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留心------------------------------------------，腊月。，清水镇。，满穗开始留意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事。。，他在院子里修水桶。，箍也松了，他蹲在地上，把旧箍拆下来，用刀削了几片竹篾，重新箍上去。，手指很稳，竹篾在他手里被弯成圆环，不多不少，刚好箍住桶壁。，手里拿着针线缝满财破了的棉袄袖子。——那双手上有茧子，不止一处。，掌根有，食指侧面也有。，但只在掌心，是锄把磨出来的。，像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低下头继续缝。。，陆辞安脱了外衫，蹲在灶台前添柴。
中衣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那些伤痕清清楚楚——从肩胛到腰际，一道一道，青紫色的，有些已经泛黄，正在消退。
满穗扫了一眼，没有多看，但她记住了那个形状。
一条一条的，间距均匀。
她见过官府**。
前年镇上有个偷粮食的被当街打了二十板子，背上也是这种一条一条的伤。
“陆辞安。”
她忽然开口。
“嗯。”
“你背上的伤，疼不疼？”
陆辞安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早不疼了。”
“怎么弄的？”
“摔的。”
满穗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缝袖子。
她知道他在说谎。
摔的不会是一条一条的。
但她没有拆穿他——她现在还没有拆穿他的理由。
又比如他看人的眼神。
第七天，顾老头带了一个人来院子里借水桶。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块黑斑，说话声音很大。
陆辞安把水桶递给他，那人接过去的时候，手碰到了陆辞安的手指。
陆辞安没有缩手，但他的眼神变了——从“随便”变成了“盯着”。
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把人从头到脚扫一遍的盯着。
像一只警惕的狼。
那人走了之后，陆辞安站在原地，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多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转身回屋。
满穗在灶台边看见了这一幕。
她忽然想到一个事：他看人的那种眼神，总觉得带着阵阵寒意。
第八天，满财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开始在院子里跑。
他跑得快，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
跑着跑着，一头撞在陆辞安腿上，仰面摔了个**蹲，愣了一瞬，没哭，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陆辞安弯腰把他提起来，像提一袋粮食，放在台阶上。
“看着路。”
他说。
“我没看路！”
满财笑嘻嘻的。
“我在看天上的鸟！”
天上没有鸟。
腊月里什么鸟都没有。
满穗站在门口，看着满财抱着陆辞安的腿不撒手，看着陆辞安面无表情地把满财的手掰开，掰开后又被他重新抱住，反复三次，最后陆辞安放弃了，拖着满财走了两步，像腿上挂了块石头。
她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满财可以这样。
满财小，什么都不懂，谁对他好他就黏谁。
第九天夜里，满财睡了。
满穗坐在灶台边，把白天没补完的衣裳拿出来继续缝。
针脚走得细，走得慢。
陆辞安坐在门槛上，刀横在膝上。
今晚有月亮，院子里的雪地泛着白光，不用点灯也能看清。
“陆辞安。”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陆辞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随便问问。
“种地的。”
他说。
“种地的？”
满穗的针停了一下。
“你手上那个茧，种地能种出来？”
她没看他，低下头继续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还做过别的。”
陆辞安说。
“什么？”
“……跑江湖。”
“跑江湖做什么？”
“什么都做。
帮人搬货，看场子，跑腿。”
满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跑江湖。
帮人搬货。
看场子。
跑腿。
她把这些词在心里翻了一遍。
跑江湖的人手上会有那种茧吗？
她不知道。
但她没有追问。
追问太紧，会让他警觉。
她只是把“跑江湖”这三个字收进了心里。
第十天，顾老头又来了。
他送了一碗腌萝卜和几张杂粮饼，坐在门槛上跟陆辞安说话。
满穗在旁边听着，手里剥着几颗干黄豆——顾老头带来的，说是去年收的，剩的不多，给孩子们煮粥喝。
“后生，你是从哪儿来的？”
顾老头问。
“北边。”
“北边？榆林？”
“嗯。”
“榆林那边兵荒马乱的，你还能跑出来，不容易。”
顾老头叹了口气。
“这年头，当兵的苦，老百姓更苦。”
陆辞安没接话。
顾老头自顾自说下去：“我有个侄子，前年被拉去当了边军，去年托人带信回来，说腿断了，在养伤。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陆辞安“嗯”了一声。
“后生，你身上那伤，也是当兵的时候留下的？”
陆辞安沉默了一下。
“算是。”
“边军？”
“不是。”
“那是什么军？”
陆辞安没有回答。
顾老头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追问，转了话题。
“黄豆剥好了让丫头拿过来，我帮你们磨成豆腐。这大冬天的，吃口热豆腐，补身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了。
满穗继续剥黄豆，一颗一颗，很慢。
“官军”不是。
“那是什么军？”
陆辞安没有回答。
顾老头问的时候，他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是”。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满穗把一颗黄豆放进碗里，又拿起一颗。
她的手指上有针眼——今天缝衣服的时候扎的，不大，但碰到黄豆的时候会疼。
她没有停下来。
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陆辞安从来没有说过他以前的事。
他说“种地的”，她不信。
他说“跑江湖”，她也不全信。
他身上有棍伤，有刀茧，有那种看人的眼神。
他不是种地的，也不是跑江湖的。
那他是做什么的？
她不知道。
但她发现，她开始想知道答案了。
夜里，满财已经睡了。
满穗躺在炕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听见陆辞安在门口坐下来的声音——刀鞘碰地，衣料摩擦，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
像是走了一整天路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
她睁开眼，从被子的缝隙里看过去。
月光下，陆辞安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头微微仰着，看着院子里的天空。
