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雪，京都。
大徵永和三年，腊月十九，宜嫁娶，宜入殓。
尚书府的后门开了一道缝，送出来一辆青帷小油车，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极白净的脸，眼睛乌黑乌黑的，像是雪地里落了两滴墨。她才十二岁，还不知道怕，只觉得进宫选秀这件事，像是去别人家里做客，只不过这个“别人家”大得有些过分。
她叫沈檀檀。她阿爹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沈怀瑾，正经的二品大员，可送女儿进宫的排场，还不如隔壁王侍郎家嫁丫鬟。爹爹说了什么来着？她歪着头想了想——“你且去，不必争。”
不必争什么呢？她当时没听懂。马车碾过宫门外的青石板，轱辘声被厚雪吞掉了大半，四周安静得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她缩在车里头，手炉子还温着，外头引路的小太监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她怎么会跑呢？她连宫里的路都认不全。
进了顺贞门，迎面就是一股子冷香，不是梅花，也不是檀香，倒像是雪水泡过的白绸子，凉丝丝地往鼻子里钻。引路太监把她领到一处偏殿，殿里已经站了好些姑娘，个个比她高半个头，珠翠满头的，环佩叮当的，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低头看看自己——鹅**的半旧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像个烧火丫头。
有个穿石榴红裙的姑娘瞥了她一眼，嘴角一弯，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这谁家的？奶娃娃也送来充数？”
旁边的人捂着嘴笑：“怕是家里养不起了罢。”
沈檀檀听不太懂这些，她只觉得殿里的地龙烧得太热，额角沁出了细汗。她乖巧地站在最末一排，手里还捏着来时路上买的糖葫芦——当然早就吃完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子，她不好意思扔，就一直捏着。
选秀的程序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轮一轮地站，一轮一轮地跪，有嬷嬷来翻她的眼皮看她的牙齿，像在牙行里相看牲口。她配合得很，让张嘴就张嘴，让转圈就转圈，嬷嬷问她几岁，她说十二，嬷嬷皱了皱眉，在册子上写了什么，她没看见。
最后一轮面圣的时候，她终于见到了皇帝。
彼时她正低着头数地上的金砖，一块两块三块，数到**十三块的时候，听见上头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深秋的露水落在竹叶上，不响，却好听。她抬起头，隔着满殿的珠帘和香雾，看见一个穿玄色龙袍的年轻男人靠在御座上，正低头看她。
那一眼，她记了一辈子。
皇帝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也比她想象的要好看得多。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看她的眼神，像是三月里的春风，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甚至不像是在看她，倒像是在透过她，看一场很久以前的旧梦。
他开口了，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你几岁？”
“回陛下，十二。”她的声音小小的，嫩嫩的，像是刚破土的笋尖儿。
皇帝顿了顿，侧过头跟身边的太监说了句什么。太监愣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脸，高声唱了个名。沈檀檀没听清唱的什么，只知道周围的姑娘们忽然都变了脸色，那个穿石榴红裙的姑娘脸都白了，牙咬了又咬，最终什么都没说，重重地给她行了个礼。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留了牌子。
消息传出宫去，****都觉得皇帝疯了。十二岁的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能当什么用？翰林院掌院学士沈怀瑾的女儿，说得好听是书香门第，说得不好听，这沈家姑娘除了读书识字还会什么？会绣花吗？会弹琴吗？会跳拓枝舞吗？
都不会。沈檀檀什么都不会，她只会念书。
可皇帝偏偏就好这一口。
留牌子第二日，圣旨就下来了，封的不是答应也不是常在，直接封了贵人。宫里人议论纷纷，说这是铁树开了花，皇上**三年，后宫统共就那么几个人，位分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嫔，这一个黄毛丫头倒封了贵人，成什么体统？
沈檀檀住进了承香殿。
承香殿在御花园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殿前种了一株白梅，殿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