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机会------------------------------------------，吏部的公文终于下来了。江宁官复原职，仍任翰林院编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复职”不过是****抄写房的工作没有变，待遇没有变，甚至连那间漏雨的偏房都没有换。：上面有人不愿意让江宁太好过。，脸色越来越沉。“陈怀远在吏部有人，”他把公文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这份公文本该三天前就下来的，拖到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虽然脱了罪，但前程已经完了。”，闻言头都没抬，笔尖稳稳当当地在纸上划过。“让他们觉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搁下笔，把邸报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条。”沈怀瑾低头看去，是一则关于北疆军饷的奏报。隆盛十四年三月，北疆驻军欠饷已达三个月，士兵哗变 镇北将军李牧上书**，请求紧急拨付军饷三十万两。**的批复是着户部议处。议处，这两个字在官场上的意思是：先讨论讨论，不着急办。“户部现在的主事者是陈怀远，”江临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点了点，“军饷的事，陈怀远拖了一个月还没给答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户部不是没钱，是有人不想让李牧拿到钱。李牧是徐阶的人，陈怀远背后的人跟徐阶不对付。”，眼底有了一丝赞许。“你进步很快。”沈怀瑾没接话，但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负手走到窗前。，嫩绿嫩绿的，跟这个处处透着腐朽气息的翰林院形成了奇妙的对比。“陈怀远不是最终目标，”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只是前面探路的石子。他背后的人，或者说那些人，才是真正想整我的人。但我现在还不值得他们亲自出手，所以陈怀远就是他们打出来的那张牌。”，两个人在窗前并肩站着。“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江临说。“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江临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胸，神情放松得像在片场等戏，“陈怀远这个人，贪财、好色、****，做事不留余地。这种人迟早会犯错。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别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盯住他的一举一动。等到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天，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江宁，你在牢里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好了？”
江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沈怀瑾想起了刑部大牢里那个靠在墙上吃包子的身影狼狈、落魄，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压在灰烬下面的火，看着灭了，其实一直在烧。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本账册继续核对。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跟这个人站在一起，他沈怀瑾这辈子不会后悔。
四月的长安城，风里已经开始带着暖意了。
江临在抄写房安安稳稳地待了半个月，每天抄邸报、整理档案、给掌院学士写一些不痛不*的公文。他的表现让人挑不出毛病不迟到、不早退、不抱怨、也不巴结任何人。
方文远又来送过两次点心，陈敬亭在走廊上遇见他时装作没看见，其他同僚对他客客气气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怀瑾知道，一切都不正常。
因为江临每天晚上都在写信。不是普通的信，是那种写完之后用火漆封好、第二天一早就让沈怀瑾送出去的信。收信人五花八门有翰林院的老同事，有国子监的学生，有六部的中下层官员，甚至还有几个京城商号的掌柜。
沈怀瑾最初对这些信的内容一无所知，直到有一天他忍不住偷偷拆开了一封。信上写的是关于江南米价波动的情况分析，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连江南各大产粮区今年的收成预估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看完之后愣了很久，因为这种信不是一个七品编修应该写得出来的。
他没有再拆第二封，因为他知道江临把这些信交给他送，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而他不能辜负这种信任。
四月底的一天，江临在抄写房里收到了一封回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火漆印，刻着一朵梅花。沈怀瑾注意到江临拆信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嘴角缓缓上扬那种笑容他在江临脸上见过一次，就是在刑部大牢里，江临说“你查这三件事”的时候。那是猎人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表情。
“机会来了。”江临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沈怀瑾连忙跟上。
“陪我去一趟城南。”江临的脚步很快，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京城最大的粮商王家，三天前刚跟户部签了一笔大单子供应北疆军粮十万石。这笔单子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而且王家根本没有那么多存粮。”
沈怀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太大，大到他一时间不敢去触碰。
城南王家是京城数得上号的粮商，铺面占了整条街的半壁江山，门楣上挂着皇帝御笔亲题的“义商”匾额，据说是王家祖上在某次大灾中捐过粮，皇帝一高兴就赏了这块匾。
但江临知道的是另一件事，王家的女儿嫁给了江南王家嫡子的表弟，而江南王家，跟户部侍郎陈怀远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两家都姓王，但江临要查的从来不是这种明面上的亲戚关系，而是暗地里的利益往来。他在信里问到的那些米价数据，从各大商号收集来的交易记录，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王家在囤积居奇，操纵粮价，而户部有人替他们打掩护。
他和沈怀瑾在城南的茶楼里坐了一个下午，看着王家的铺面进进出出的人流。沈怀瑾负责记下每一个进出王家大门的官员模样和时辰，江临则一直在喝茶——他喝了六壶茶，去了三趟茅房，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王家那扇朱漆大门。
“你看到了什么？”江临忽然问。
沈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记的东西，皱了皱眉：“看到户部的人来了两趟，兵部的人来了一趟，还有几个穿便服的，看着像是勋贵家的管事。”
“再想想。”江临说。
沈怀瑾盯着那页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瞳孔一缩：“这些人都是分开来的，但他们进去的时间很规律每半个时辰进去一个，每个人待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这不是普通的拜访，这是在接头。”
江临放下茶碗，看着沈怀瑾，眼里有了真正的笑意。不是那种他在官场上用来应付人的假笑，而是一个师父看到徒弟开窍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
“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他说。
沈怀瑾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楼下的街景。“少来这套，”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你还没说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江临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们去找一个人。”
“谁？”
江临已经迈步下楼了，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带着一点笑意：“一个能帮我们把王家这扇门撬开的人。”
沈怀瑾连忙追上去，在楼梯转角处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他稳住身形，看见江临的背影正穿过茶楼的大堂，步伐从容不迫。午后的阳光从茶楼的雕花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上，把那个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那一刻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江宁，还是别的什么人。但他又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这个人是谁，他沈怀瑾都愿意跟着他走下去。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