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饿殍:以安为名  |  作者:永堕轮回  |  更新:2026-05-20
·夜客------------------------------------------,腊月。,清水镇。,顾老头带来一个歇脚的货郎。,姓赵,自称从南边来,要在清水镇等雪停再走。,让他住隔壁那间厢房——收拾收拾还能住人。。,眼神不动声色,像在估量什么。。,从担子里摸出两颗糖,递给满财和满穗。,满穗没有接。“丫头,拿着,不要钱。谢谢,我不吃。”。,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赵货郎在院子里活动。
他把担子放在屋檐下,自己拿把凳子坐着。
满财在院子里堆雪人,他就和满财说话。
“小子,你几岁了?”
“五岁!”
“五岁就长这么高,长大了不得了。”
满财被夸得笑嘻嘻的。
赵货郎从担子里摸出一个草编的蚂蚱,递给满财。
“给你,不要钱。”
满财接过去,举着蚂蚱跑进屋。
“姐你看!赵伯给我的!”
满穗看了一眼那个蚂蚱,又看了一眼窗外晒太阳的赵货郎。
“满财,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是赵伯伯给我的!不是我要的!”
满穗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蚂蚱从满财手里拿过来,放在窗台上,没有扔,也没有给他。
满财嘟着嘴跑出去了。
赵货郎在院子里住了两天。
白天晒太阳,和满财说话,偶尔帮顾老头搬点东西。
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就像一个路过的普通货郎。
但满穗注意到了一些事。
第一,他的手。
那天赵货郎帮顾老头搬柴,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臂。
他的手掌很光滑,没有茧子。
一个走南闯北挑担子的人,手上不可能没有茧。
第二,他的担子。
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打开担子。
顾老头问过他卖什么,他说“杂货,什么都有一点”,但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那两只担子一直盖着布,放在屋檐下。
第三,他看满财的眼神。
是一种——满穗说不上来,但她觉得不舒服。
像在估一个东西值多少钱。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因为她注意到,陆辞安也在看赵货郎。
两个人互相看,都不说话。
**天傍晚,陆辞安要出门。
他去镇上买盐,说天黑前回来。
他把刀别在腰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门闩好,谁来都别开。”
“嗯。”
陆辞安走了。
满穗把门闩好,坐在炕沿上。
满财在院子里和赵货郎玩,她听见赵货郎在笑,满财也在笑。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屋门。
“丫头,丫头——开开门,外面冷,让满财进屋。”
是赵货郎的声音。
满穗把门打开一条缝。
赵货郎站在门口,手里牵着满财。
满财手里攥着另一个草编的东西——这回是只蜻蜓,笑得正开心。
“姐你看!赵伯伯又给我做了一个!”
满穗把满财拉进屋。
她正准备关门,赵货郎的手抵住了门板。
“丫头,我能进去坐坐吗?外面冷。”
满穗犹豫了一下。
门没有关。
陆辞安说“谁来都别开”。
“……进来吧。”
满穗说道。
赵货郎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
他看了看屋里。
灶台、水缸、炕、干草、旧棉被。
角落里堆着几件满财的破衣裳,灶台上放着一把缺了口的铁锅。
“不容易啊。”他叹了口气,“你们,挺不容易。”
满穗没有接话。
她坐在炕沿上,把满财挡在身后。
赵货郎没有在意她的冷淡。
他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又看了看炕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的满财,笑了一下。
“丫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满穗没有说话。
“不方便说就不说。”赵货郎摆摆手,“这年头,谁家还没点难处。”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男人,不是你亲哥吧?”
满穗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看你们长得不像。”赵货郎的语气很随意,“他是你们什么人?”
“……亲戚。”
“亲戚?”赵货郎点了点头,“亲戚好。这世道,亲戚能搭把手的,不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身上那些伤,是怎么弄的?”
“摔的。”
“摔的?”赵货郎笑了一下,“丫头,你信吗?”
满穗没有回答。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赵货郎看着灶膛里的火,“有的人吧,带着伤,带着两个孩子,在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落脚。这种人,不是逃难的,就是逃命的。”
他转过头,看着满穗。
“你觉得他是哪一种?”
“他不是坏人。”
“我也没说他是坏人。”赵货郎笑了,“丫头,你多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不过丫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满穗看着他。
“你那个哥哥,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满穗的手攥紧了衣角。
“他没有告诉过你吧?”
赵货郎没有等满穗回答,继续说下去。
“他也没有告诉过你,你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男人突然试探性的问道。
屋子里很安静。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满穗的声音变了——“你怎么知道我爹的事?”
赵货郎愣了一下。
“我……我听顾老头说的。”
“顾爷爷不知道我爹的事。我没跟他说过。”
赵货郎的笑容僵了一瞬。
满穗站起来,盯着他。
“你是货郎,但你手上没有茧。你的担子从来不打开。你给满财东西,不是因为你喜欢他,是因为你想让他不哭不闹。”
赵货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满穗,眼神变了——不再是温和的、笑呵呵的,而是一种冷静的、重新打量的目光。
“聪明的丫头。”他说。
声音变了。
没有笑意了。
“聪明有什么用?”
