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三万五千------------------------------------------，江渡没有离开走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看着“提案通过”四个字从淡蓝色变成灰色，看着系统自动生成的结果公示页面——支持票273,841，支持率71.3%，反对票82,000多，剩下的是弃权。数据分年龄段、分区域、分时段，做成了一张张规整的图表，格式和他以前在***做的调研报告一模一样。。，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楚。坐了太久，腿又麻了。他扶着墙等了几秒，等那股**感从小腿退到脚踝，然后往312病房走。。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靠在摇起的床头上，手里拿着那个握力球——沈知予昨天拿来的康复器械，一个蓝色的硅胶球，捏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她捏得很慢，捏下去，松开，再捏下去。每捏一次，手背上的青筋就鼓起来一次。。“妈，今天早上挂号窗口多开了两个。”。“你……弄的？投票投出来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慰，更像是——确认。确认她教了三十多年语文教出来的那个孩子，还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她把手里的握力球放在被子上，右手慢慢抬起来，手指不太利索地弯了弯，示意他靠近一点。。。很轻。像一片干了的树叶飘下来。“好。”她说。，握住了母亲的手。还是凉。但比昨天暖了一点。
七点二十五分。门诊大厅。
江渡下楼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挂号窗口开了四个。不是两个，是四个。三号窗和四号窗的灯亮着，里面坐着人——一个是从行政科临时抽调过来的，戴着无框眼镜，敲键盘的动作不太熟练，每敲几下就要低头看一眼键盘；另一个是从医保办借调的，扎着低马尾，操作很利索，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原来的两个窗口也在正常运转，一号窗是昨天那个扎马尾的收费员，二号窗换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队伍从二条变成了四条。
原本从五楼排到一楼的蛇形队伍，被四条并行的队伍分流了。每条队伍的长度都在十几个人左右，和昨天一条队伍排到大门外相比，简直不像同一个医院。
江渡站在大厅角落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七分。
他开始计时。
一个穿灰色棉袄的老**从队尾排到窗口，用了九分钟。九分钟。昨天这个时候，同样的距离至少要排四十分钟以上。老**挂完号，把挂号单塞进棉袄内侧口袋里，转身往外走。经过江渡身边时，她嘟囔了一句：“今天咋这么快。”
不是夸。是困惑。
江渡把手机收起来，在大厅里又站了十分钟。十条队伍变四条，每条队伍的移动速度都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不是幻觉。他昨天数过——一个收费员平均处理一个人的时间在四十到五十秒之间，高峰时段两个窗口同时开工，一分钟能处理三个左右。现在四个窗口同时开工，一分钟至少能处理六到七个。效率翻了一倍不止。
他正算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赵猛。
赵猛穿着一件快递站的深绿色工装外套，袖子上印着“江临速递”四个字，颜色洗得发白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小笼包，一个装着豆浆，塑料袋底上凝了一层水珠。
“你在这儿干啥呢？”赵猛把装小笼包的袋子往江渡面前递了递，“吃不吃？”
江渡拿了一个。包子皮很薄，能看见里面的肉馅。咬开，汤汁烫了一下舌尖。
“我妈住院。三楼神经内科。”
赵猛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膝盖上，空出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这个动作江渡很熟悉——初中时赵猛就这样，每次要说点什么正经事之前，先蹭手。
“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
“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开了个快递站，忙。”
赵猛没接话。他把豆浆从袋子里抽出来，插上吸管，递给江渡。江渡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头被包子烫过一次，又被豆浆烫了第二次。
“三楼神经内科。”赵猛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某个固定的位置，“回头我去看看阿姨。”
然后他看了一眼挂号窗口前变短的队伍，又看了一眼江渡。
“这个，你弄的？”
赵猛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江临那些事儿”，消息哗哗地往上刷。最新的一条是：“挂号窗口那个投票你们投了没？我早上路过县医院，真的多开了两个窗口。”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投了。支持。”
“我也投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
“有用。我早上陪我老婆去产检，排队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谁在搞这个？**？”
