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观察期------------------------------------------，江渡离开了走廊。。是去了护士站对面那排塑料椅——离312病房远了十几米，但能看清整条走廊的全貌。换位置的原因很简单:他需要看，需要记。之前在***养成的毛病，看见一套运转中的系统，就忍不住想把它拆开来看清楚每个齿轮是怎么咬合的。。，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备忘录开着，手指断断续续地敲。。，换成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坐下来之后就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值钱东西。打游戏的小伙子也走了，他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从坐下来就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医生说还要住一个礼拜……我知道钱不够，我再想办法……你别跟爸说……”。:“我明天去找陈总借。上次借的还没还。我晓得。我有办法。”，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手机壳上贴着一张小女孩的大头贴，边缘翘起来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胶水痕迹。。。记的是时间、人流、节点——四点十五分，保洁开始拖走廊，拖把从东头推到西头，避开所有椅子上的人。四点四十，护士**，两个夜班下去，三个白班上来，**在护士站里进行，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五点二十，开水间的灯亮了，第一个接水的人是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她泡了一碗方便面，端着回到椅子上，没吃，先喝汤，一口一口，很慢。五点五十，走廊东头的病房里传出老人的咳嗽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中间有护士进去了一趟，咳嗽声停了，护士出来，咳嗽声又响起来。。，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变亮。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被白天的噪音慢慢盖住——推车声、脚步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病房里传出的收音机声。一个老头把收音机贴在耳朵上听早间新闻，音量调得很小，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听得见。新闻里说本省某县完成了一项什么**，播音员的语速很快，词儿一套一套的。，关了收音机，嘟囔了一句。江渡没听清他说什么。
六点五十。
沈知予出现在走廊里。
她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头发是湿的，随便扎在脑后，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在羽绒服肩膀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从江渡面前走过，脚步不快不慢，经过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什么名牌，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侧过头，看着江渡。
“你换位置了。”
“这边能看清整条走廊。”江渡说。
沈知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机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她把塑料袋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一个笔记本、一袋包子。包子是用食品袋装的，袋子上印着一家早点铺的名字，油渗出来把字迹洇花了。
“你那个投票，”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冒出来，“几点结束？”
“七点多。”
“支持多少了？”
江渡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票数已经变成了一个他没想到的数字——261,437。过了二十五万。离十三万五的门槛超了将近一倍。
“二十六万。”
沈知予的手顿了一下。保温杯举在半空，没喝。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这是江渡第一次看见她的表情有明显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二十六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在嘴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
“县里常住人口二十七万。”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知予把包子从食品袋里拿出来，掰了一半，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江渡没想到的话。
“你那三天的观察记录。除了挂号窗口，还记了什么？”
江渡看着她。
“缴费流程，药品采购目录，家属签字**。”
“还有呢？”
“护士站的手写记录。”
沈知予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但江渡捕捉到了。
“手写记录怎么了？”
“同一个信息抄三遍。入院记录抄到护理记录，护理记录抄到**记录。格式不一样，内容一样。”江渡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数过。一个病人从入院到出院，同样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床号、诊断——至少被抄写七次。不同表格，不同格式，同一套数据。”
沈知予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回袋子里。
她靠在护士站的台面边缘，两手撑着台沿，低着头看着地面。深灰色的羽绒服袖子上沾了一点白色的面粉，可能是掰包子时蹭到的。
“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改吗？”
“因为改了要动一整套流程。从护理部到医务科到信息科，涉及三个部门，谁牵头谁负责，谁负责谁担责。”
沈知予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哪儿学的这些？”
“省***。学了四年。”
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一个拼图块按进了正确的位置。然后她站直了，把剩下的半个包子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
“挂号的事如果过了，”她边嚼边说，“下一步你打算动哪个？”
江渡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草稿箱，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三条草稿，每条一个标题，没有正文。
