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楼下的人------------------------------------------，第一次看见鬼相。，天气闷得像一口盖严的锅。，外墙灰扑扑的，水泥柱子裸在外面，楼梯扶手上全是锈。楼下围了很多人，电动车停得东倒西歪，菜篮子、快递箱、学生书包，都挤在人群脚边。。。，听说楼上有女人要**，就停下来瞧个热闹。，校服后背湿了一**。他个子还没长开，被几个成年人挡着，只能从人缝里往上看。。，黑裤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林晚棠。，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已经累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谁家的啊？不知道，听说是前面小区的。”
“是不是跟男人有事？我刚才听那边人说，好像作风不太好。”
“啧，有孩子没有？”
“有吧，听说儿子都上初中了。”
“那还闹这一出，真不嫌丢人。”
话一句一句落下来，像脏水溅在林照夜脸上。
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喊不出来。
旁边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楼顶，一边拍一边低声说：“家人们，我现在就在现场啊，这个女的已经在上面站十几分钟了，消防还没来……”
她嘴上说着可怜，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种亮，不是同情。
是兴奋。
林照夜偏头看了她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红裙女人的脸慢慢裂开了。
不是皮肉裂开，也不是血淋淋的那种裂，而是像一张糊在脸上的薄纸，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
纸下面，还有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很大的嘴，嘴角咧到耳根，黑洞洞的，牙齿细密，像一排刚磨过的针。
它在笑。
无声地笑。
林照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不耐烦地骂：“挤什么挤？想看就好好看。”
看。
他们都在看。
像看一场戏。
楼顶上，林晚棠似乎也看见了他。
她低下头，隔着几十米的高度，隔着乱哄哄的人群，看向自己的儿子。
林照夜终于喊出来了。
“妈！”
声音很小。
小到刚出口，就被四周的议论声盖了过去。
林晚棠嘴唇动了动，表情木讷，像是想说什么。
没人听见。
风吹过楼顶，白衬衫鼓了一下。
下一刻，她往前走了一步。
楼下突然炸开一片惊呼。
有人尖叫。
有人后退。
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
林照夜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
他没有看见母亲落地的全过程。
有一瞬间，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所有声音都没了。
只剩下那件白衬衫从楼上坠下来，轻得像一张纸。
然后就是很沉闷的一声响。
人群猛地散开，又很快围上去。
有人喊：“别过去！别过去！”
有人说：“哎呀，真跳了。”
也有人小声嘀咕：“这下拍到了。”
林照夜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他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动不动。
他站在人群外，看见地上慢慢洇开一片红。
那一刻，他的心彻底碎了，他崩溃的嚎啕大哭起来。
不过地上那片红很快被人挡住。
红裙女人还在拍。
她的脸恢复了正常，嘴里说着：“太可怜了，真的太可怜了……”
可林照夜看见，她脸后面的那张嘴还在笑。
从那天以后，林照夜开始明白，有些人脸上长的不是脸。
是皮。
十六年后，江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得像针，落在车窗上，留下一道一道水痕。
林照夜坐在出租车后座，黑色外套搭在腿上，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
不是因为他长得多惹眼，而是因为这人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过第二句话。
目的地说完，便一直低头看纸。
车里放着电台，女主播声音柔和，说着晚高峰路况。
“前方明德路至云海桥路段拥堵，建议绕行……”
林照夜翻过一页资料。
纸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教室。
桌椅堆在角落，墙皮大块脱落，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字：
把我的脸还给我。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
照片下面是几行说明。
江城私立明德中学，废弃美术教室，三年前发生学生坠楼事件。
死者，女，十七岁，高二学生。
案卷结论：**。
林照夜看着“**”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司机见他一直看资料，终于忍不住搭话：“兄弟，你是记者啊？”
林照夜没抬头。
“以前是。”
“现在呢？”
“跑杂事。”
司机笑了笑：“那你去明德中学干啥？那学校可不便宜，里面孩子都是有钱人家的。”
林照夜把资料收进牛皮纸袋里，淡淡问了一句：“你知道那学校？”
“知道啊。”司机来了劲，“前几年不是死过一个学生嘛，**的。当时闹得挺大，后来也不知道咋没声了。”
“怎么个闹法？”
“网上有人说是霸凌，也有人说是小姑娘自己心理有问题。学校肯定说没霸凌，家长也闹过，最后赔没赔钱就不知道了。”