“不知道。管他是谁，干人事就行。”
江渡把手机还给赵猛。
“是我弄的。”
赵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短的过渡——从“没反应过来”到“反应过来了”到“不确定该说什么”。最后他选了最直接的那种。
“操。”
然后他把剩下的小笼包全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喝了一大口豆浆把嘴里的东西顺下去。
“你怎么弄的？”
江渡把系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说太细，只说有个投票通道，可以发起规则提案，全县的人都能投，过了门槛就生效。赵猛听得很认真，听到一半把豆浆放下了，听到最后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开了又拉上。
“所以，挂号多开两个窗口，是全县人投出来的？”
“二十七万多人，投了二十七万多票。”
赵猛靠在大厅的柱子上，眼睛盯着那几个挂号窗口看了很久。四个窗口都在动，队伍在缩短，有人在说“今天怎么这么快”，有人已经挂完号往楼上走了。
“那你能不能——”赵猛说了一半，停下来。
“能不能什么？”
“我们快递站门口那条路。民兴路。”赵猛把工装外套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条旧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那条路上没有停车位。快递车停在路边卸货，**来了就贴条。不贴条的时候，私家车把路边全占了，我们连个临时停的地方都没有。”
他用手指在大腿上画了一条线。
“我跟**说过。他们说那条路是禁停路段，不能画停车位。我跟**说过。他们说执法的标准就是这样，违停就罚。两边都有道理，但两边都不管你怎么卸货。”
江渡看着他手指画过的地方，工装裤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每天卸货要多久？”
“快的话二十分钟。慢的话四十分钟。看能不能找到地方停。”
“找不到怎么办？”
“停远一点，用推车一趟一趟拉。最远的一次停在三百米外，拉了七趟。”赵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已经习惯了，“不是我一个人。那条路上有三个快递站点，十几个快递员，都一样。”
江渡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民兴路。从哪到哪？”
“解放路交叉口到人民路交叉口，整条街大概四百米。”
“几个快递站点？”
“三个。我的站在中间，邮政的在北头，韵达的在南头。”
“每天什么时间段卸货最集中？”
“早上七点到九点。货车都是夜里到，早上卸。”
江渡把这些问题和答案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裤兜里，看着赵猛。
“你今天卸货了吗？”
“还没。车八点到。”
江渡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二分。
“走。”
民兴路距离县医院不到一公里。
江渡跟着赵猛走过去的时候，货车已经到了。是一辆厢式货车，车身上也印着“江临速递”四个字，停在民兴路东侧的路边。不是停车位——整条民兴路就没有画过一个停车位。货车占据了非机动车道的一半，骑电动车的人经过时得往机动车道上绕。机动车道上车不算多，但每过一辆都挨得很近，电动车骑手缩着脖子从货车和轿车的夹缝里挤过去，有的会骂一句，隔着车窗听不清骂什么。
赵猛的快递站是一间门面房，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里面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门口的人行道上已经摞了十几件大件快递，一个年轻快递员蹲在旁边分拣，把不同区域的包裹扔进不同的筐里。
“小陈，今天几件？”赵猛走过去。
蹲着的年轻人头也没抬：“一百二多。比昨天多十几个。”
赵猛嗯了一声，走**车后面，拉开后厢门。车厢里塞满了包裹，大件的在下层，小件的用编织袋装着摞在上面。他抓住一个编织袋的角往外拖，袋子在车厢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
江渡站在路边看着。
八点零三分。一辆白色的私家车从人民路方向开过来，在货车后面停了不到十秒，大概是想等货车让开。货车没动。白色私家车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赵猛从车厢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白色私家车又按了一下，这次是长音，持续了三四秒。然后一脚油门绕过去，经过货车驾驶室时车窗摇下来，司机探出头甩了一句什么，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
八点十一分。**来了。
一个骑警用摩托的**，头盔的带子系得松垮垮的，摩托车停在货车后面。他没急着开罚单，先围着货车绕了半圈，然后走到快递站门口。
“谁的货车？”
赵猛从车厢里跳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裹。“我的。”
**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货车停的位置。“民兴路全线禁停，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停？”
“不停这儿，卸不了货。”
**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更像是听到了一个听过无数遍的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笔尖悬在页面上。
“行驶证***。”
