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全县每人给我投一票  |  作者:喜欢甜脆柿的髓晶  |  更新:2026-05-15
天亮------------------------------------------,沈知予来查房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没全亮,只有靠护士站那一半开着,另一半暗着,明暗交界线刚好落在312病房门口。江渡坐在交界线暗的那一侧,塑料椅被**捂热了一小块,周围都是凉的。。白大褂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薄羽绒服的翻领。她左手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不是消毒棉签和碘伏,是一杯豆浆和一个塑料袋装着的包子。右手拎着她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图案是一只手举着一片叶子,边缘卷起来了。,把托盘往他那边递了递。“吃。”。杯壁烫得他手指一缩,换了个手拿住,指尖捏着杯口边缘没被烫到的那一小截。豆浆是现磨的,能闻到豆腥味里混着一点点甜——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黄豆本身被热水激出来的那种谷物甜气。“几点了?”他问。“六点二十。”沈知予把包子也递过来,塑料袋上印着“老台门早点”五个红字,油渗出来把“门”字洇花了,“你昨晚又没睡?睡了。睡了几小时?没看。”。她把托盘夹在腰间,推开312病房的门。门轴发出吱的一声,声音不大,但母亲醒了。,眼睛睁开得很慢,像眼皮上压着什么重东西。然后她看见了沈知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能认出来——“早”。,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放着母亲昨晚用过的握力球,蓝色的硅胶球表面被捏出了细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她把握力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阿姨,今天加一个新训练。”
母亲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沈知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处方笺,是一个塑料架子,上面有五个弹簧按钮,每个按钮对应一根手指。大拇指的按钮最大最松,食指次之,无名指和小指的按钮小而且紧,按下去需要更大的力气。
她把塑料架子放在母亲面前的被子上。
“先试食指。”
母亲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一下才落到按钮上——脑梗后对距离的判断会受影响,明明看着是正下方,手落下去却偏了。她的食指尖碰到按钮边缘,滑了一下,然后才按实。按下去。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压缩声,像一根很细的钢丝被拧紧。松开。弹簧弹回来,声音比按下去时脆一点。
“好。”沈知予说,“再来。十次。”
母亲又开始按。一下。两下。三下。每按一次,她的手背上的青筋就鼓起来一次,像一条细细的蓝色绳子在皮肤下面绷紧又松开。按到第七次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按钮没按到底就弹回来了。
“歇一分钟。”沈知予说。
母亲把手从塑料架上拿开,搁在被子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江渡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豆浆在他手里慢慢变凉,杯壁上的温度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接近体温。他没喝。
沈知予从病房里走出来,把门带上了半扇。
“***精细动作恢复得比预期快。”她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和刚才跟母亲说话时一样平稳,“语言功能慢一点,但也比同类病例的平均水平好。脑梗后三个月是黄金恢复期,她还在窗口期内。”
江渡点了一下头。
沈知予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手里那杯没喝的豆浆上,再移回他脸上。
“你自己呢?”
“什么?”
“你睡了没。”
“睡了。”
“你刚才说没看时间。”
江渡没接话。
沈知予把白大褂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卷到一半,好像意识到自己上次也卷过这个位置,又把袖口放下来,抚平。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两次,江渡注意到了。
“你那个系统,”她换了个话题,“挂号窗口那条过了之后,下一条是什么?”
江渡把豆浆放在椅子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草稿箱。屏幕上列出四条草稿,他把屏幕转过去给沈知予看。
沈知予接过去。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第二条上。
“慢性病用药目录。”她念出声来,“你写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等你写。”
沈知予把手机还给江渡。然后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对折的处方笺——不是现写的,是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的那种折法,说明它在口袋里待了不止一天。
“我写了。”
江渡展开处方笺。
背面写满了字。不是正式的条文,是一条一条的要点。第一条:目录评估周期——建议从五年改为两年,依据是省卫健委2021年发布的《关于优化基层医疗机构药品配备使用的指导意见》第十四条。第二条:增补标准——优先增补基层常用、临床必需、采购金额占比低于一定阈值的品种。第三条:基层用药需求统计方法——不只是药剂科报计划,要结合临床科室的实际处方数据。**条:专家组构成比例——基层医生不少于三分之一。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依据来源。有的来自文件编号,有的来自临床统计数据,有一条后面干脆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姓氏:“王主任,市一院药学部的,可以咨询。”
最后一行字是:“建议第一条生效后30天内启动第二条。不急,但要稳。”
江渡把处方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那些依据来源的标注方式——文件编号的格式是对的,年份用的是方括号,文号里的“号”字没漏。他在***写了四年文件,知道能把文件编号写对的人,要么是经常写文件的,要么是经常被文件坑过的。沈知予大概是后者。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用的那个药,我开处方的时候就在想了。”沈知予把豆浆从椅子上拿起来,塞回江渡手里,“喝。凉了。”
江渡喝了一口。确实凉了。豆腥味比热的时候重,甜味几乎没了,但喝下去胃里是暖的。
“这条规则投的话,”他放下杯子,“支持率不会比挂号窗口低。”
“为什么?”