沈知予接过去看。看第一条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看第二条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刚才喝水时眉毛没动，所以这个变化格外明显。看第三条的时候她把手机还给了江渡。
“第二条，”她说，“慢性病用药目录。***药？”
江渡没有否认。
沈知予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然后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还是那支黑色水笔——和一张对折的处方笺。
“目录的事我补充一点。”她把处方笺展开，垫在护士站台面上写字，姿势不太舒服，字迹却没有潦草，“现行目录不光是五年前定的问题。定的时候参照的是省里一个推荐目录，那个推荐目录本身就有缺口。一些基层常用药没纳入，不是因为临床不需要，是因为——”她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因为当初制定推荐目录的专家组里，基层医生只占了一个名额。”
她把写好的处方笺递给江渡。
上面列了三个药名。第一个是丁苯酞氯化钠，母亲需要的那种。后面两个江渡不认识。
“第二个是糖尿病常用的一种口服药，县医院也没有。第三个是慢阻肺的吸入剂。”她把笔插回口袋，“这三样加起来，全县大概有四百多个患者每个月要去市里拿药。”
江渡把处方笺折好，夹进手机壳里。
“这个数字你怎么知道的？”
“我数的。”她说，语气和江渡说“我数的”时一模一样，“去年冬天我开始记。每遇到一个因为目录问题拿不到药的患者，就在本子上画一笔。画到年底，四百出头。”
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
“急诊分诊的事我昨晚发过给你了。手写记录的事，我建议你排后面——那个涉及护理部，护理部主任姓孙，不太好说话。”她说完这句，拎起保温杯和剩下的包子，往医生办公室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投票几点出结果？”
江渡看了一眼倒计时。“七点十二分。”
沈知予看了一眼护士站墙上的钟。七点整。
“还有十二分钟。”
她没有回办公室。就那么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等着。
江渡看着她。“你不进去？”
“进去干嘛。十二分钟。”
两人并排站在走廊里。一个靠着护士站的台面，一个坐在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一米多宽的距离。走廊里人开始多起来，推车声、脚步声、家属跟护士说话的声音。但所有这些声音在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不太能传过来。
手机屏幕上，票数还在跳。
267,031。
268,452。
269,871。
跳得不快，但一直在跳。像一个巨大的肺在缓慢呼吸，每一次吐纳都涨一点。
沈知予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她的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轻轻动着，不知道在摸什么。过了几秒，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以前在***，”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没有做成过一件事？”
江渡想了想。
“没有。”
“一件都没有？”
“改过一个文件里的一个错别字。第三页第七行，‘贯彻’写成了‘惯彻’。”
沈知予没说话。
倒计时跳到了00:03:27。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一瞬。不是真的安静，是江渡的耳朵把其他声音过滤掉了——推车声、脚步声、收音机声，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还有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271,003。
271,891。
272,604。
沈知予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在数秒，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倒计时00:00:59。
00:00:32。
00:00:10。
00:00:03。
00:00:00。
屏幕闪了一下。
淡蓝色的光。
一行字跳出来:
“投票结束。”
“支持票:273,841。支持率:71.3%。”
“提案通过。”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响。推车还是在地上碾。电梯还是在报楼层。护士还是在接电话。什么都没有变。
但江渡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两行字:
“《江临县人民医院门诊窗口增开规则》已生效。有效期:7天。”
沈知予看完了屏幕上所有的字。然后她站直了，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半寸。
“七点十五了。”她说。
然后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了。走了三步，**步还没迈出去，她又停下来。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她没有回头。
“江渡。”
“嗯。”
“你那个草稿箱里的第二条。用药目录那条。写好了先给我看。”
然后她推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江渡坐在塑料椅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巴。
他点开草稿箱，看着第二条草稿的标题。光标在空白正文区一闪一闪。他开始打字。先写“一、**与依据”。然后停下来。删掉。重写:“第一条 目的”。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根据《江临县人民医院慢性病用药目录评估更新规则》，自本规则生效之日起——”
手指悬在键盘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全亮了。有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斜长的亮斑。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开水间，又泡了一碗方便面。她端着面回到椅子上，这次没有先喝汤。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接通了。
“妈。钱我借到了。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嗯了一声，嗯了又嗯。然后把电话挂了，开始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起来，吹一吹，送进嘴里。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时间拉长，让下一通电话晚一点来。
江渡把目光收回到手机上。
手指落下去，继续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