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很淡

陈信无声留息------------------------------------------，蝉鸣渐弱，但吊扇还在转。。不是故意的，是铅笔自己动的。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前写满公式，他在草稿纸边角画她的侧影——高马尾，细框眼镜，低头写字时露出的后颈。。橡皮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像某种小动物在啃食什么。他怕旁边的人听见，更怕前面的人回头。，她正低头记笔记，后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他画的就是这道弧线，从耳后到衣领，阴影怎么调都不对，太轻了像没画，太重了像淤青。"陈信，"数学老师敲黑板，"上来做一下这道题。"，草稿纸翻了一面，盖住那个侧影。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响，他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住。？他没听。余光扫向第三排，她抬了一下头，目光没有看他，落在黑板上的某个点。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自己写的那个"解"字，笔画潦草，结构松散，像某种他画废的素描。"不会？"数学老师皱眉。"会，"他说，"我想另一种解法。""先下去，课后再想。"，草稿纸上的侧影还在，被橡皮擦得模糊，像某种即将消散的东西。他把它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抽屉深处。，他又画了。第三天，**天。草稿纸攒了一摞，全是同一个侧影，从不同角度，用不同力道。最轻的那张，几乎看不见，像某种需要对着光才能辨认的痕迹。。不是故意的，是手指自己动的。语文老师布置的周记，他写："吊扇转三圈，风从西边来，香樟的叶子落在窗台上，有人用手指拨到一边。"。她是语文课代表，收作业时会经过他的座位，会翻开他的周记，会看到他写的句子。他想象她停顿一下，手指停在纸面上，然后抬头看他，问："这句什么意思？"。她收作业时经过他身边，脚步很快，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她的目光扫过他的桌面，没有停留，没有翻开他的周记，没有问那句"什么意思"。
她把作业本码齐，抱在怀里，走回第三排正中。高马尾晃了一下，碎发落在后颈上，像某种他画不出来的飞白。
他在下一篇周记里写得更晦涩："铅笔削到第七次，笔尖刚好能画出最轻的线条。但最轻的线条，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而光，总是从背后来的。"
她还是没有问。
他开始在画板上画她。不是草稿纸上的侧影，是完整的肖像，带**的那种——吊扇，香樟，蝉鸣的波形。他画了很多张，都藏在画板最深处，连江晴都没看过。
江晴偶尔来走廊找他，靠在窗框上，手指敲着玻璃。"你最近怎么回事？"她说，"魂不守舍的。"
"没有。"
"有，"她盯着他的眼睛，"你画画的时候，眼睛在看哪里？"
"看画板。"
"看画板前面，"她说，"不是看画板。"
他没回答。江晴太了解他了，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撒谎时小指会翘起来，和他握笔的姿势一样。但他不能告诉她，画板前面第三排正中，那个高马尾，那个梨涡，那个从不问他"什么意思"的语文课代表。
"随你，"江晴拍拍窗框，"但别耽误正事。高二了，不是高一。"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消失。
陈信打开画板，空白的一面朝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朝向第三排正中。
她正在发作业本。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很快，目光扫过他的桌面，没有停留。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作业本，指节发白，像某种用力过度的痕迹。
她紧张吗？他不确定。也许只是作业本太重，也许只是走廊有人经过，也许只是吊扇的风太大，吹乱了她的碎发。
他低下头，在画板上画下今天的侧影。比昨天更轻，比前天更淡，像某种他怕惊动的东西，又像某种他怕自己不画就会消失的东西。
吊扇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她走回第三排正中，坐下，后颈弯成那道他画了很多次、但始终调不对阴影的弧线。
他画完，翻了一面，把空白朝上。然后拿出数学课本，翻到某一页，开始假装听课。
但他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高马尾，细框眼镜，偶尔抬头的侧脸，和那个只有笑时才会出现的、浅浅的梨涡。
她今天没有笑。她今天没有经过他身边。她今天没有问他"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画了。画了很多张，藏在画板最深处，像某种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吊扇继续转。吱呀，吱呀，吱呀。
2008年的初秋，暑气未消，蝉鸣渐弱，高一正长。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第三排正中的那个女生，正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一笔一划地抄他写的句子。而她的余光，也恰好扫向后排靠窗的位置，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头在画板上画着什么，然后迅速翻了过去。
她没看清画的是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动作——翻画板时，左手护着纸面，像护着某个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她假装没看见，低下头，继续抄他的句子。但那一页的位置，她选了很久，比前一页深一点，比后一页浅一点，像某种她说不清的距离。
两个人的目光，在吊扇转动的间隙里，各自相遇，各自错过，各自以为对方没有看见。
而画板上的侧影，和笔记本里的句子，在各自的深处，安静地躺着，像两颗从未相遇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沉默地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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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