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者的新生

来处------------------------------------------，是一双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声沉闷的铁门截断。然后是很多人的哭声，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被人抱在怀里，那人浑身都在发抖，有什么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脸上，顺着他圆鼓鼓的脸颊滑进脖子里。。，清晰到不像一个一岁孩子该有的。刘曦与后来无数次怀疑过这段记忆的真实性——也许是大人们后来反复提起，他在脑子里自动补全了画面。但那种感觉他忘不掉：被人紧紧箍在怀里，四周是嘈杂的哭声，空气里有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涩气息，好像是眼泪的味道。，刘曦与从小听过两个版本。两个版本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各自运行在他的生命里，谁也不让谁。：“**不上进，一家子穷，我没办法。你别怪我，都是他们的错。”。那天是个周末，阳光从窗户斜**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妈妈突然来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嘴唇上涂着亮晶晶的口红，身上散发出一种很浓的香味，像是花店里百合花和某种甜腻的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蹲下来，和刘曦与平视，双手握着他小小的手掌，眼眶红红地说了那番话。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害怕什么。说完之后，她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他的小脸被压在她大衣的扣子上，硌得生疼。，从包里掏出几百块钱塞给奶奶，又摸了摸刘曦与的头，说了句“妈妈下次再来看你”，就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从五楼一路响到一楼，越来越远，和记忆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受不了苦，跟了大城市的人走了。”说这话时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头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市场上猪肉涨价了。她的手指因为长年洗衣服而发红肿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她把黄掉的韭菜叶子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动作又快又准，像做了千百遍一样熟练。。但父亲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黑一圈、瘦一圈，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他的话少得像个哑巴，父子之间最长的对话一般不超过五句：“成绩怎么样？还行。听话不？听话。缺钱不？不缺。”然后父亲就钻进房间里，要么睡觉，要么沉默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那些日子是刘曦与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父亲会给他买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看着他喝完，然后自己把碗底的碎肉捞出来吃掉。但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尤其是八岁以后。，是爷爷奶奶。，六十多岁了还在工地上做小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骑着一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军绿色的工具包，里面装着锤子、扳手、凿子和一个搪瓷缸子。他每天晚上天黑了才回来，衣服上全是水泥灰，脸上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只有摘下口罩时露出的那一圈皮肤是肉色的。爷爷的腰在刘曦与很小的时候就不好了，有时候躺在床上翻身都要咬着牙，但他从来不在家里人面前喊疼，只是偶尔在夜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洗衣、做饭、打扫、买菜、缝补、记账，样样都是她一个人。***手一年四季都是粗糙的，冬天会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她用白色胶布缠上，继续干活。奶奶不太识字，但账算得很好，菜市场里哪个摊位缺斤少两、哪个摊位的菜新鲜便宜，她心里门儿清。每个月拿到爷爷打工寄回来的钱和两个人的退休金，她先把药钱留出来，再把水电煤气扣掉，剩下的每一分都掰成两半花。
老两口的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两千块，加上爷爷在工地挣的辛苦钱，勉勉强强够三个人糊口。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肉，平时就是青菜豆腐、咸菜馒头。刘曦与从来没有因为吃穿跟爷爷奶奶闹过，他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
家是栋老楼，八几年建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从刘曦与记事起就没怎么亮过，后来彻底坏了，也没人换。墙壁上的石灰****地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头，像一个人身上结了痂又被揭开的伤疤。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东西：生锈的自行车、落灰的旧纸箱、腌酸菜的坛子、缺了腿的椅子。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霉味、油烟味和酸菜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说不清是臭还是酸，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刘曦与从小就不觉得苦。因为他没见过“不苦”的日子长什么样。他的世界就是这栋老楼，这个老城区，这些和他差不多穷的邻居和同学。他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这样——住在旧房子里，穿别人给的旧衣服，吃最便宜的饭菜，走路上下学。
直到他上了***。
***里有小朋友过生日，家长送来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彩色的蜡烛，还有用巧克力酱写的“生日快乐”。所有小朋友围在一起唱生日歌，然后每个小朋友都分到了一块。刘曦与捧着那块蛋糕，低头看着上面那层厚厚的奶油、中间夹着的水果粒和顶上一颗完整的草莓，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奶油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绵密得像云朵。他忽然想起奶奶上个月过生日，只是多煮了一个鸡蛋。他把那块蛋糕吃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他想把这种味道记住。
那天的情景他没有跟奶奶提过。
但真正让他心里发紧的，不是蛋糕。
是有一天他放学回家，在楼梯口看见奶奶正扶着栏杆往上爬。她一手提着菜篮子，一手抓着栏杆，爬两级歇一下，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天天很热，***后背湿了一**，灰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她爬到三楼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把菜篮子放在台阶上，整个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刘曦与从后面跑上去，抢过菜篮子，另一只手扶住***胳膊。奶奶吓了一跳，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笑说：“没事没事，就是今天走得急了一点。”
刘曦与没说话，但他扶着奶奶胳膊的手用了更大的力气。
那天晚上，五岁的刘曦与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奶奶此起彼伏的鼾声，久久没有睡着。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月光从破了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的眼睛追着那条白线，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
他要保护奶奶。要保护爷爷。要让奶奶不用再爬楼梯，要让爷爷不用再去扛水泥。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他是爷爷奶奶全部的希望，他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他们，也不能让他们受苦。
这个念头很轻很轻，像一个刚破土而出的嫩芽。但它扎根的地方，是刘曦与心里最深处的那块土壤。他知道，从今以后，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走到哪里，这根都会牵着他，拽着他，让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谁，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想要守护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实现这个目标。五岁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工作、什么是钱、什么是权力。他只知道，他要变得很强，强到可以保护好他珍视的一切。
他把这个念头藏在了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他知道，说出去也没用。大人只会当你小孩胡闹，摸一摸你的头说“好好好”，然后转身继续做他们的事。有些种子，不需要拿出来给别人看。埋在土里，自己生根，自己发芽，自己长成一棵树。
那一年，刘曦与五岁。
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后，生活会给他一次更深的刺痛。那道刺痛将让他彻底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爱是会变的，有些人的离开是不可挽回的，而他能依靠的，从头到尾，只有自己。
以及那两个用尽一生力气在护着他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