刀横在他膝上，手搭在刀鞘上，手指的姿势不是握，是搭——放松的、但不完全放松的那种搭。
她忽然想，他以前也这样坐着吗？
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地方，在遇到她之前？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第三章完）
中衣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那些伤痕清清楚楚——从肩胛到腰际，一道一道，青紫色的，有些已经泛黄，正在消退。
满穗扫了一眼，没有多看，但她记住了那个形状。
一条一条的，间距均匀。
她见过官府**。
前年镇上有个偷粮食的被当街打了二十板子，背上也是这种一条一条的伤。
“陆辞安。”
她忽然开口。
“嗯。”
“你背上的伤，疼不疼？”
陆辞安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早不疼了。”
“怎么弄的？”
“摔的。”
满穗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缝袖子。
她知道他在说谎。
摔的不会是一条一条的。
但她没有拆穿他——她现在还没有拆穿他的理由。
又比如他看人的眼神。
第七天，顾老头带了一个人来院子里借水桶。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块黑斑，说话声音很大。
陆辞安把水桶递给他，那人接过去的时候，手碰到了陆辞安的手指。
陆辞安没有缩手，但他的眼神变了——从“随便”变成了“盯着”。
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把人从头到脚扫一遍的盯着。
像一只警惕的狼。
那人走了之后，陆辞安站在原地，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多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转身回屋。
满穗在灶台边看见了这一幕。
她忽然想到一个事：他看人的那种眼神，总觉得带着阵阵寒意。
第八天，满财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开始在院子里跑。
他跑得快，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
跑着跑着，一头撞在陆辞安腿上，仰面摔了个**蹲，愣了一瞬，没哭，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陆辞安弯腰把他提起来，像提一袋粮食，放在台阶上。
“看着路。”
他说。
“我没看路！”
满财笑嘻嘻的。
“我在看天上的鸟！”
天上没有鸟。
腊月里什么鸟都没有。
满穗站在门口，看着满财抱着陆辞安的腿不撒手，看着陆辞安面无表情地把满财的手掰开，掰开后又被他重新抱住，反复三次，最后陆辞安放弃了，拖着满财走了两步，像腿上挂了块石头。
她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满财可以这样。
满财小，什么都不懂，谁对他好他就黏谁。
第九天夜里，满财睡了。
满穗坐在灶台边，把白天没补完的衣裳拿出来继续缝。
针脚走得细，走得慢。
陆辞安坐在门槛上，刀横在膝上。
今晚有月亮，院子里的雪地泛着白光，不用点灯也能看清。
“陆辞安。”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陆辞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随便问问。
“种地的。”
他说。
“种地的？”
满穗的针停了一下。
“你手上那个茧，种地能种出来？”
她没看他，低下头继续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还做过别的。”
陆辞安说。
“什么？”
“……跑江湖。”
“跑江湖做什么？”
“什么都做。
帮人搬货，看场子，跑腿。”
满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跑江湖。
帮人搬货。
看场子。
跑腿。
她把这些词在心里翻了一遍。
跑江湖的人手上会有那种茧吗？
她不知道。
但她没有追问。
追问太紧，会让他警觉。
她只是把“跑江湖”这三个字收进了心里。
第十天，顾老头又来了。
他送了一碗腌萝卜和几张杂粮饼，坐在门槛上跟陆辞安说话。
满穗在旁边听着，手里剥着几颗干黄豆——顾老头带来的，说是去年收的，剩的不多，给孩子们煮粥喝。
“后生，你是从哪儿来的？”
顾老头问。
“北边。”
“北边？榆林？”
“嗯。”
“榆林那边兵荒马乱的，你还能跑出来，不容易。”
顾老头叹了口气。
“这年头，当兵的苦，老百姓更苦。”
陆辞安没接话。
顾老头自顾自说下去：“我有个侄子，前年被拉去当了边军，去年托人带信回来，说腿断了，在养伤。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陆辞安“嗯”了一声。
“后生，你身上那伤，也是当兵的时候留下的？”
陆辞安沉默了一下。
“算是。”
“边军？”
“不是。”
“那是什么军？”
陆辞安没有回答。
顾老头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追问，转了话题。
“黄豆剥好了让丫头拿过来，我帮你们磨成豆腐。这大冬天的，吃口热豆腐，补身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了。
满穗继续剥黄豆，一颗一颗，很慢。
“官军”不是。
“那是什么军？”
陆辞安没有回答。
顾老头问的时候，他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是”。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满穗把一颗黄豆放进碗里，又拿起一颗。
她的手指上有针眼——今天缝衣服的时候扎的，不大，但碰到黄豆的时候会疼。
她没有停下来。
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陆辞安从来没有说过他以前的事。
他说“种地的”，她不信。
他说“跑江湖”，她也不全信。
他身上有棍伤，有刀茧，有那种看人的眼神。
他不是种地的，也不是跑江湖的。
那他是做什么的？
她不知道。
但她发现，她开始想知道答案了。
夜里，满财已经睡了。
满穗躺在炕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听见陆辞安在门口坐下来的声音——刀鞘碰地，衣料摩擦，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
像是走了一整天路的人终于可以坐下来。
她睁开眼，从被子的缝隙里看过去。
月光下，陆辞安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头微微仰着，看着院子里的天空。
刀横在他膝上，手搭在刀鞘上，手指的姿势不是握，是搭——放松的、但不完全放松的那种搭。
她忽然想，他以前也这样坐着吗？
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地方，在遇到她之前？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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