司机说到这里，压低声音。
“不过我听我侄子说，那学校最近又出事了。”
林照夜抬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神，莫名觉得车里凉了一点。
“什么事？”
“说是有学生半夜照镜子，照着照着，脸没了。”
说完，司机自己先笑了。
“你说现在小孩也真是，学习压力大，啥话都敢编。”
林照夜没笑。
车子拐进一条长路。
雨里的明德中学慢慢出现在前方。
学校大门很气派，黑色铁门，白色石柱，门口挂着校训。
明德笃行，至善至美。
八个大字，被雨水冲得发亮。
林照夜付了钱，下车时，司机又多嘴说了一句：“兄弟，要是真去查那事，劝你一句，这种学校水深，别太认真。”
林照夜关上车门。
并没有搭理他。
雨落在他肩头。
他看着校门里那条笔直的主路，路两边种着香樟，树叶被雨打得发黑。
学校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有学生。
门卫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电视。听见敲窗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皱眉把窗户拉开一道缝。
“干什么的？”
林照夜把证件递过去。
“江城晚报，约了你们陈主任。”
门卫接过证件，看了又看。
“江城晚报？”
“停刊前的证件。”林照夜说，“现在是特约调查。”
门卫半信半疑，拿起座**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又看了林照夜一眼，最后不情不愿地按开电动门。
“进去吧，行政楼二楼。”
林照夜刚迈进去，忽然停了一下。
门卫室的玻璃窗上，映出门卫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很普通，眼皮耷拉，鼻头发红，脸上有常年熬夜留下的油光。
可在那张脸后面，隐约还贴着一张更模糊的脸。
没有五官。
像被橡皮擦过。
林照夜转头看他。
门卫被他看得发毛，没好气道：“看啥？”
林照夜收回目光。
“没什么。”
他往里走。
雨越下越密。
行政楼的走廊灯亮着，白光照在瓷砖上，冷得没有人气。
二楼办公室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已经等着了。
男人穿着浅灰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见林照夜进来，立刻露出职业化的笑。
“林记者是吧？我是陈育民，学校办公室主任。”
他伸出手。
林照夜和他握了一下。
陈育民的手很软，掌心湿凉。
“其实我们学校对外采访一直比较谨慎。”陈育民请他坐下，又亲自倒了杯水，“这次主要是看在老朋友介绍的份上。不过我得先说明，三年前那件事，警方和***门都有过明确结论，孩子确实是因为个人心理原因导致的悲剧，跟学校没有直接关系。”
他说得很顺。
像这段话已经背过很多遍。
林照夜没有喝水。
“我今天不查三年前的事。”
陈育民明显放松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
“我查最近的事。”
办公室里瞬间再次安静。
陈育民脸上的笑僵了僵。
“最近？最近学校挺正常的。”
林照夜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张打印图，放在桌上。
那是从匿名邮件里截下来的照片。
废弃美术教室。
黑板上的字。
陈育民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但他很快又把表情压回去，皱眉道：“这是哪个学生恶作剧吧？现在孩子喜欢拍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发网上，博眼球。”
“照片不是学生发给我的。”
“那是谁？”
林照夜看着他。
“死者邮箱。”
陈育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办公室外面，雨水敲着窗台。
哒，哒，哒。
像有人用指甲在外面轻轻刮。
陈育民干笑了一声。
“林记者，这就有点离谱了。人都死三年了，邮箱被盗也不奇怪。现在网络**那么多，什么情况都有。”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照夜把照片收回去。
“所以想去美术教室看看。”
陈育民立刻摇头。
“不行。”
拒绝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又缓了语气：“那间教室早就废弃了，里面堆了很多杂物，也不安全。再说学校有规定，外来人员不能随便进教学区域。”
“陈主任。”
林照夜看着他，声音不高。
“如果只是恶作剧，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陈育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林照夜，过了半晌，语气才有些才恼怒的说道：“林记者，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一直翻，对谁都不好。”
林照夜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楼下那些人的声音。
“她自己想不开。”
“别闹大。”
“都过去了。”
“对谁都不好。”
这些话换了人，换了地方，听起来还是一个味道。
像陈年的霉。
捂得久了，便以为那不是臭，是规矩。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陈育民不耐烦地回头：“进。”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米白色风衣，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拿着一叠学生心理测评表。
