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与菩萨

自己看到的。
“铜观音。”章有根说，“祖上传下来的。说是万佛塔里出来的。”
“万佛塔？”程阳愣住了。
“老万佛塔。不是现在那个新的。”章有根走到八仙桌前，拿起一块布，擦了擦观音像上的灰，“五几年拆塔的时候，很多东西流出来了。这一尊是我爷爷花三担米换的。”
程阳走近了看。铜观音大约三十公分高，坐姿，双手结禅定印，底座是一朵莲花。造型丰润端庄，衣纹流畅，和他之前在博物馆图录上看到的宋代造像风格很像。如果真是万佛塔出土的，那可能是南宋到明代的文物。
“这很珍贵。”程阳说。
“珍不珍贵不知道。”章有根把布放下，“反正从我记事起，它就在这儿了。”
这时候，章小鱼从外面端了一杯水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程阳面前的桌上。水是温的，杯子上印着一只褪色的皮卡丘。
“谢谢。”程阳说。
章小鱼说了声“不客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然后飞快地跑回爷爷身边。
“喝茶。”章有根说。
程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走，去看看田。”章有根站起来。
他们出了门，沿着一条田埂路往前走。章有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田埂最实的地方。程阳跟在后面，有几次差点滑进水田里。
“你这样走。”章有根回头说，“踩我的脚印。”
程阳照着做了。奇怪的是，同样的路，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确实稳了很多。
走了一段，章有根停下来，指着面前的一**稻田。“这一片，六十亩，都是我的。那边还有一片，也是六十亩。”他转过身看着程阳，“我一个人种不了。”
程阳看着那些稻子。它们在阳光下安静地垂着头，像是在等着什么。
“章大爷，我问您一个问题。”
“问。”
“为什么是我？”
章有根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我那天，在路边站了很久。”他说，“看着你那个送饭的车开过来。你骑得很快，但看见我之后，你刹住了。”
“我应该刹住的。”
“应该的人很多，真刹住的没几个。”章有根弹了弹烟灰，“你刹车的时候，车歪了一下，差点摔倒。我看见了。”
程阳不明白这有什么特别的。
“你本来可以稳住车，绕过去。但你为了不撞到我，宁可自己摔。”章有根说，“我站在那儿看了很多送外卖的。你是第一个宁可自己摔也不撞我的。”
程阳想起来了。那天确实有一个骑手从章大爷身边很近的地方擦过去，头也没回。然后他才过来的。
“所以您就……”
“我没故意让你撞。”章有根打断他，“我是在那儿站着，想等一辆骑得慢的车。你的车骑得最慢。”
程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天下车之后，没有骂我，没有打电话，没有跑。你蹲下来，问我有事没事。”章有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后来在医院里，你给了我一百块钱。你知道我看没看见？”
“看见什么？”
“你掏钱的时候，钱包里一共就三张。”
程阳沉默了。
“我种了一辈子田。”章有根说，“我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看人。好人坏人，老实人滑头人，勤快人懒人。看了一辈子，不会看错。”
一阵风吹过来，稻田沙沙响。
“中文系毕业的，来种田，可惜吗？”章有根问。
“不可惜。”程阳说，“反正我送外卖也挺可惜的。”
章有根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亮了。
“好。”他又说了那个字。
这一次，程阳觉得这个“好”字听起来不太一样了。
“我什么时候开始？”程阳问。
“你想什么时候？”
“明天。”
章有根看了他一眼。“你住的地方还没收拾。下周一吧。”
“好。”
“好。”章有根也说了一个“好”。
他们往回走。程阳踩着章有根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夕阳把稻田染成金**，章有根的身影在前面拖得很长。
回到村子里的时候，程阳看见章小鱼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