赵猛从工装口袋里把证件掏出来递过去。**接过来，对着本子抄了几行字。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和远处早餐摊上煎饼铲子刮铁板的声音混在一起。
江渡走过去。
“同志，问一下。”
**抬起头。三十出头，脸上的皮肤很糙，颧骨上有两块被风吹出来的红。
“这条路为什么没有停车位？”
**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过路的。”
**把笔夹在本子里，合上。没说“不关你事”，也没说“你管得着吗”，就是合上了本子，看着江渡。那个表情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你要听，我就说，但说了也没用。
“民兴路是次干道，路宽不够画停车位。**规范，次干道画停车位，剩余车道宽度不能低于四米。这条路总宽七米二，两边各画一个停车位的话，中间剩不到四米五，达不到消防通道标准。”
他说得很熟练，像是在不同场合说过很多遍。
“那快递卸货怎么办？”江渡问。
**把罚单从本子上撕下来，递给赵猛。“那是另一个问题。”
他把本子揣回口袋，跨上摩托车，发动。摩托车突突突地响了几声，排气管冒出一小股青烟，然后汇入车流里走了。
赵猛拿着罚单，看了一眼金额，折起来塞进裤兜里。没骂人，没叹气。就是塞进去了，然后继续卸货。
“一个月几张？”江渡问。
“多的时候十几张，少的时候七八张。”
“都认了？”
“不认怎么办。”赵猛把一袋包裹甩到肩上，“认了就能卸货。不认，连卸都卸不了。”
江渡站在民兴路的路边，看着这条街。
七米二宽。两边是商铺，面馆、五金店、小超市、打印店，门面都不大，一家挨着一家挤在一起。人行道上停着电动车、自行车，有些地方还堆着商铺的货物——面馆门口摞着几袋面粉，五金店门口摆着一台拆开的电机。快递站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包裹堆到了天花板。赵猛和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一人一边，把货车上的包裹往店里搬，一趟一趟，从货车到店门口十几步路，但每一步都踩在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之间的那条白线上。
不是他们没有停车位。
是整条街根本就没有给快递留出一个可以合法停靠的位置。
江渡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系统的“发起提案”入口。
光标在文本框里闪。
他打了几个字：《江临县民兴路快递车辆临停规则》。又**。
不是民兴路的问题。民兴路只是一条街。赵猛说得很清楚——那条路上有三个快递站点，十几个快递员，都面临同样的问题。再往外推，全县有多少条像民兴路这样的次干道？有多少个快递站点？有多少辆每天都在违停和卸货之间二选一的快递车？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江临县快递车辆专用临停车位规则》。
然后停下来。
这条规则和挂号窗口不一样。挂号窗口只涉及医院内部的人手调配，一个单位内部的事。快递停车位涉及交通局、**局、**队，至少三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规章、自己的标准、自己的“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他想起**说的那句话——路宽不够画停车位，**规范，剩余车道宽度不能低于四米。人家不是故意刁难，人家是照章办事。
问题是，章和章之间，留了一条缝。
快递车就掉在那条缝里。
江渡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发起提案。
他走**车旁边，帮赵猛抬了一袋包裹。挺沉，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两人一人抬一边，从货车抬到店里，放在那堆已经摞到天花板的包裹旁边。
赵猛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怎么样？能弄吗？”
“能弄。”江渡说，“但不是今天。”
“为啥？”
“因为这条规则和挂号窗口不一样。”江渡靠在快递站的卷帘门框上，门框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挂号窗口是我一个人写一条规则，全县人投票，过了就生效。快递停车位——我一个人写的规则不够。”
“不够啥？”
“不够用。”江渡看着他，“你得把这条街上三个快递站点的人叫到一起。把每天卸货的时间、货量、遇到的麻烦，一条一条说清楚。然后你们自己讨论——什么样的规则，既能卸货，又不把路堵死。”
赵猛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的笑。
“你是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是让你自己说清楚你想要什么。”江渡说，“你说得清楚，我写得明白。你说不清楚，我写出来的规则，用起来也是废的。”
赵猛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下来，又拉上去。拉链卡在胸口的位置，他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就那么卡着。
“行。”他说，“我找人。”
江渡从快递站出来，沿着民兴路往回走。
经过那家面馆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的面粉袋上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面粉袋上印着“特一粉”三个字，猫的颜色和面粉袋差不多，远远看去像面粉袋上长出来的一截。面馆老板娘蹲在门口剥蒜，手指头被蒜汁染得发黄，指甲缝里嵌着蒜皮。她剥完一颗扔进搪瓷盆里，当的一声。