她长得很干净，不是那种扎眼的漂亮，而是眉眼清冷，看人时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雪。
“陈主任，高二三班的测评结果出来了。”
她说完，看见屋里还有别人，略微顿了一下。
陈育民像看见救星似的，赶紧介绍：“这位是许知白，学校新聘的心理顾问。许老师，这位是林记者。”
许知白的目光落在林照夜身上。
很短的一眼。
可林照夜感觉得到，她在打量他。
不是普通的打量。
像****人，或者猎人看一处不该有脚印的泥地。
“记者？”许知白问。
“以前是。”
“现在呢？”
“看人。”
这个回答让陈育民皱了皱眉。
许知白却没有笑，只是平静地说：“那你来得正好。”
陈育民脸色一变：“许老师。”
许知白把测评表放到桌上。
“高二三班今天又有两个学生缺课，一个说自己照镜子时看不见脸，另一个把宿舍所有镜子都砸了。”
陈育民压着火：“这种事你私下跟我说就行，没必要当着外人讲。”
“已经不是私事了。”许知白说，“再拖下去，会出人命。”
办公室里一下子沉了下来。
林照夜看向那叠测评表。
最上面一张，学生在自述栏里只写了一句话。
字迹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她回来了。
陈育民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抽了张纸擦了擦，声音低了很多。
“许老师，你是心理顾问，不是**。学生出现幻觉，应该做心理干预，而不是把事情往怪力乱神上引。”
许知白淡淡看他。
“我没说有鬼。”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三年前那件事从来没结束。”
陈育民猛地站起来。
“够了！”
水杯被他带倒，温水洒了一桌。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头，胸口起伏了几下，又强行坐回去。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非要抓着过去不放？学校已经处理过了，警方也有结论。一个孩子想不开**，我们都很遗憾，可学校还要运转，其他学生还要高考，不能因为一个死人，把所有活人的日子都毁了吧？”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很轻。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
林照夜抬头。
陈育民身后的玻璃柜门上，映出了他的脸。
那张脸肥厚，苍白，带着强撑出来的怒意。
可在他的脸后面，慢慢浮出另一张脸。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
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平的白纸。
林照夜盯着那张脸看。
白纸一样的脸也在看他。
过了几秒，那张脸的嘴部位置，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里面传出很轻的声音。
像一个女孩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问：
“我的脸呢？”
陈育民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回头看了眼玻璃柜。
什么都没有。
林照夜站起身。
“美术教室在哪？”
陈育民脸色异常的难看：“我说了，不准去。”
许知白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带他去。”
“许知白！”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暴怒的陈育民。
“陈主任，心理干预的前提是找到病因。你一直捂着伤口，不让人看，那就别怪它烂。”
说完，她推门出去。
林照夜跟在她身后。
走廊里很冷。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行政楼，许知白才撑开伞，偏头看他。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林照夜脚步一顿。
雨水从伞沿落下来，在两人中间连成一条线。
“你指什么？”
“陈育民身后。”许知白说，“你看见了，对吧？”
林照夜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也看见了？”
许知白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向教学楼后面那栋灰色小楼。
“我看不见你看见的东西。”
她声音很轻。
“但我知道，这所学校里，每个人都少了一点东西。”
林照夜问：“少了什么？”
许知白把伞往前压了压，遮住被雨打湿的眉眼。
“脸。”
废弃美术楼在学校最北边。
那里离主教学区很远，中间隔着一片荒掉的小花园。
花园里的月季早就没人修剪，枝条长得乱七八糟，雨水压着花瓣，红得像没洗干净的血。
美术楼只有三层。
外墙爬满发黑的藤，窗户大多蒙着灰，有几扇玻璃碎了，用木板从里面钉着。
许知白拿钥匙开门。
锁芯很涩，转了两下才开。
门刚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出来。
楼道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墙上贴着早些年的优秀学生作品，纸张发黄，边角卷起。那些画大多是人像，铅笔素描，五官端正。
可林照夜看着那些画，忽然觉得不对。
他停下脚步。
许知白回头：“怎么了？”
林照夜走到墙边，抬手抹掉一幅画上的灰。
画里是个扎马尾的女孩。
脸型、头发、脖颈、校服，都画得很细。
唯独没有五官。
不是被擦掉了。
是从一开始就没画。
许知白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两人继续往前。
走廊深处，隐约传来一点声音。
沙沙。
沙沙。
像有人用铅笔在纸上轻轻涂抹。
许知白握紧钥匙。
林照夜越过她，走在前面。
美术教室在三楼最里面。
门上挂着一块旧牌子。
美术三室。
