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

一小片竹林，冬天的时候雪压在竹叶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有人在竹林里轻轻地叹气。她被领进去的时候，殿里已经熏好了香，是她最喜欢的沉水香——当然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喜欢什么香，所以这一点，她后来想了很久都想不通。
皇帝当天晚上就来了。
她那时候正坐在窗下看《山海经》，看到“其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的时候，觉得这个叫夔的东西长得真滑稽，忍不住笑出了声。皇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身边没跟太监也没跟侍卫，就一个人，披着一件墨色的斗篷，帽檐上还沾着雪。
他站在门口看她笑，看了好一会儿。
沈檀檀抬起头，书从手里滑了下去，“啪”地落在地上。她慌忙要跪，皇帝却快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外头风雪的气息，但他的手很大，拢在她细细的胳膊上，像是拢住了一只刚要飞走的雀儿。
“不用跪。”他说，“朕说过，你在朕面前，永远不用跪。”
沈檀檀眨了眨眼，她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只是仰着脸，很认真地看着这个好看的年轻皇帝，问他：“陛下，夔到底是什么样的？书上说它一足，可昨日先生教我《说文》，说‘夔，一足，异也’，又说‘夔’是木石之怪，到底哪个是对的？”
皇帝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仰着脸认真请教的女孩子，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很快地拼凑起来。他的手从她胳膊上滑下来，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她软软的头发，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读书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呀？”沈檀檀好奇地问。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沈檀檀忘了追问，只觉得心里头“怦”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她还太小，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心动，只觉得这个皇帝笑起来真好看，好看得她都想天天看他笑了。
后来皇帝果然天天来。
承香殿的沉水香夜夜不熄，皇帝的御驾日日不断。他教她写字，教她下棋，教她认画上的印章和题跋。她学什么都快，记什么都牢，皇帝有时候考她前几日教过的诗，她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连带着注解都记得清清楚楚。皇帝夸她聪慧，她高兴得脸都红了，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恨不得把脑袋蹭到皇帝手心里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背的那些诗，写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皇帝教她的那首《金缕曲》，是一个男人悼念亡妻的词。
她不知道皇帝教她临的那幅《寒食帖》，是苏东坡在人生最失意的时候写的。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承香殿的宫女太监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怜悯，有不忍，有看戏的，偶尔还有那么一点点——恨铁不成钢。她太天真了，天真到皇帝给她一颗糖，她就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糖更甜的东西。她不知道这糖是从一个死了的人的妆*里翻出来的，连包糖的纸都是那个人喜欢的颜色。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彼时的沈檀檀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皇帝对她好，好得不得了。每日下朝必来承香殿坐坐，批折子也要她在一旁研墨，她研得不好，墨汁溅到龙袍上，他也不恼，反而笑着刮她的鼻子，说“朕的小贵人，手比脚还笨”。
她就嘟着嘴说：“我才不笨呢，我背《长恨歌》给你听！”
“不听了不听了，”皇帝摆摆手，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你的《长恨歌》背了一个月了，还在‘天生丽质难自弃’，朕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沈檀檀不服气，真的要背，可背到“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时候突然卡住了，想了半天接不上来，急得脸都红了。皇帝被她逗笑了，笑声清朗朗的，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都被惊得扑棱了几下翅膀。他笑完了，伸手把她拉到身边，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呆瓜。”
她喜欢听他叫她小呆瓜。她喜欢他摸她的头。她喜欢他坐在灯下批折子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那一眼里的光，比灯还亮。
她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