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风衍道

晨昏农忙，稚子知辛------------------------------------------，没有闲暇安逸，只有周而复始的农忙。，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世代扎根在此的农人，一生都被节气与田地拴着，春种、夏耕、秋收、冬藏，每一个时节都有对应的活计，从无偷懒的余地。陈家世代务农，陈华有与王炳萍更是一辈子勤恳踏实，从不敢怠慢土地半分。，身形褪去幼童的软糯，眉眼愈发干净清亮。别的孩童尚在懵懂贪玩、整日疯跑打闹之时，他已经早早看懂了家里的清贫，看懂了父母日复一日的辛劳。，永远来得寂静又匆忙。，远山还压在浓重的青黑色雾霭里，村落四周一片沉寂，唯有林间夜风未歇，轻轻扫过树梢。家家户户的灯火都未曾亮起，陈家老屋的炊烟，却已经率先升起。。，轻手轻脚走出里屋，生怕动静太大吵醒熟睡的孩子。灶台生火、烧水、热剩饭、简单备妥清晨吃食，整**作熟练利落，是岁月与辛劳打磨出的本能。柴火噼啪燃烧，微弱的火光映亮她疲惫却温和的侧脸，锅内清水渐渐升温，袅袅热气升腾而起，填满狭小的厨房。，陈华有也穿戴整齐。、镰刀或是耙具，检查一遍农具是否牢靠，沉默不语，静待早饭。山里男人话少，所有的担当与责任，从不挂在嘴边，只埋在日复一日的苦力耕耘里。，东方透出一丝浅浅鱼肚白，夫妻二人匆匆吃完早饭，便踏着微凉晨雾，出门下地。，就此慢慢苏醒。，陈玉南方才睡醒。，屋内安静空旷，没有父母的身影，早已是常态。四岁的年纪，早已习惯了清晨醒来家中无人，习惯了父母朝出晚归、终日忙碌。、穿鞋，小小的身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出屋外。，带着露水与草木的淡香。院坝地面湿漉漉的，墙角青苔凝着水珠，远处层层青山笼罩在薄晨雾气之中，朦胧悠远。风吹过院子老树枝叶，簌簌声响轻柔绵长，是山村清晨最安稳的**音。
陈玉南不会像别的孩子那般哭闹找人，也不会在家肆意捣乱。
他简单洗漱完毕，便独自搬一张小木凳，坐在院门口，静静望向远处的田野。
目光所及，田埂纵横交错，一块块水田、旱地整齐铺开。朦胧晨色里，能看见零星晃动的人影，都是早起劳作的乡邻，弯腰、起身、挥锄、插秧，动作重复枯燥，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其中最熟悉的两道身影，便是陈华有与王炳萍。
距离遥远，看不清面容，却能清楚看见他们常年佝偻的脊背，看见他们不停劳作的动作。
春日插秧最是辛苦。
山里水田阴冷，清晨泥水刺骨，农人赤脚下田，一站便是整整一上午。弯腰插秧，反复低头抬手，脊背始终紧绷，待到日头升高，腰背早已酸痛僵硬，双腿浸泡在冷水泥水里，麻木发沉。
陈玉南静静坐在门口，看着父母在田间忙碌，一看便是一整个清晨。
年幼的他不懂生活重压，不懂世道艰难，却能直观看见辛苦。
看见母亲额前的碎发常年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看见父亲黝黑的脊背**头晒得发亮，层层汗渍浸透粗布衣裳；看见他们从天亮忙到日上三竿，不曾有片刻歇息。
日头渐渐爬升，暖意铺满山野，雾气缓缓散去，天地变得透亮清晰。
村里的孩童陆续醒来，三三两两聚集在村口打闹奔跑，嬉笑吵闹的声音传遍整条山沟。尘土飞扬，追跑喊叫，是山村孩童最寻常的晨间光景。
唯独陈玉南不为所动。
他偶尔会起身，沿着熟悉的黄泥小路，慢慢走向田间。
田边的土路凹凸不平，清晨露水打湿路边野草，走过时草叶上的水珠打湿裤脚，微凉沾身。他不急不躁，一步步走到田埂边，静静站在高处，望着水田中劳作的父母。
“玉南，回去玩，田里脏。”王炳萍直起腰身，抬手擦了一把满脸汗水，轻声叮嘱一句。