江渡从她面前走过。橘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回到县医院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门诊大厅里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些，四个挂号窗口还在正常运转。江渡站在大厅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三楼。
走廊里，他坐了三天的那个位置被人占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皮夹克，坐在塑料椅上剥橘子。橘子皮撕开的时候溅出一小股汁水，空气里多了一丝酸甜的气味。他把橘子瓣上的白色筋络一条一条撕掉，撕得很仔细，然后才送进嘴里。
江渡从他面前走过，进了312病房。
母亲正在做语言训练。沈知予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沓卡片，一张一张翻给母亲看，让她说出卡片上的东西叫什么。苹果。杯子。窗户。手。卡片上的图案很简单，线条粗，颜色鲜艳，像是给小孩子用的识字卡。
母亲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往上提一桶水，能提上来，但要费很大的力气。
“苹……果。”
“对。下一个。”
“杯……子。”
“对。再来一个。”
沈知予翻到下一张卡片。上面画的是一张桌子。
母亲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又试了一次，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但成不了字。她的右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握力球从手边滚到床沿，停住了。
“没关系。”沈知予把卡片收起来，“今天到这儿。休息。”
她把卡片摞整齐，放进白大褂口袋里。然后转过身看见江渡站在门口。
“窗口的事，”她说，“早上我上班时看见了。四个窗口都在开。”
“排队时间从四十分钟降到九分钟。”
沈知予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这件事已经在她的预期之内。
然后她从白大褂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处方笺，递给江渡。
“第二条规则。慢性病用药目录。我写了初稿。”
江渡接过来展开。
处方笺的背面写满了字。不是正式的条文，是一条一条的要点——目录评估周期、增补标准、基层用药需求统计方法、专家组构成比例。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依据来源，有的来自省卫健委的文件，有的来自临床统计数据，有的干脆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姓氏——“王主任，市一院药学部的，可以咨询”。
最后一行字是：“建议第一条生效后30天内启动第二条。不急，但要稳。”
江渡把处方笺折好，夹进手机壳里。和昨天那张夹在一起。
“你写的比我写的好。”他说。
沈知予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薄羽绒服。袖口那一小块洗不掉的蓝色墨水污渍又露了出来。
“我写的我自己要用。”她说，“你写的全县人用。不一样。”
她走到病房门口，停了一下。
“你那个草稿箱里的第三条——危重患者家属陪护。我找ICU护士长聊过。她说现有规定是探视时间每天下午四点，半小时。超过时间家属只能在外面等。理由是防止感染。”
她回过头看着江渡。
“防止感染是对的。但让家属在走廊里坐一夜，也不对。”
然后她走了。
江渡在床边坐下来。母亲把滚到床沿的握力球捡回来，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捏。咕叽，咕叽。声音很轻，像心跳。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草稿箱。
第二条草稿的正文区，沈知予那张处方笺上的内容他已经拍照存进去了。第三条草稿的标题还空着——“危重患者家属陪护便利规则”，标题下面还是一片空白。
他把光标移到第三条草稿的正文区。
打了第一行字。
然后删掉了。
把手机锁屏，放回裤兜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母亲的被子上。被套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缘有几处磨出了毛边。阳光落在上面，毛边变成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母亲把握力球从右手换到左手。换手的时候球掉了一次，落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滚到她腿边。她慢慢伸手去够，手指碰到球的边缘，拨了一下，球滚得更远了。
江渡把球捡起来，放进她手里。
她的手握住球，握拢，松开。咕叽。
“第二条，”母亲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说话时清楚了一些。
江渡看着她。
“写……好。”
江渡把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她的手还在握着球，一松一紧，一松一紧。硅胶球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小的咕叽声，像是某种一直在运转的东西，不响，但不停。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