学校财产。”
“这不是财产。”林照夜说，“这是证据。”
陈育民的脸色彻底冷了起来。
“林照夜，你不要以为自己以前是记者，就可以随便污蔑学校。三年前事情已经有结论，你再翻，就是造谣。”
林照夜依然看着他，忽然问：“周眠死后，她的遗物为什么还在学校？”
陈育民没答。
“她柜子里的画为什么没人处理？”
还是没答。
“她被霸凌的证据，为什么没出现在当年的材料里？”
陈育民脸上的肉狠狠地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知白在旁边开口：“陈主任，你知道。”
陈育民转向她，眼神里带着不屑和警告。
“许老师，你刚来学校不久，不了解情况。我劝你不要被外人带偏。”
许知白没躲开他的目光。
“我来之前，看过学生心理档案。三年前周眠连续三次申请心理咨询，全部被班主任退回，理由是影响学习。她死前一周，曾经在测评表里写作，她害怕进教室，害怕照镜子，害怕被人看见脸。”
陈育民一愣，脸色有些难看了起来。
“你怎么会看到那些档案？”
“你给我的权限。”
“我让你看的是现有学生档案！”
“死人不算学生了吗？”
这句话落下，周围一下没人敢出声。
雨声从楼外传进来，密密麻麻，像有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陈育民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吓人。
最后，他咬着牙说：“你们都回去上课！这里没你们的事！”
学生们犹豫着散开。
何珊走得最慢。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林照夜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害怕，怀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求救。
林照夜看着她走进雨里。
陈育民安排人把赵骁送医，随后转身盯着林照夜和许知白。
“你们两个，跟我去办公室。”
林照夜没动。
“我要见周眠当年的班主任。”
陈育民冷笑：“你以为你是谁？”
“她还在学校吗？”
陈育民没说话。
许知白替他回答：“在。”
林照夜看向她。
“谁？”
“高三年级主任，曹慧。”
曹慧正在监考。
高三楼的教室里，学生低头写卷子，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整齐又压抑。
走廊尽头，曹慧站在窗边打电话。
她四十来岁，瘦，高颧骨，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利。
看见陈育民带人过来，她匆匆挂了电话。
“陈主任，怎么了？”
陈育民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了眼林照夜。
“曹老师，他们想了解三年前周眠的事。”
听到周眠这个名字，曹慧脸上没有太大变化。
她甚至还皱了一下眉，像听到一件很麻烦的小事。
“怎么又是这件事？”
又。
这个字很轻，但林照夜听见了。
曹慧看向他：“你是？”
“林照夜。”
“记者？”
“算是。”
曹慧笑了一下，不冷不热。
“那你应该知道，新闻也要讲事实。三年前已经调查得很清楚，周眠性格内向，长期情绪不稳定，家长也承认她有心理问题。学校尽到了管理责任。”
这话说得太熟了。
几乎和陈育民一模一样。
林照夜看着她。
曹慧的脸很干净。
没有鬼相。
这反而让人不舒服。
很多年下来，林照夜见过各式各样的脸。
有些人做过恶，脸后面会藏东西。
有些人只是心虚，眼神会飘。
可曹慧没有。
她镇定，平稳，连呼吸都不乱。
像她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这种人最难办。
因为她不是装无辜。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无辜。
林照夜问：“周眠申请过心理咨询，为什么被退回？”
曹慧眉头皱得更深。
“高二是关键期。很多学生遇到一点压力就想逃避，作为班主任，我需要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还是只是想借机不参加**。”
许知白声音冷了些。
“她死前一周已经出现明显焦虑、失眠和恐惧反应。”
曹慧看向她。
“许老师是心理专家，我尊重你的专业。但你也要理解学校管理。一个班几十个学生，不可能每个人情绪不好，都让老师围着他转。”
“所以她死了。”
曹慧脸色沉了下来。
“许老师，请你注意措辞。周眠的死，我也很痛心。但把责任推给老师，对活着的人公平吗？”
林照夜忽然问：“那对死的人公平吗？”
曹慧冷冷看他。
“林先生，你没有当过老师，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有些学生天生敏感，容易钻牛角尖。不懂有些孩子家庭教育有问题，出了事就怪学校。不懂老师每天承受多大压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委屈。
林照夜点点头。
“所以周眠死了，是她自己敏感，是她家里有问题，是你太辛苦。”
曹慧脸色变了。
“你这是断章取义。”
“那你告诉我。”林照夜往前走了一步，“她被人锁进厕所，是敏感吗？她书包被倒进垃圾桶，是家庭问题吗？她的脸被同学涂在画上，是你工作压力大吗？”
曹慧的嘴唇抿紧。
“你从哪儿听来的？”
林照夜把其中一张画递给她。
曹慧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僵了。
画上是周眠站在教室里。
四周围着没有脸的学生。
每个人都拿着笔。
曹慧盯着那张画，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收缩。
