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之血

旧账------------------------------------------，比看上去沉。，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了一下眼，刚才在屋里待久了，眼睛已经习惯了昏暗。院子不大，黄土夯的地面，东南角有棵半死不活的老枣树，树底下堆着些破瓦罐。院墙是土坯的，有两处豁了口子，用碎砖胡乱塞着。，比刚才更急。“赵家小儿，你聋了？”，走过去拔开门楔。木楔卡得紧，他用力拽了两下才拽开。门板朝外推开，午后偏西的太阳正好照在门口三个人的脸上。，青布短衫，腰间系着油腻的褡裢，脸上的横肉被太阳晒得泛油光。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些的闲汉，一个抱臂，一个手里转着根短棍。巷子对面，三四个邻居远远站着，抱着看热闹的姿势，不太近，也不太远，刚好能听清楚每一句话。，露出一颗镶银的后槽牙：“哟，还真敢开门。我还当你又钻灶房不敢出来了。”。他倚着门框，把哨棒竖在脚边，打量对方。原身的记忆在脑子里浮浮沉沉，这人叫胡三，城东放债的，专门吃那些破落户的典当。黏上了就甩不掉，像鞋底踩了**，擦干净还得臭一路。，抖开，举到赵岩面前。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朱砂画押已经被汗浸得洇了边。“看清楚了，你爹活着的时候借的，本金十二贯。说好月息三分，十一个月，利滚利，到今天拢共三十六贯。”胡三弹了弹纸面，“我也不难为你。要么还钱，要么——”，目光越过赵岩的肩膀往院子里溜了一圈。“你家那丫头片子，给我去城里帮工抵债。三年，管吃管住，不算亏她。”。，扫了一眼。纸粗糙，墨是劣墨，但数目写得清楚：本金十二贯，月息三分，借款日期是宣和三年九月。他又看了一眼画押，歪歪扭扭一个“赵”字，边角洇墨，像是写完就被折叠了。“十一个月。”赵岩把借据放下，看着胡三，“你算的三十六贯，是复利。”
胡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什么复利不复利，利息滚利息，天经地义。你个小崽子懂什么——”
“按《宋刑统》，民间借贷息不过本。”赵岩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每个字都落在晒得发烫的黄土院子里。“月息三分，十一个月，单利是本息十九贯八钱。你按复利算，利滚利翻到三十六贯，利息超过本金两倍还多。”
他顿了顿。
“要见官吗？”
胡三脸上的笑僵住了。身后那个转短棍的闲汉也停了手。巷子对面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压得很低，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赵岩说这番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别扭。这些数据，宋代利率、律法条文、计算方式，不是这具身体读过的书，是他脑子里另一个人的记忆。但说出来的时候，顺畅得像是背过无数遍。嘴唇和舌头在自动配合，发出的声音却比他习惯的低沉，还带了点晋北的口音。这种错位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他没露出来。
胡三回过神来，脸皮抽了抽：“官？你吓唬谁——”
“见官也行。”赵岩把借据叠好，塞回胡三手里，“按律，民间借贷息不过本。你算的利息超了本金两倍，到了衙门，先打你二十板。打完再审。”
胡三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闲汉，抱臂的那个已经把手放下来了，转短棍的那个盯着赵岩脚边的哨棒，没吭声。周围邻居里有个人干咳了一声，另一个人低声嘀咕了句什么。风把老枣树的一片叶子吹下来，落在赵岩和胡三之间的地上。
赵岩在心里数了三下。他不打算把胡三**。这年头，逼急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把声音放低了些，语调也没刚才那么硬了。
“十八贯。三个月。”
胡三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爹欠的是十二贯——”
“本金十二贯。按律法利息六贯八钱，我凑个整，还你十八贯。”赵岩从柴火堆上捡了截炭，就着借据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胡三，“同意就签字画押。三个月还清，一笔勾销。不同意——”
他捡起脚边的哨棒，没举，只是拿在手里，斜斜地靠着腿边。这根哨棒是父亲留下那批旧兵器里唯一还能用的，原身自己削了皮，上过油，但从没真正用过。
胡三盯着炭字看了足足十息。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腮帮子咬得死紧，但眼睛里那股横劲儿已经散了大半。他不是怕赵岩，他是怕见官。放印子钱的最怕进衙门，这是铁律。
“……算你狠。”
他一把抓起炭块，在纸背面狠狠画了个圈。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借据往褡裢里一塞，转身就走。走过巷口时，他在那个嘀咕的邻居身边停了一步，撂下一句：“你等着，这世道不是会算账就能活的。”
两个闲汉跟在他**后头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
赵岩目送他们走远，把哨棒靠在门边。围观的邻居们还没散，有人往这边探头，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最边上一个大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突然会说话的猫。
他刚要转身进门，灶房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一个小丫头端着一碗热水，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十一二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两根辫子编得毛毛躁躁，碎头发糊在额头上。端碗的手上全是冻疮，红红的，结了痂又被蹭破，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她低着头，从睫毛底下飞快地扫了赵岩一眼，然后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要回灶房。
“灵儿。”
小丫头停住了。一只脚跨进灶房门槛，一只脚还在外面。头没回，肩膀微微往上缩了缩。
叫她的是老仆。
王福从西边矮房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才赵岩塞回给胡三的那张借据。他瘦，背微微佝偻，走路时左腿拖半步。年纪看上去快六十了，两眼浑浊，但看人的时候视线很稳定。
他走到赵岩身边，把借据递回去，然后在太阳底下站定，眯起眼看了看巷子尽头。胡三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少爷，胡三背后是真定府刘家的人。”他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石，粗，但每个字都慢吞吞的，像是说完开头要停一下想想结尾。“刘家在金国边境有生意。胡三只是跑腿的。”
赵岩接过借据，低头折好。目光落在王福递借据的那只手上。右手，只有三个指头。拇指、食指还在，中指只剩半截，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是两团光秃秃的肉疤，疤痕发白，边缘皱成一团。
王福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把手缩回袖子里，动作不大，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二十年前跟老爷出门，冻掉的。”
他说完转身往西屋走，左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灶房帘子没拉紧。赵灵儿还站在帘子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赵岩回身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张瘦瘦的脸，但没戳破。他端着那碗热水走回屋里，把碗放在桌上。
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空空的闷响。
赵岩低头看了一眼。碗底刻着一个字。
活。
笔画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歪歪扭扭，不像是工匠刻的。是主人自己刻的。刻痕边缘有一点陈旧的褐色痕迹，不像油垢，倒像是很久以前的指尖血。
他皱了皱眉。
桌上那半截炭条还搁在那里。他捡起来，在借据背面画了一横。不长，只占一小截。墨色在桑皮纸上洇开，边缘泛灰。
外面的报更鼓正好敲了三下。申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