陈玉南只是轻轻点头，却没有转身离开。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田埂之上，不吵不闹，不跑不跳，默默看着父母插秧、补苗、平整水田。阳光越来越烈，落在稚嫩的脸上，温热滚烫，他也丝毫不动。
陈华有偶尔抬头，看见田埂上静静伫立的幼子，心底总会泛起一阵柔软。
村里同龄孩子，个个贪玩任性，需要大人时时看管哄护。唯独自家孩子，小小年纪便这般懂事沉静，懂得默默陪伴，懂得体恤辛劳。这份乖巧，从不是刻意养成，是深山清贫日子，悄悄教出来的品性。
春日过后是盛夏。
滇南的夏日酷暑难耐，日头毒辣，山里无遮无挡，田间劳作更是煎熬。正午时分，阳光直射大地，山林滚烫，地面闷热，空气里都浮动着燥热的气息。
寻常人家，大多会避开正午烈日，在家歇晌避暑。
可农时不等人。
夏季除草、保苗、引水灌溉，一旦错过时日，庄稼便会减产甚至荒芜。陈华有与王炳萍哪怕汗流浃背、酷热难耐，依旧日日正午下地，顶着烈日苦干。
每到夏日午后，田间热浪翻滚，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父母弯身在庄稼地里拔除杂草，密密麻麻的青苗遮挡视线，密不透风，如同闷在蒸笼之中。一身衣衫干湿交替，反复被汗水浸透、**光晒干，结出一层层白白的盐渍。
陈玉南依旧日日跟来。
只是夏日太晒，他不再久站，便寻一处田边大树的树荫，静静坐着等候。树荫微凉，风声轻柔，他坐在树下，望着烈日下辛苦劳作的两道身影，心里渐渐生出一种懵懂的酸涩。
他开始明白，家里清贫，不是运气不好，不是世道不公，是父母把所有力气，都耗在了这片土地上。
秋收时节，是一年最忙碌、最紧绷的日子。
稻谷成熟，满山遍野金黄，看似丰收喜人，背后却是最繁重的劳作。割稻、打谷、晾晒、脱粒、归仓，一环扣一环，日夜赶工，丝毫耽误不得。一旦遇上秋雨，一年收成便可能付诸东流。
这段时日，父母起得更早，睡得更晚，整日泡在稻田里。
陈玉南也跟着愈发忙碌。
年纪太小，重活干不了，力所能及的小事，他从不落下。
大人割过的稻田，散落不少稻穗，别人无暇顾及，陈玉南便一株株弯腰捡拾，收拢成堆，绝不浪费半点粮食；院坝晾晒谷物，风吹尘落、鸟雀偷食，他便守在一旁，静静看护，有人路过帮忙翻动谷粒；傍晚收粮，他主动帮忙搬运轻便的竹筐、清扫院坝。
小小的身影，在金黄的谷堆旁来回忙碌，沉稳认真。
乡邻路过看见，无不心生感慨。
“华有两口子勤快，养出来的娃也懂事。”
“这么小就晓得帮家里干活，将来必定是个踏实人。”
旁人夸赞，陈玉南从不骄傲自得，只是默默低头做事。
他不懂将来前程，不懂未来命运，心里只有最简单的念头：父母太累，自己能多帮一点，他们便能少累一点。
深秋入冬，山野慢慢归于沉静，农活渐渐变少。
滇南的冬天不算极寒，却山风凛冽，早晚刺骨。土地休整、农具修补、柴火储备，依旧有零碎活计填满冬日朝夕。
一年到头，陈家从无真正的清闲之日。
日复一日的晨昏农忙，一年四季的烟火辛劳，深深刻进了陈玉南的童年。
他没有优越的成长环境，没有富足的生活条件，没有轻松无忧的童年，却在这片清贫山野、在父母勤恳的言传身教里，养出了踏实、隐忍、沉稳、坚韧的心性。
山里的孩子，早当家，早懂事。
不是天生聪慧，是生活早早把人间辛苦，摊开在了眼前。
暮色垂落，夕阳沉落远山，漫天霞光染红连绵群山。
田间劳作的人影陆续收工归家，疲惫的脚步声、闲谈的话语顺着晚风漫遍村落。陈华有与王炳萍扛着农具，满身尘土、满身疲惫，踏着余晖慢慢走回老屋。
陈玉南早早守在院门口，静静等候。
山风轻轻拂过少年稚嫩的眉眼，吹落一身细碎风尘。
岁岁农忙，年年朝夕。
这片滇南深山的土地，磨硬了父辈的脊梁，也悄悄筑牢了陈玉南一生最稳固的心性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