牌子下面，被人用小刀刻了一行很浅的字。
林照夜凑近看。
那行字是：
别看她。
许知白也看见了。
“这是以前没有的。”
林照夜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得很沉。
那阵沙沙声，也在门开的瞬间停了。
两人站在门口。
谁都没有马上进去。
片刻后，教室里面响起一个很轻的女孩声音。
“老师。”
“你们终于来还脸了吗？”
“是不是跟男人有事？我刚才听那边人说，好像作风不太好。”
“啧，有孩子没有？”
“有吧，听说儿子都上初中了。”
“那还闹这一出，真不嫌丢人。”
话一句一句落下来，像脏水溅在林照夜脸上。
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喊不出来。
旁边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楼顶，一边拍一边低声说：“家人们，我现在就在现场啊，这个女的已经在上面站十几分钟了，消防还没来……”
她嘴上说着可怜，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种亮，不是同情。
是兴奋。
林照夜偏头看了她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红裙女人的脸慢慢裂开了。
不是皮肉裂开，也不是血淋淋的那种裂，而是像一张糊在脸上的薄纸，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
纸下面，还有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很大的嘴，嘴角咧到耳根，黑洞洞的，牙齿细密，像一排刚磨过的针。
它在笑。
无声地笑。
林照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不耐烦地骂：“挤什么挤？想看就好好看。”
看。
他们都在看。
像看一场戏。
楼顶上，林晚棠似乎也看见了他。
她低下头，隔着几十米的高度，隔着乱哄哄的人群，看向自己的儿子。
林照夜终于喊出来了。
“妈！”
声音很小。
小到刚出口，就被四周的议论声盖了过去。
林晚棠嘴唇动了动，表情木讷，像是想说什么。
没人听见。
风吹过楼顶，白衬衫鼓了一下。
下一刻，她往前走了一步。
楼下突然炸开一片惊呼。
有人尖叫。
有人后退。
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
林照夜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
他没有看见母亲落地的全过程。
有一瞬间，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所有声音都没了。
只剩下那件白衬衫从楼上坠下来，轻得像一张纸。
然后就是很沉闷的一声响。
人群猛地散开，又很快围上去。
有人喊：“别过去！别过去！”
有人说：“哎呀，真跳了。”
也有人小声嘀咕：“这下拍到了。”
林照夜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他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动不动。
他站在人群外，看见地上慢慢洇开一片红。
那一刻，他的心彻底碎了，他崩溃的嚎啕大哭起来。
不过地上那片红很快被人挡住。
红裙女人还在拍。
她的脸恢复了正常，嘴里说着：“太可怜了，真的太可怜了……”
可林照夜看见，她脸后面的那张嘴还在笑。
从那天以后，林照夜开始明白，有些人脸上长的不是脸。
是皮。
十六年后，江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得像针，落在车窗上，留下一道一道水痕。
林照夜坐在出租车后座，黑色外套搭在腿上，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
不是因为他长得多惹眼，而是因为这人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过第二句话。
目的地说完，便一直低头看纸。
车里放着电台，女主播声音柔和，说着晚高峰路况。
“前方明德路至云海桥路段拥堵，建议绕行……”
林照夜翻过一页资料。
纸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教室。
桌椅堆在角落，墙皮大块脱落，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字：
把我的脸还给我。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
照片下面是几行说明。
江城私立明德中学，废弃美术教室，三年前发生学生坠楼事件。
死者，女，十七岁，高二学生。
案卷结论：**。
林照夜看着“**”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司机见他一直看资料，终于忍不住搭话：“兄弟，你是记者啊？”
林照夜没抬头。
“以前是。”
“现在呢？”
“跑杂事。”
司机笑了笑：“那你去明德中学干啥？那学校可不便宜，里面孩子都是有钱人家的。”
林照夜把资料收进牛皮纸袋里，淡淡问了一句：“你知道那学校？”
“知道啊。”司机来了劲，“前几年不是死过一个学生嘛，**的。当时闹得挺大，后来也不知道咋没声了。”
“怎么个闹法？”
“网上有人说是霸凌，也有人说是小姑娘自己心理有问题。学校肯定说没霸凌，家长也闹过，最后赔没赔钱就不知道了。”
司机说到这里，压低声音。
“不过我听我侄子说，那学校最近又出事了。”
林照夜抬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神，莫名觉得车里凉了一点。
“什么事？”
“说是有学生半夜照镜子，照着照着，脸没了。”
说完，司机自己先笑了。
“你说现在小孩也真是，学习压力大，啥话都敢编。”
林照夜没笑。
车子拐进一条长路。
雨里的明德中学慢慢出现在前方。
学校大门很气派，黑色铁门，白色石柱，门口挂着校训。