林照夜没有错过这个变化。
“你见过这些画。”
曹慧把画还给他。
“没见过。”
“你撒谎。”
曹慧的表情突然变得严厉。
“林先生，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审犯人的地方。”
话音刚落，教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啪。
像橡皮掉在地上。
曹慧下意识回头。
隔着窗户，能看见教室里所有学生都还在低头写卷子。
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个女生抬起了头。
她的头发很长，遮住半张脸。
她没有写卷子。
她在画画。
曹慧愣住了。
“那是谁？”
监考老师听见声音，走到女生旁边，敲了敲桌子。
“**期间不准画画。”
女生没反应。
监考老师伸手去拿她的纸。
女生忽然抬起头。
监考老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倒了旁边的椅子。
整个考场乱了。
曹慧立刻推门进去。
“干什么？**呢，吵什么？”
那个女生慢慢站起来。
她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真的没有。
而是被黑色铅笔涂满了。
从额头到下巴，一层又一层，涂得密不透风。
她手里抓着一支断掉的铅笔，指尖全是黑色粉末。
纸上画着一张脸。
曹慧的脸。
画里的曹慧，嘴巴被缝了起来。
下面写着四个字。
你看见了。
曹慧脸色一白，吓得后退了几步。
“谁让你画的？”
女生没有回答。
她只是歪着头，像在认真听什么。
然后，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曹老师。”
“周眠问你。”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开门？”
这种声音，犹如一块巨石一般，让人不自觉的倒吸一口凉气。
林照夜轻轻的把门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回响，像一个人拖着嗓子叹气。
废弃美术教室里堆满了东西。
旧画架，断腿的凳子，蒙灰的石膏像，卷起来的画纸，还有一排靠墙摆着的储物柜。窗户被厚窗帘遮了一半，雨水顺着裂开的窗缝渗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黑板在教室最前面。
上面果然写着那行字。
把我的脸还给我。
粉笔字比照片里看着更刺眼。
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有些地方粉笔断了，留下粗糙的白痕。
林照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迈进去。
许知白跟着进来，反手把门推开得更大，留了一条退路。
她的动作很轻，但依然被林照夜注意到了。
这个女人不信鬼，可她知道怎么让自己活得更久。
“这里多久没人用过？”林照夜严肃的问。
“三年。”
“出事以后就封了？”
“对外说是重新规划教室用途，实际上没人敢用。”
“学生敢来？”
“白天敢。晚上不敢。”
许知白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外面的光透进来，屋里总算亮了些。
墙上的画一幅接一幅露出来。
大多是学生练习作品。
石膏头像，静物，人物速写。
刚开始看没什么，时间久了，就会发现一个问题。
所有人像，都没有脸。
有的画了头发，有的画了身体，有的连衣领上的褶皱都处理得很细，偏偏五官的位置空着。
不是空白。
而是被一层层灰黑的铅笔线涂掉了。
像有人用尽力气，把那些脸从纸上抹干净。
许知白蹲在一张倒下的画板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
“不是三年前的画。”
林照夜看她。
“怎么看出来的？”
“纸没那么旧。”许知白说，“这张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
也就是说，这间所谓废弃的教室，最近有人来过。
林照夜走到黑板前。
黑板槽里放着半截**笔，粉笔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碰，而是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垫着捡起来，闻了闻。
不是血。
是红色颜料。
许知白也看出来了。
“美术楼一楼还有材料室，学生能拿到颜料。”
“谁有钥匙？”
“陈育民，教务处，还有几个美术老师。”
“你呢？”
“我今天拿的是陈育民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林照夜把粉笔放回原处。
“所以这不是一个学生随便能进来的地方。”
许知白没否认。
屋里又响起那种沙沙声。
这次更近。
像在他们身后。
许知白猛地回头。
靠墙那排储物柜静静立着。
铁皮柜门锈迹斑斑，有几扇半开着，里面塞着废纸和破旧画具。
沙沙。
沙沙。
声音就是从最里面那个柜子传来的。
林照夜走过去。
许知白低声提醒：“小心。”
林照夜没回头，只说：“站门口。”
许知白没听他的，跟了过去。
林照夜看了她一眼。
她表情平静。
“我是心理顾问，不是胆小鬼。”
林照夜没再说什么。
他停在最后一个储物柜前。
柜门关着，上面贴了一张泛黄的标签。
高二三班。
标签下方，被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
周眠。
许知白看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变。