他往前迈了一步。
满穗退后一步,手摸到了炕边。
刀不在。
陆辞安带走了。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赵货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没有了温和,只剩下一个空壳。
“刀不在,是不是?”
他又迈了一步。
满穗抓起灶台上的陶罐,砸了过去。
赵货郎偏头避开,陶罐碎在门框上,碎片溅了一地。
满财被吓哭了。
他缩在炕角,抱着那个草编蜻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货郎看了一眼满财,又看了一眼满穗。
“别哭。”他说,声音很低,“哭也没用。”
满穗的手在身后摸索。
摸到了一把剪子。
是前几天顾老头拿来让她剪线的,放在炕席下面,她忘了还。
她攥住剪子,把满财挡在身后。
“你别过来。”
赵货郎又走了一步。
“丫头,把剪子放下。我不想伤你。”
“你骗人。”满穗的声音在抖,但手没有抖,“你想把我卖掉。”
赵货郎没有否认。
他看着满穗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被逼到绝路上的动物才会有的、不要命的光。
他见过很多孩子。
哭的、闹的、求饶的、吓得说不出话的。
但没有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指着他。
“你拿不动那把剪子。”他说。
他又迈了一步。
满穗没有退。
她把剪子往前送了几寸。
赵货郎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一只手就能把她的手腕握住。
满穗的手腕被捏住,剪子歪了,没有扎到他。
她挣了一下,挣不开。
赵货郎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想捂她的嘴。
满穗咬住了他的虎口。
她咬得很深。
血从牙缝里渗出来,又咸又腥。
赵货郎“嘶”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腕。
满穗没有松口。
她同时把剪子往前捅。
没有看扎在哪里。
用尽全力,推了出去。
赵货郎闷哼一声,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肋下。
剪子扎进去了,只剩手柄露在外面。
血从剪子旁边渗出来,在灶火的光里是黑色的。
他慢慢地松开满穗。
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慢慢地滑坐下去。
满穗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推剪子的姿势。
赵货郎靠在墙上,看着满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手伸向腰间的某个位置——满穗以为他要掏刀,她退了半步。
但他没有掏刀。
只是把手搭在那里,像是想捂住伤口,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的眼睛开始涣散。
但他还在看满穗。
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
满穗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她只看见他不动了。
屋子里很安静。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满财在哭。
满穗站着,手还在发抖。
剪子还在赵货郎身上,她的手是空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是空的,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砸门。
门真的被砸响了。
“满穗——开门——”
是陆辞安。
满穗没有动。
“满穗——”
她又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门闩拉开。
陆辞安推门进来。
他看见了靠在墙边的赵货郎,看见了炕角缩着的满财,看见了满穗手上和脸上的血。
他什么都没问。
他把刀放在灶台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赵货郎。
摸颈脉,翻开眼皮,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
然后他站起来,把满财从炕角抱起来,放在炕上,用被子把他裹住。
“别哭。”他的声音很稳,“没事。”
他转过身,看着满穗。
满穗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他——”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想带走满财。
他想把我卖掉。
他问我我爹是怎么死的。
他知道荷包的事。
他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满穗。”
陆辞安打断了她。
“别说了。”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把赵货郎的**拖了出去。
满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把**拖到院子外面,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手上全是雪水和泥,衣服上沾了血。
他到灶台边洗手,一句话没说。
满穗看着他洗手。
他的手很稳。
从手腕洗到指尖,一下一下,很仔细。
和擦刀一样,有节奏。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刚才看了赵货郎一眼——肋下的伤口——就知道人死了。
没有探第二遍脉。
没有犹豫。
一眼就知道。
她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死人。
他见过。
很多。
满穗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拼起来了。
不。
还没拼起来。
她还缺几块。
但她忽然不想拼了。
夜里,满财哭累了,睡着了。
陆辞安坐在门槛上,刀横在膝上。和每一天一样。
满穗从炕上下来,走到门口,在他旁边蹲下来。
“陆辞安。”
“嗯。”
“你杀过人吗?”
陆辞安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
“……嗯。”
“几个?”
沉默了很久。
“记不清了。”
满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我刚才……**了。”
“嗯。”
“他是坏人。”
“嗯。”
“那他死了,我不应该怕。对不对?”
陆辞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才麻烦。”
满穗没有听懂。
但她没有问。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雪地。
月亮很亮,雪地很白。
“陆辞安。”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爹是怎么死的。”
陆辞安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还小。”
“我不是小孩子了。”
陆辞安没有接话。
满穗站起来,转身回屋。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辞安。”
“嗯。”
“你瞒我的事,我会自己找到答案。”
她进屋,把门关上。
陆辞安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赵货郎留下的那一串脚印。
雪又开始下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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