明德笃行，至善至美。
八个大字，被雨水冲得发亮。
林照夜付了钱，下车时，司机又多嘴说了一句：“兄弟，要是真去查那事，劝你一句，这种学校水深，别太认真。”
林照夜关上车门。
并没有搭理他。
雨落在他肩头。
他看着校门里那条笔直的主路，路两边种着香樟，树叶被雨打得发黑。
学校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有学生。
门卫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电视。听见敲窗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皱眉把窗户拉开一道缝。
“干什么的？”
林照夜把证件递过去。
“江城晚报，约了你们陈主任。”
门卫接过证件，看了又看。
“江城晚报？”
“停刊前的证件。”林照夜说，“现在是特约调查。”
门卫半信半疑，拿起座**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又看了林照夜一眼，最后不情不愿地按开电动门。
“进去吧，行政楼二楼。”
林照夜刚迈进去，忽然停了一下。
门卫室的玻璃窗上，映出门卫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很普通，眼皮耷拉，鼻头发红，脸上有常年熬夜留下的油光。
可在那张脸后面，隐约还贴着一张更模糊的脸。
没有五官。
像被橡皮擦过。
林照夜转头看他。
门卫被他看得发毛，没好气道：“看啥？”
林照夜收回目光。
“没什么。”
他往里走。
雨越下越密。
行政楼的走廊灯亮着，白光照在瓷砖上，冷得没有人气。
二楼办公室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已经等着了。
男人穿着浅灰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见林照夜进来，立刻露出职业化的笑。
“林记者是吧？我是陈育民，学校办公室主任。”
他伸出手。
林照夜和他握了一下。
陈育民的手很软，掌心湿凉。
“其实我们学校对外采访一直比较谨慎。”陈育民请他坐下，又亲自倒了杯水，“这次主要是看在老朋友介绍的份上。不过我得先说明，三年前那件事，警方和***门都有过明确结论，孩子确实是因为个人心理原因导致的悲剧，跟学校没有直接关系。”
他说得很顺。
像这段话已经背过很多遍。
林照夜没有喝水。
“我今天不查三年前的事。”
陈育民明显放松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
“我查最近的事。”
办公室里瞬间再次安静。
陈育民脸上的笑僵了僵。
“最近？最近学校挺正常的。”
林照夜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张打印图，放在桌上。
那是从匿名邮件里截下来的照片。
废弃美术教室。
黑板上的字。
陈育民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但他很快又把表情压回去，皱眉道：“这是哪个学生恶作剧吧？现在孩子喜欢拍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发网上，博眼球。”
“照片不是学生发给我的。”
“那是谁？”
林照夜看着他。
“死者邮箱。”
陈育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办公室外面，雨水敲着窗台。
哒，哒，哒。
像有人用指甲在外面轻轻刮。
陈育民干笑了一声。
“林记者，这就有点离谱了。人都死三年了，邮箱被盗也不奇怪。现在网络**那么多，什么情况都有。”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照夜把照片收回去。
“所以想去美术教室看看。”
陈育民立刻摇头。
“不行。”
拒绝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又缓了语气：“那间教室早就废弃了，里面堆了很多杂物，也不安全。再说学校有规定，外来人员不能随便进教学区域。”
“陈主任。”
林照夜看着他，声音不高。
“如果只是恶作剧，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陈育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林照夜，过了半晌，语气才有些才恼怒的说道：“林记者，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一直翻，对谁都不好。”
林照夜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楼下那些人的声音。
“她自己想不开。”
“别闹大。”
“都过去了。”
“对谁都不好。”
这些话换了人，换了地方，听起来还是一个味道。
像陈年的霉。
捂得久了，便以为那不是臭，是规矩。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陈育民不耐烦地回头：“进。”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米白色风衣，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拿着一叠学生心理测评表。
她长得很干净，不是那种扎眼的漂亮，而是眉眼清冷，看人时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雪。
“陈主任，高二三班的测评结果出来了。”
她说完，看见屋里还有别人，略微顿了一下。
陈育民像看见救星似的，赶紧介绍：“这位是许知白，学校新聘的心理顾问。许老师，这位是林记者。”
许知白的目光落在林照夜身上。
很短的一眼。
可林照夜感觉得到，她在打量他。
不是普通的打量。
像****人，或者猎人看一处不该有脚印的泥地。
“记者？”许知白问。
“以前是。”
“现在呢？”
“看人。”
这个回答让陈育民皱了皱眉。