林照夜问：“三年前死的那个学生？”
“嗯。”
“她的柜子为什么还在？”
许知白沉默几秒。
“这也是我想问的。”
沙沙声还在继续。
像有人躲在柜子里，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铁皮。
林照夜伸手抓住柜门把手。
冰凉。
用力一拉。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叠画纸。
画纸用红线捆着，放得很整齐，像有人特意留给他们看。
沙沙声停了。
林照夜把那叠画纸拿出来，红线已经被潮气泡得发软，打了死结。
许知白从包里拿出小剪刀，把线剪开。
画纸散在地上。
第一张，是一个女生的背影。
校服，短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第二张，还是那个女生。
她站在操场边，低着头，周围有很多人影。
第三张，女生趴在课桌上，书包被人倒扣在地，里面东西洒了一地。
**张，女生站在厕所隔间门口，门板上写满了字。
那些字画得很模糊，但还是能看出大概意思。
脏。
贱。
装。
滚出去。
许知白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照夜继续往下翻。
第五张画变了。
画面里，女生站在美术教室中间，四周围着一群人。
那些人全都没有脸。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支笔。
他们没有打她，也没有碰她。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对着她画。
可画纸上的女生，脸一点点没了。
许知白忽然开口：“这些不是普通画。”
“是记录。”
“也可能是求救。”
林照夜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画很干净。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前站着一个女孩。
她没有脸。
镜子里却有很多张脸。
每一张都在笑。
画纸背面写着一句话。
字迹很细，很秀气。
他们说我没有证据。
林照夜看着那句话，很久没说话。
许知白轻声说：“三年前，周眠的父母确实报过警，说她在学校被霸凌。但学校提交了监控、聊天记录、老师证词，最后没有认定。”
“那些学生呢？”
“当年涉事的几个学生，大部分还在学校。”
林照夜抬头看她。
“还在？”
“他们当年高一，现在高三。”
“谁？”
许知白还没回答，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两人同时转身。
那尖叫声很短，但够尖，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刮出来的。
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下面喊：
“来人啊！”
“有人晕倒了！”
许知白快步往外走。
林照夜把画纸重新用外套包住，跟了出去。
两人下楼时，走廊灯忽然一闪一闪。
明一下。
暗一下。
每暗一次，墙上那些没有脸的人像就像往外挪了一点。
许知白脚步没停。
但她的脸色明显冷了。
一楼大厅已经围了几个学生。
一个男生倒在地上，校服外套被雨水弄湿了一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
旁边一个女生吓哭了。
“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说脸疼，然后就这样了……”
许知白蹲下去。
“让开一点，别围着他。”
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听话的冷静。
学生们下意识后退。
许知白伸手去碰男生的肩膀。
男生猛地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看我……别看我……”
“我是许老师。”许知白放慢声音，“你现在很安全，把手放下来，让我看看。”
男生摇头，摇得很厉害。
“不行，她会看见。”
“谁会看见？”
男生嘴唇哆嗦，肩膀发颤，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周眠。”
听到这个名字，旁边几个学生脸色都变了。
林照夜站在人群外，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学生都很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
可在某几张脸后面，他又看见了那种东西。
不是鬼。
是一层模糊的白影。
像他们真正的脸被什么盖住了。
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反应最大。
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
林照夜死死的盯住她。
女生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
许知白还在安抚地上的男生。
“你没有看见周眠，你只是太紧张了。先把手放下来。”
男生突然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不是我……”
他越说越急，手指抓着脸，指甲几乎抠进皮肤里。
许知白按住他的手腕。
“别抓！”
男生力气很大，像是疯了一样挣扎。
“我的脸呢？我的脸呢？！”
林照夜蹲下，抓住他的另一只手。
男生抬起头。
