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访------------------------------------------，张伟杰去了档案室。，门牌上的油漆已经磨掉了一半。房里没开窗，空气里有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横在灰白色的墙上。铁皮档案柜上的绿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锈。，正把一摞档案盒往底层塞。她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沾了一层薄灰。。“重案组。查一个人。”，转过身。她三十出头，短发，眉眼很淡，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她看了一眼张伟杰的证件，没说话，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的登记册。册子的封面已经磨损，边缘用透明胶带补了好几层。“名字。陈旺。今天上午北角菜市场那个案子的凶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沙响。滑到某一页，停住了。“陈旺，四十二岁，住北角英皇道七百二十三号唐楼四楼。已婚，配偶林秀芝。育有一子，陈志强，一九六二年生。”，推了推眼镜。“他有个儿子。”，把登记册往前翻了两页，手指又点在另一行字上。“陈志强，一九八二年十月七日被报失踪。立案的是他父亲陈旺。”。三年前，失踪。他想起林嘉音在现场问的那句“死者平时赌不**”，又想起她让他重点查陈旺的家庭状况。现在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了。他抬起头。“能把失踪案的卷宗调出来吗？”，站起来，走到最里面那排铁皮柜前。柜子最上层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失踪人口”几个字。她拿起一把长长的铜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抽屉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张伟杰站在柜台外面等着，听见档案纸页在她手底下一张一张翻过的声音。空气里的樟脑丸味更重了，像旧书店角落里的那种味道，闻久了让人觉得安静，也让人觉得冷。，放在柜台上。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失踪案编号和陈志强的名字。
张伟杰伸手去拿。她没有松手。
“这份档案的签名页被人撕掉了。”
张伟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不想让查这份档案的人知道是谁经手的。”她把手松开，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木面，然后收了回去。
张伟杰翻开档案。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校服的领口有点歪，像是拍照之前被人随手拉了一下。照片旁边是失踪时间记录：一九八二年十月七日，傍晚六时二十分，陈志强离开北角住所，称与友人有约。此后未归。
张伟杰把档案夹合上。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走廊里传来**警员的脚步声和几声短促的对讲机杂音。他看着照片上那个歪领口的少年，忽然觉得这间档案室里装的不是纸，是很多个没有走到结尾的故事。那些故事被塞进铁皮柜里，贴着褪色的标签，等着某一天有人来翻。
他把档案夹夹在腋下。“怎么称呼你？”
“苏丽珍。”
“多谢你，苏姐。”
“叫我苏丽珍就行。”她转身走回档案柜前，继续把没塞完的那摞档案盒往底层放。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好像张伟杰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张伟杰把失踪案卷宗带回重案组，放在林嘉音桌上。林嘉音翻开第一页，看见了那张照片。十八九岁，校服，笑容。旁边是林秀芝的口供记录，说儿子跟一个叫“贵叔”的人去跑船，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陈志强。”张伟杰说，“一九八二年十月七日被报失踪。今天早上林嘉音让我查陈旺的家庭状况时，我就去户籍那边翻了记录。陈旺有个独子，三年前死了，案子没破，最后写的失踪。”
林嘉音把那份卷宗从头翻到尾。立案报告、询问笔录、失踪**书， 每一页都在，唯独最后一页被人整整齐齐地撕掉了。那撕口很齐，不是随手撕的，是用尺子压着撕的。
她盯着那个撕口看了几秒，然后把马票和照片并排放在桌上。马票上的折痕。照片上歪着的领口。
“去菜市场。把今天早上在后巷附近的人一个一个问。重点查有没有人看到凶手捅完人之后蹲下来翻过死者的口袋。”
菜市场收档的时候，张伟杰蹲在菜档旁边，手里攥着笔记本。他蹲的位置很低，视线刚好和菜贩的膝盖齐平。头顶上的雨棚已经收了，剩下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横在暮色里。一个卖菜的阿婆收拢摊上的菜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
“阿sir，你还在查那个案子？”
张伟杰点头。
阿婆把菜叶拢到一边。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收菜叶的动作很慢。“我看见了。那个人捅完人，没有跑。他蹲下来，翻了死者的裤袋，塞了个东西进去。”
张伟杰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你确定？”
阿婆抬起眼看他。那是一双在菜市场卖了三十年菜的眼睛，看惯了人来人往。“我亲眼看见的。我还以为他抢钱。结果他塞完就站起来，站在那里等你们来抓。”她顿了顿，把最后一摞菜叶拢进竹筐里，“那个男的有儿子吧？”
张伟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那个鱼摊以前是他跟他儿子一起看的。天天都能看见两个人搬鱼箱子。”阿婆抬起眼，目光有点远，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在这条街上的少年，“后来就没再见那个孩子了。”
张伟杰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笔记本上。他正要再问，远处有人喊阿婆，她站起来，把竹筐挎在手臂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
“那个孩子笑起来很好看。阿旺以前笑起来也好看。好多年没见他笑了。”
张伟杰回到警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亮下去。他把走访记录放在林嘉音桌上，站在旁边。
林嘉音翻开笔记本，看到了阿婆那段话。陈旺捅完人之后没有跑。蹲下来翻了死者的裤袋，塞了一个东西进去。目击证人亲眼看见的。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轻微嗡鸣。陈旺坐在铁椅上，**换到了前面。几个小时没见，他的脸比上午更灰了，嘴唇干裂，眼白里爬着血丝。铁桌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从桌沿一直拉到桌子中央，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刮过的。周志恒走进来，拉开椅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说经过。”周志恒的声音不高，但陈旺的肩膀还是往下塌了一截。
陈旺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去买菜，碰到他，他骂我，我气不过，一冲动就动了刀。”语速均匀，节奏平稳，从头到尾没有停顿。
林嘉音沉默地注视着他。一个真的冲动**的人，说话不是这样的。真话是倒着想出来的，像从一堆碎玻璃里一片一片捡，每捡一片都要想一想它是哪个瓶子上的。假话才是整块玻璃，拿出来就是完整的。然后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那张染血的马票。
“你捅完他之后，蹲下来，翻开他的裤袋，把这张马票塞了进去。有目击证人看到了。一个冲动**的人，不会做这件事。”
陈旺没有抬头。
“这张马票是谁的？”
陈旺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沉默了很长时间。灯光嗡嗡响。
“是我儿子的。”
他的声音哑了，好像这三个字在喉咙里堵了三年，今天才终于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