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孟了

红房密辛 血滴子来------------------------------------------，十六铺码头，清晨六点。，将码头上的吊臂与栈桥裹成一片灰蒙蒙。孟了五人刚踏上一块湿漉漉的青石板，四周雾气里便涌出三十余名青帮弟子，一律黑色短打，腰间别着斧头，沉默无声地围成一个半圆。，走出一个中年男人。圆脸，微胖，穿一件藏青色杭纺长衫，手里转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脸上堆着笑，笑得眼角挤出三道褶子，活脱脱一个和气生财的绸缎庄掌柜。，月白色缎面上绣着几茎兰花，针脚细密，走势柔婉。"孟少侠，杜先生等候多时了。"中年男人拱手，核桃在掌心咔咔作响，"在下冯敬尧，杜先生座下跑腿的。这码头上风大，各位随我去红房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长刀横在身后，嘴角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冯先生消息灵通得邪门。我半夜才决定来上海，杜先生就知道了？莫非他老人家会算卦？还是……"他目光扫过那些青帮弟子，"诸位在长江里养了鱼，专门咬我的船尾？"："孟少侠说笑了。杜先生只是料事如神，算准了少侠今日此时必到十六铺。""料事如神？"孟了挠了挠头，"那我得请他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我师父说了，十六岁不成亲，二十岁就没人要了。"，暗中拽了拽孟了衣袖。她目光落在冯敬尧袖口那方手帕上，瞳孔微缩，凑到孟了耳边低语："孟少侠，那手帕上的兰花刺绣，针法走势与丝绢上水显墨字迹的笔锋……出自同一人手笔。"，听得真切。他目尖，再次扫过那方手帕，果然，兰花瓣的收针处带着一个极细微的勾挑，与丝绢上"红房子"三字最后一笔的收锋，如出一辙。，面上却不露，只对冯敬尧笑道："冯先生，去红房子可以，我有个条件。""请说。""我这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都得去。"孟了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我这个人怕寂寞，一寂寞就爱唱歌。我唱歌难听，能把黄浦江里的鱼都吓跑。冯先生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您来一段？"。，赤红刀光在雾气中一闪而逝，他脚边一根碗口粗的缆绳无声断成两截，断口焦黑，仿佛被烈火灼过。
"或者，冯先生想在这里先过几招？"孟了歪着头，一脸真诚，"我刀法一般，砍绳子特别准。下一刀要是偏个三寸，砍的可就是腰带子了。"
冯敬尧低头看看那截断绳，又看看孟了腰间那把赤红长刀，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身后两名青帮弟子下意识去摸斧头，被冯敬尧抬手止住。
"好。"冯敬尧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次笑得有些发苦，"五位同去。车已备好，请。"
码头边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头黄铜格栅擦得锃亮，在雾中泛着幽光。**元年，这等洋玩意在上海滩也是稀罕物，足见杜先生的排场。
孟了让沈红菱、沈婉清、叶无双先上车，自己与周横江坐在外侧。冯敬尧亲自坐在副驾驶，汽车轰鸣，碾过石板路，驶入法租界。
霞飞路两旁种满法国梧桐，晨雾中枝叶婆娑。汽车在一栋三层法式洋房前停下，红砖外墙，白色百叶窗，门前两棵梧桐亭亭如盖，门牌上写着"三十六号"。外表文雅静谧，仿佛某位洋行经理的私宅。
孟了目光扫过洋房上下。二楼左侧窗户后有人影晃动，三楼天台边缘露出半截枪管，花园冬青丛里藏着至少四道呼吸声。他听到屋顶瓦片轻微的踩踏声，那是埋伏的暗桩。
"杜先生好大的阵仗。"孟了下车，长刀横在身后，"请客人吃饭，还要架着***迎客？"
冯敬尧笑道："孟少侠说笑了，那是防宵小的。"
"巧了，我师父说我是最大的宵小。"孟了迈步上前，"带路吧。"
客厅宽敞，铺着波斯地毯，壁炉里烧着松木，噼啪作响。正中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清瘦，长衫，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气质儒雅，倒像某位大学的国文教授。
孟了看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呈月牙形，是常年握枪扣扳机磨出来的。
那人抬眼，目光落在孟了身上，又落在他手中长刀上，久久不语。
"杜先生，人到了。"冯敬尧躬身道。
杜先生缓缓起身，佛珠在指间滑动。他看着孟了，道："你师父……还好吗？"
孟了挠了挠头："好得很，每天切肉喝酒，腰围又粗了两寸。上个月还跟我抢***，抢输了就耍赖，说刀是他给的，肉也该他先吃。您认识他？"
杜先生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追忆与苍凉："二十年前，我这条命，是他从赵秉钧的枪下捡回来的。"
客厅内一片寂静。