那一瞬间，围着的学生全部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脸还在。
眼睛，鼻子，嘴，都在。
可奇怪的是，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很不对。
像五官突然变浅了。
轮廓还在，却淡得厉害，仿佛被水泡过的墨，正在一点点散开。
许知白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林照夜看着男生的脸，忽然问：“你叫什么？”
男生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着：“不是我……不是我……”
旁边那个短发女生小声说：“他叫赵骁。”
林照夜看向她。
“你认识周眠？”
女生脸色瞬间惨白无比。
“不认识。”
回答得太快。
许知白抬头：“你叫什么？”
女生攥着校服袖口。
“何珊。”
林照夜问：“三年前你几班？”
何珊不说话了。
旁边另一个男生忍不住说：“她以前也是高二三班的，后来分科才**。”
何珊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男生立刻闭嘴。
地上的赵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怪，像哭，又像有人掐着他的喉咙往外挤气。
“她画了我们。”
许知白问：“谁画了你们？”
赵骁抬起手，指向三楼。
“周眠。”
“她以前就喜欢画人。她说只要画出来，就能记住。”
“后来我们把她的脸涂了。”
“她就说，有一天，她也会把我们的脸涂掉。”
说完这句话，赵骁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学生们又乱起来。
许知白让人打急救电话。
陈育民也赶了过来。
他来得很急，衬衫扣子都错了一颗，看见倒在地上的赵骁，先是愣住，接着脸色铁青。
“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没人敢说话。
许知白站起身。
“他需要去医院。”
陈育民压着愤怒的声音：“我问的是，谁让你们来美术楼的？”
许知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陈主任，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就是这个！”陈育民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压下去，“这栋楼封了，你们还往这里跑，出了事谁负责？”
林照夜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你怕学生出事，还是怕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出事？”
陈育民转头瞪着他。
“林先生，我已经说过，学校不欢迎你继续采访。请你马上离开。”
“我不是来采访的。”
“那你来干什么？”
林照夜看了眼被学生扶起来的赵骁。
“有人给我寄了东西。”
陈育民冷笑：“一个恶作剧邮件，就让你跑来学校装神弄鬼？”
“不是邮件。”
林照夜把那叠画纸拿出来。
陈育民看见画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伸手来抢。
林照夜往后一撤。
“陈主任认得？”
陈育民手僵在半空。
周围学生都看着他。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强行收回手。
“这是学校财产。”
“这不是财产。”林照夜说，“这是证据。”
陈育民的脸色彻底冷了起来。
“林照夜，你不要以为自己以前是记者，就可以随便污蔑学校。三年前事情已经有结论，你再翻，就是造谣。”
林照夜依然看着他，忽然问：“周眠死后，她的遗物为什么还在学校？”
陈育民没答。
“她柜子里的画为什么没人处理？”
还是没答。
“她被霸凌的证据，为什么没出现在当年的材料里？”
陈育民脸上的肉狠狠地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知白在旁边开口：“陈主任，你知道。”
陈育民转向她，眼神里带着不屑和警告。
“许老师，你刚来学校不久，不了解情况。我劝你不要被外人带偏。”
许知白没躲开他的目光。
“我来之前，看过学生心理档案。三年前周眠连续三次申请心理咨询，全部被班主任退回，理由是影响学习。她死前一周，曾经在测评表里写作，她害怕进教室，害怕照镜子，害怕被人看见脸。”
陈育民一愣，脸色有些难看了起来。
“你怎么会看到那些档案？”
“你给我的权限。”
“我让你看的是现有学生档案！”
“死人不算学生了吗？”
这句话落下，周围一下没人敢出声。
雨声从楼外传进来，密密麻麻，像有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陈育民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吓人。
最后，他咬着牙说：“你们都回去上课！这里没你们的事！”
学生们犹豫着散开。
何珊走得最慢。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林照夜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害怕，怀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求救。
林照夜看着她走进雨里。
陈育民安排人把赵骁送医，随后转身盯着林照夜和许知白。
“你们两个，跟我去办公室。”
林照夜没动。
“我要见周眠当年的班主任。”