“因为挂号排队,排的是病人。用药目录卡的是病人和家属。排队最多排几个小时,拿不到药,要一趟一趟往市里跑。四百多个患者,四百多个家庭。”
沈知予没有说话。她把白大褂口袋里那支黑色水笔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转笔的动作很熟练,笔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翻滚,像一个做惯了精细操作的人下意识的动作。
“四百多是我数的。”她说,笔停在她虎口位置,“实际上可能不止。有些患者不知道自己的药不在目录里,以为县医院就是没有,直接去市里了。这些人我数不到。”
她把笔插回口袋。
“还有一件事。你草稿箱里第三条——危重患者家属陪护。我找ICU护士长聊过了。”
“她怎么说?”
“她说现行规定是探视时间每天下午四点,半小时。超过时间家属只能在外面等。理由是防止感染。”沈知予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转笔的动作停了,“防止感染是对的。ICU里的病人免疫力几乎为零,多一个人进去就多一份风险。”
她顿了一下。
“但让家属在走廊里坐一整夜,也不对。”
江渡看着她。
“护士长自己觉得对不对?”
“她觉得不对。但她改不了。规定是护理部定的,护理部主任姓孙。”沈知予把“孙”字咬得很轻,像是这个字本身就有重量,“孙主任我打过交道。去年急诊分诊标准的事,我找过她一次。她听完了,说了三句话。”
“什么话?”
“第一句:‘沈医生,你的专业是内科,分诊标准是急诊科的事。’第二句:‘标准是七年前定的,但七年前定标准的人,现在还在管这个事。’第三句:‘你先把你的病人看好。’”
江渡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三句话,”他慢慢说,“第一句是划边界,第二句是亮底牌,第三句是给台阶。这个人不好动。”
“所以我说,手写记录的事排后面。护理部那条线,碰之前要想清楚。”沈知予把豆浆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摇了摇,还剩大半杯,“凉透了。别喝了。”
她把杯子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杯子撞到桶壁,发出一声空荡的闷响。
回到312病房门口时,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处方笺。
“还有一条。”
江渡接过来。
纸上写了十个字:挂号公平机制。老年人定额号源。黄牛识别。
没有标点。
“这条不急。”沈知予说,“窗口增开只是第一步。排队快了,但号源总量没变。年轻人用手机抢号,老年人不会用,黄牛用软件抢。窗口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她把纸从江渡手里抽回来,折了一下,又塞回他手里。
“但今天不急。一件一件来。”
然后她推开312病房的门,进去了。门轴又吱了一声。
江渡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处方笺。纸被折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用手抚了一下,印子还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不是系统通知。是赵猛发的消息。
“江渡,昨天你说的那个事,我找人问了。”
下面跟了一条语音。江渡点开。赵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里有货车发动的突突声和卷帘门拉上去的哗啦声。
“民兴路三个快递站点的人我都联系了。邮政的老周,韵达的小孙,还有我们站的小陈。明天下午三点,在我这儿碰个头。你过来不?”
江渡打了两个字:“过来。”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走廊里日光灯管全亮了,嗡嗡的电流声从头顶传下来,和空调外机的嗡鸣混在一起。312病房里传出弹簧按钮被按下去又弹回来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也不慢。
他在塑料椅上坐下来,把后脑勺靠在墙上。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明天下午三点。民兴路。
这条规则和挂号窗口不一样。挂号窗口是一个单位内部的人手调配,动的是行政科和医保办的临时抽调。快递停车位涉及交通局、**局、**队,三个部门各自有规章,各自有“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但赵猛把人找来了。
三个站点,十几个人。明天下午三点,他们会坐在快递站的货堆中间,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江渡睁开眼。日光灯管的光晃了一下。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手机壳下面那几张处方笺——用药目录的、挂号公平机制的、还有沈知予口头上说过的那条陪护**。三张纸叠在一起,边缘翘起来,***指尖。
走廊尽头,开水间里有人在接水。不锈钢杯子碰到水龙头,当的一声。
然后热水灌进去的咕嘟声。
然后脚步声,由近及远。
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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