杜先生坐回椅中，缓缓道来："我本名杜文渊，二十年前是同盟会上海支部负责人。赵秉钧派人围了我的住处，三十条枪对着我。是孟烈山，单枪匹马杀入重围，背着我杀出一条血路。他中了三枪，一枪在肩，一枪在腿，一枪擦着心脏过去。后来他伤愈，却从此隐姓埋名，再不露面。"
他抬头看向孟了，目光灼灼："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烈山之刃重现江湖，等恩公的传人出现。丝绢上的地址，是我夫人柳如烟写上去的。她是沈烈山沈先生的表妹，也是同盟会秘密联络员。沈先生遇害前，将名单托付给婉清，如烟便在丝绢上留了水显墨的记号，希望沈家后人能寻到红房子。"
沈婉清恍然大悟："难怪那字迹是女子手笔！"
沈红菱身子一震，眼中泛起泪光："柳如烟……我听爹提过，他有一位表妹嫁到了上海，原来就是杜夫人！"
冯敬尧在旁补充："杜先生这些年以青帮为壳，暗中庇护同盟会弟兄。那十二人名单上的卧底，杜先生一直在追查。可惜……"他犹豫不决的说道："青**部，也不干净。"
孟了挑眉："**？"
"**。"杜先生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与沈婉清的丝绢并排放在一起，"名单上十二人，三人已确认死亡。六人下落我知道，已派人保护。还有三人……"他手指点着丝绢上三个名字，"就在上海滩，就在杜某的青**部。而且，位高权重。"
叶无双一直冷冷站在角落，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如冰："杜文渊，你说得冠冕堂皇。那我爹叶擎天呢？三年前，你亲手将他绑上石头，沉入黄浦江。这也是报恩？"
杜先生面色骤变，手中佛珠串"啪"地断裂，沉香木珠子洒了一地，蹦跳着滚入地毯缝隙。
"叶擎天……"杜先生声音发涩，双手微微颤抖，"无双，你爹没死。"
叶无双如遭雷击，浑身僵住："你说什么？"
"你爹是同盟会安插在青帮的卧底，三年前身份暴露，赵秉钧要杀他灭口。"杜先生站起身，走到叶无双面前，目光诚恳，"我不得已，演了一出沉江的苦肉计。你爹被秘密送走，如今人在**东京。这三年来，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是怕赵秉钧的人盯**，拿你要挟他。"
叶无双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年血仇，一朝成空，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墙壁才没倒下。
孟了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叶无双肩膀："叶姑娘，没死就是好消息。你爹在东京，估计天天吃生鱼片，腻得慌。等这边事了，我陪你去东京，让他请你吃顿好的，算是赔罪。"
叶无双瞪了他一眼，眼泪却终于滚落下来。
孟了转向杜先生，长刀往地上一顿，刀身赤红微光流转："杜先生，故事听完了，该说正事了。赵秉钧的追兵到哪了？"
杜先生重新坐定，面色凝重："赵秉钧不会派兵进法租界，但他会派杀手。血滴子，赵秉钧麾下最隐秘的刺杀组织，专在法外之地行事。今夜，红房子将有一场血战。"
他看向孟了，目光如炬："孟少侠，烈山之刃二十年未现江湖。今夜，我需要这把刀。"
孟了笑了，长刀出鞘，一声龙吟般的清啸震得壁炉火焰都为之一暗。赤红刀光照亮整个客厅，刀脊上那行"烈山之刃，焚尽不平"的铭文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杜先生，刀可以借，但利息得算清楚。"孟了一本正经，"打完这仗，您得请我吃顿好的。我听说上海滩有一家杏花楼，桂花酿配蟹粉狮子头，一绝。您得管够。"
杜先生愣了愣，随即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久违的豪气："好！别说一顿，十顿都行！"
沈婉清忽然指着丝绢与杜先生的名册："杜先生，这三个**，可有画像？"
杜先生摇头："没有画像，只有代号。纸鸢、哑钟、泥菩萨。三人互不相识，只听命于赵秉钧一人。"
周横江皱眉："代号？这怎么找？"
孟了耳廓忽然一动。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来自三楼天台，是弩机上弦时机括咬合的声响。紧接着，他看到壁炉上方悬挂的油画边框反射出一道极细的金属冷光——窗外有人。
"趴下！"孟了暴喝，长刀一横，猛地将杜先生推开。
一支弩箭破窗而入，钉入杜先生刚才坐的太师椅靠背，箭尾嗡嗡震颤，箭头上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血滴子！"冯敬尧笑容彻底消失，从腰间拔出一柄短柄斧头，满脸杀气，"保护杜先生！"
窗外黑影幢幢，弩箭如雨般射入。孟了长刀挥舞，赤红刀光织成一道光幕，将射向众人的弩箭尽数斩落。他听音辨位，分辨出窗外至少二十名弩手，分布在洋房四周的屋顶与树上。
"周大哥，护住婉清和红菱姐！"孟了纵身跃上窗台，长刀劈开百叶窗，身形如箭般射入花园。
花园中，二十余名黑衣人手持连弩，正从四面八方包围洋房。他们头戴斗笠，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行动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孟了落在草坪中央，长刀横胸，笑道："各位，大清早的不睡觉，来杜先生家串门？串门也不带礼物，太不懂规矩了。"