陈育民冷笑：“你以为你是谁？”
“她还在学校吗？”
陈育民没说话。
许知白替他回答：“在。”
林照夜看向她。
“谁？”
“高三年级主任，曹慧。”
曹慧正在监考。
高三楼的教室里，学生低头写卷子，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整齐又压抑。
走廊尽头，曹慧站在窗边打电话。
她四十来岁，瘦，高颧骨，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利。
看见陈育民带人过来，她匆匆挂了电话。
“陈主任，怎么了？”
陈育民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了眼林照夜。
“曹老师，他们想了解三年前周眠的事。”
听到周眠这个名字，曹慧脸上没有太大变化。
她甚至还皱了一下眉，像听到一件很麻烦的小事。
“怎么又是这件事？”
又。
这个字很轻，但林照夜听见了。
曹慧看向他：“你是？”
“林照夜。”
“记者？”
“算是。”
曹慧笑了一下，不冷不热。
“那你应该知道，新闻也要讲事实。三年前已经调查得很清楚，周眠性格内向，长期情绪不稳定，家长也承认她有心理问题。学校尽到了管理责任。”
这话说得太熟了。
几乎和陈育民一模一样。
林照夜看着她。
曹慧的脸很干净。
没有鬼相。
这反而让人不舒服。
很多年下来，林照夜见过各式各样的脸。
有些人做过恶，脸后面会藏东西。
有些人只是心虚，眼神会飘。
可曹慧没有。
她镇定，平稳，连呼吸都不乱。
像她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这种人最难办。
因为她不是装无辜。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无辜。
林照夜问：“周眠申请过心理咨询，为什么被退回？”
曹慧眉头皱得更深。
“高二是关键期。很多学生遇到一点压力就想逃避，作为班主任，我需要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还是只是想借机不参加**。”
许知白声音冷了些。
“她死前一周已经出现明显焦虑、失眠和恐惧反应。”
曹慧看向她。
“许老师是心理专家，我尊重你的专业。但你也要理解学校管理。一个班几十个学生，不可能每个人情绪不好，都让老师围着他转。”
“所以她死了。”
曹慧脸色沉了下来。
“许老师，请你注意措辞。周眠的死，我也很痛心。但把责任推给老师，对活着的人公平吗？”
林照夜忽然问：“那对死的人公平吗？”
曹慧冷冷看他。
“林先生，你没有当过老师，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有些学生天生敏感，容易钻牛角尖。不懂有些孩子家庭教育有问题，出了事就怪学校。不懂老师每天承受多大压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委屈。
林照夜点点头。
“所以周眠死了，是她自己敏感，是她家里有问题，是你太辛苦。”
曹慧脸色变了。
“你这是断章取义。”
“那你告诉我。”林照夜往前走了一步，“她被人锁进厕所，是敏感吗？她书包被倒进垃圾桶，是家庭问题吗？她的脸被同学涂在画上，是你工作压力大吗？”
曹慧的嘴唇抿紧。
“你从哪儿听来的？”
林照夜把其中一张画递给她。
曹慧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僵了。
画上是周眠站在教室里。
四周围着没有脸的学生。
每个人都拿着笔。
曹慧盯着那张画，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收缩。
林照夜没有错过这个变化。
“你见过这些画。”
曹慧把画还给他。
“没见过。”
“你撒谎。”
曹慧的表情突然变得严厉。
“林先生，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审犯人的地方。”
话音刚落，教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啪。
像橡皮掉在地上。
曹慧下意识回头。
隔着窗户，能看见教室里所有学生都还在低头写卷子。
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个女生抬起了头。
她的头发很长，遮住半张脸。
她没有写卷子。
她在画画。
曹慧愣住了。
“那是谁？”
监考老师听见声音，走到女生旁边，敲了敲桌子。
“**期间不准画画。”
女生没反应。
监考老师伸手去拿她的纸。
女生忽然抬起头。
监考老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倒了旁边的椅子。
整个考场乱了。
曹慧立刻推门进去。
“干什么？**呢，吵什么？”
那个女生慢慢站起来。
她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真的没有。
而是被黑色铅笔涂满了。
从额头到下巴，一层又一层，涂得密不透风。
她手里抓着一支断掉的铅笔，指尖全是黑色粉末。
纸上画着一张脸。
曹慧的脸。
画里的曹慧，嘴巴被缝了起来。
下面写着四个字。
你看见了。
曹慧脸色一白，吓得后退了几步。
“谁让你画的？”
女生没有回答。
她只是歪着头，像在认真听什么。
然后，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曹老师。”
“周眠问你。”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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