许知白却没有笑，只是平静地说：“那你来得正好。”
陈育民脸色一变：“许老师。”
许知白把测评表放到桌上。
“高二三班今天又有两个学生缺课，一个说自己照镜子时看不见脸，另一个把宿舍所有镜子都砸了。”
陈育民压着火：“这种事你私下跟我说就行，没必要当着外人讲。”
“已经不是私事了。”许知白说，“再拖下去，会出人命。”
办公室里一下子沉了下来。
林照夜看向那叠测评表。
最上面一张，学生在自述栏里只写了一句话。
字迹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她回来了。
陈育民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抽了张纸擦了擦，声音低了很多。
“许老师，你是心理顾问，不是**。学生出现幻觉，应该做心理干预，而不是把事情往怪力乱神上引。”
许知白淡淡看他。
“我没说有鬼。”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三年前那件事从来没结束。”
陈育民猛地站起来。
“够了！”
水杯被他带倒，温水洒了一桌。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头，胸口起伏了几下，又强行坐回去。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非要抓着过去不放？学校已经处理过了，警方也有结论。一个孩子想不开**，我们都很遗憾，可学校还要运转，其他学生还要高考，不能因为一个死人，把所有活人的日子都毁了吧？”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很轻。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
林照夜抬头。
陈育民身后的玻璃柜门上，映出了他的脸。
那张脸肥厚，苍白，带着强撑出来的怒意。
可在他的脸后面，慢慢浮出另一张脸。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
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平的白纸。
林照夜盯着那张脸看。
白纸一样的脸也在看他。
过了几秒，那张脸的嘴部位置，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里面传出很轻的声音。
像一个女孩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问：
“我的脸呢？”
陈育民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回头看了眼玻璃柜。
什么都没有。
林照夜站起身。
“美术教室在哪？”
陈育民脸色异常的难看：“我说了，不准去。”
许知白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带他去。”
“许知白！”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暴怒的陈育民。
“陈主任，心理干预的前提是找到病因。你一直捂着伤口，不让人看，那就别怪它烂。”
说完，她推门出去。
林照夜跟在她身后。
走廊里很冷。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行政楼，许知白才撑开伞，偏头看他。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林照夜脚步一顿。
雨水从伞沿落下来，在两人中间连成一条线。
“你指什么？”
“陈育民身后。”许知白说，“你看见了，对吧？”
林照夜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也看见了？”
许知白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向教学楼后面那栋灰色小楼。
“我看不见你看见的东西。”
她声音很轻。
“但我知道，这所学校里，每个人都少了一点东西。”
林照夜问：“少了什么？”
许知白把伞往前压了压，遮住被雨打湿的眉眼。
“脸。”
废弃美术楼在学校最北边。
那里离主教学区很远，中间隔着一片荒掉的小花园。
花园里的月季早就没人修剪，枝条长得乱七八糟，雨水压着花瓣，红得像没洗干净的血。
美术楼只有三层。
外墙爬满发黑的藤，窗户大多蒙着灰，有几扇玻璃碎了，用木板从里面钉着。
许知白拿钥匙开门。
锁芯很涩，转了两下才开。
门刚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出来。
楼道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墙上贴着早些年的优秀学生作品，纸张发黄，边角卷起。那些画大多是人像，铅笔素描，五官端正。
可林照夜看着那些画，忽然觉得不对。
他停下脚步。
许知白回头：“怎么了？”
林照夜走到墙边，抬手抹掉一幅画上的灰。
画里是个扎马尾的女孩。
脸型、头发、脖颈、校服，都画得很细。
唯独没有五官。
不是被擦掉了。
是从一开始就没画。
许知白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两人继续往前。
走廊深处，隐约传来一点声音。
沙沙。
沙沙。
像有人用铅笔在纸上轻轻涂抹。
许知白握紧钥匙。
林照夜越过她，走在前面。
美术教室在三楼最里面。
门上挂着一块旧牌子。
美术三室。
牌子下面，被人用小刀刻了一行很浅的字。
林照夜凑近看。
那行字是：
别看她。
许知白也看见了。
“这是以前没有的。”
林照夜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得很沉。
那阵沙沙声，也在门开的瞬间停了。
两人站在门口。
谁都没有马上进去。
片刻后，教室里面响起一个很轻的女孩声音。
“老师。”
“你们终于来还脸了吗？”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