为首一名血滴子头目冷哼一声，连弩对准孟了，扣动扳机。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来，封锁了孟了左右与上方的退路。
孟了目尖，看清箭路，身形不闪不避，长刀斜劈。赤红刀光闪过，三支弩箭被从中斩断，断箭尚未落地，孟了已身形暴起，刀背拍在那头目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梧桐树干上，昏死过去。
其余血滴子见状，纷纷调转弩箭，对准孟了齐射。二十余支弩箭破空而至，发出尖锐的啸声。
孟了耳尖，在箭雨中捕捉到一丝异样——这些弩箭的破空声，与杏花村客栈杜杀使用的钢针，有着某种相似的韵律。都是同一种机括发力，同一种工匠手笔。
"杜杀的针，你们的箭，原来是一伙人！"孟了长笑，长刀旋身横扫，赤红刀光暴涨，形成一个赤色光环。弩箭撞在光环上，纷纷断折，四散飞溅。
他身形不停，切入血滴子群中。刀光闪烁，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在弩机机括上，废掉对方的远程杀伤。血滴子们被迫弃弩，拔出短刃，与孟了近身缠斗。
客厅内，冯敬尧带着青帮弟子死守门窗。沈红菱不顾伤势，双剑出鞘，与两名从后门潜入的血滴子战在一起。周横江护在沈婉清与杜先生身前，一柄短枪打得砰砰作响。
叶无双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抹去眼泪，从靴筒中拔出一柄短剑，加入战团。她剑法辛辣，招招拼命，显然是要把三年积压的恨意与委屈，尽数发泄在这些杀手身上。
孟了在花园中左冲右突，忽然听到洋房后侧传来一阵极轻的口哨声——三长两短，是血滴子的联络暗号。他目尖，看到一名血滴子并未加入战团，而是悄悄摸向洋房地下室的方向。
"想偷东西？"孟了冷笑，长刀劈翻身前两人，纵身追去。
那名血滴子身形极快，闪入地下室入口。孟了紧随其后，听到地下室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在昏暗的地下室中看清那人正从一只铁箱中翻出一叠文件。
"放下！"孟了长刀一指。
那人猛地回头，手中多了一柄**，却不攻向孟了，而是反手刺向自己咽喉——是要自尽灭口！
孟了早有防备，刀鞘脱手飞出，"啪"地击中那人手腕。**当啷落地，孟了欺身上前，一指点中他穴道，将其制住。
他低头看向那叠文件，赫然是三个档案表："纸鸢"、"哑钟"、"泥菩萨"，都附有张照片。
孟了瞳孔骤缩。
他提起那人，纵身跃出地下室，回到客厅，将文件往杜先生面前一摔："杜先生，**找到了！"
杜先生低头一看，面色铁青。
冯敬尧凑过来，看到那三张照片，失声叫道："这……这是……"
话音未落，客厅角落里，一名一直沉默不语、负责斟茶的青帮老仆，忽然暴起，手中茶壶猛地向杜先生砸去，同时从袖中拔出一柄短剑，直刺杜先生心口！
"泥菩萨！"杜先生怒喝。
孟了长刀一撩，茶壶被斩成两半，热茶四溅。他刀背一横，将那老仆拍翻在地。老仆**溢血，却嘿嘿冷笑："杜文渊，赵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背叛**，死路一条！"
他牙齿一咬，便要服毒自尽。孟了眼疾手快，一刀柄敲在他下巴上，将他下颌卸了，毒药丸从口中滚出。
"想死？没那么容易。"孟了笑道，"你还得指认另外两个同伙呢。"
他抬头看向冯敬尧："冯先生，麻烦你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客厅，一个不许漏。咱们来一出三堂会审，把纸鸢和哑钟也揪出来。"
冯敬尧点头，正要吩咐，忽然一名青帮弟子慌张闯入："报！杜先生，门外有人送信，指名要给孟少侠！"
孟了一愣："给我的？"
弟子递上一只竹筒。孟了打开，里面是一卷薄纸，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凌厉杀气：
"父在东京，速来。"
孟了皱眉，将纸条递给叶无双。叶无双看后，浑身剧震："这……这是我爹的笔迹！"
杜先生也凑过来看，面色骤变："不可能！擎天的字我认得，这确实……"
孟了忽然听到洋房外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是个女子的声音。他纵身跃出窗外，目光扫过梧桐树冠，只见一道白色身影在晨雾中一闪而逝，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
孟了落在梧桐树下，低头一看，树根处插着一枚钢针，针尖上穿着一张更小的纸条：
"烈山传人，东京再见。赵秉钧的礼物，还在后头。"
孟了收起纸条，长刀入鞘，仰头望天。晨雾渐散，朝阳初升，将上海滩的高楼染成金色。
"师父啊师父，"孟了喃喃自语，"你这把刀，惹的事比切过的猪肉还多。"
他转身走回洋房，对众人笑道："各位，**抓了一个，还有两个。血滴子退了，赵秉钧的礼物还在后头。咱们先吃早饭，我饿了。杜先生，您答应的蟹粉狮子头，可不能赖账。"
杜先生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苍凉与欣慰："好！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