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夏，十八辞

食堂------------------------------------------，雨彻底停了。——下完雨之后不像秋天，像倒退回了夏天。太阳一出来，温度就往回涨，地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混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闷得人身上黏糊糊的。校园里的梧桐树被雨洗过之后反而显得更绿了，只有树根底下堆积的落叶证明这确实是秋天。。教室里只来了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地散在各个角落，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赶昨天的作业。她把书包放好，习惯性地用手背碰了碰保温杯的杯壁——今天的水是她早上自己灌的，现在还烫手，她没喝，拧紧盖子放回原处，让它在桌上慢慢晾凉。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纸页被照得有些反光，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躲开了那道刺眼的光线。。他今天没有淋雨，头发是干的，但校服肩膀上还是有一个小小的水渍——大概是从哪棵树下经过时被积在叶子上的雨水滴到了。他快步走到座位上，动作很轻地把书包放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英语课本，低头翻开。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但温夏栖注意到一件事：他桌上那个旧矿泉水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还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还是透明塑料瓶，但瓶身上的标签还完好无损地贴着，没有被洗得模糊不清。他昨天终于把水喝完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件事，但她就是注意到了。。体育课在上午**节，这是课表上唯一一个和教室无关的位置——操场上没有课桌，没有同桌，没有那种若即若离的边界。，五十出头，黝黑精瘦，哨子挂在脖子上被汗渍泡得发亮。他站在塑胶跑道边上吹了一声长哨——“集合！”操场上的声音是被太阳晒出来的：塑胶跑道在升温，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弹起老高，男生的球鞋擦过地面发出吱吱的响声。所有人往跑道中间聚拢，有人快有人慢，赵磊是跑过来的，余糯是被林栀拽着胳膊拖过来的，嘴里还在喊“慢点慢点”。温夏栖站在跑道外侧的梧桐树下，没有过去。她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水已经温了，她喝了一小口，然后拧紧盖子。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校服上落了一地碎金。，她不用上。她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他说：“这个学生身体不好，体育课别让她跑。”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教学无关的事实。老周也没多问，教了二十多年体育什么稀奇古怪的病都见过，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所以此刻她站在跑道外面，看着三十多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同龄人绕着操场跑成一条松松散散的长蛇。有人跑到第三圈就岔了气，弯着腰喘，被老周一嗓子吼起来“继续跑”。有人从她面前跑过去时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羡慕。。他跑步的样子和他在教室里差不多——沉默、不争不抢，步子不大频率也不快，像一个完成任务的人。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袖口卷到了手腕以上，两只手在身侧机械地摆着，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痕，不是新伤，颜色已经发白了，边缘平滑，大概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只是因为在操场上他卷起了袖子，而她刚好站在跑道边上，刚好看见了。第三圈弯道，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明显，但她站的位置刚好是弯道外侧，刚好看到他把目光收回去的方向。他刚才在看这边。不是看她，是看操场边上的水龙头？还是看水龙头旁边那只野猫？她不确定。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阳光把不锈钢杯身晒得发亮，她眯了眯眼。，老周吹了自由活动的哨子。男生们呼啦啦涌向器材室抢篮球，女生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小卖部买水有的**室吹风扇。赵磊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喊道“砚辞来打”，陆砚辞摇了摇头，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他没有带水，嘴唇有一点干，但他就那么坐着，两手空空，望着远处篮筐下挤在一起抢球的人，像在看和他们无关的一场戏。台阶旁边是一个水龙头，生锈的铁把手正在往下滴水，一滴，又一滴，把水泥地面滴出一个小坑。他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走到水龙头前，拧了一下，没出水。他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出。他站在那里，有一点不知所措的样子。“水龙头坏了。”。温夏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保温杯抱在手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这是今天他们第一次说话。她走上前一步，把保温杯递过去。“我的。还温着。”。杯身磨得发白，杯口拧得很紧，杯身上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贴纸。和她的笔袋不一样——她的笔袋上贴着小太阳贴纸，药盒上贴着雏菊贴纸，但保温杯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
“不用。”
“你嘴唇都干了。”她说得很轻，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殷勤，没有试探，只是在说一件她看到的事。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擦到。然后他伸手接过杯子，拧开盖子，低着头往嘴里倒了一口。他喝水的姿势很别扭——不是凑上去，是倒，嘴和杯沿之间隔着一个客气而笨拙的距离，好像怕被误会碰过她的杯子。她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走开。
水是温的。不凉，也不烫。他咽下去之后喉结滚了一下。
“谢谢。”他把杯子还给她。两个字，很轻，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
“不客气。”
他转身走了。不是往篮球场的方向，是往教室的方向。他走得不快，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背影被秋阳拉得很长。温夏栖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他刚刚说谢谢了。
她把保温杯捧回手里，杯壁还残留着他递回来时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杯沿，然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温还是刚才那个温度，但他还她杯子的手很轻，轻到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那天中午的午饭时间，食堂人声鼎沸。温夏栖端着餐盘从打菜窗口挤出来，余糯已经占好了位子，正站在桌子后面踮着脚尖朝她拼命挥手：“夏栖！这边！”她被余糯拉过去坐下之后发现这张桌子今天人比平时齐——余糯旁边坐着林栀，对面是赵磊，赵磊正在把盘子里的***一块一块往米饭里埋。林栀端着餐盘路过时被余糯一把拽过来坐在了旁边。赵磊嘴里塞满了饭还在讲N*A季后赛，他旁边还空了一个位置——留给陆砚辞的。但陆砚辞没来。
“你同桌呢？”余糯问赵磊，赵磊耸耸肩表示不知道，说砚辞好像从来不和咱们一起吃饭。余糯又问是不是没有朋友，赵磊说他有啊，我。余糯说那你让他过来嘛，赵磊把筷子一放，笑了一下：“叫过的。他不想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轻的：“他是那种不想给人添麻烦的人。觉得别人吃饭的时候多一个人在旁边，会拘束。所以干脆不来。”
温夏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他刚才喝水时那个笨拙的距离。原来不止是对她，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怕打扰”的距离。不是冷漠。是怕被嫌弃。她低头慢慢嚼着米饭，想那个坐在台阶上看着别人打球的人，想他在人群里缩着肩膀走路的样子，想他在课堂上一动不动怕发出任何声音的样子，想他宁可舍近求远去拧水龙头也不开口向任何人求助的样子。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排成一排，她不敢再看下去。因为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另一个版本的、穿着校服的自己。
午休时间，温夏栖去了趟小卖部。小卖部在食堂旁边，是一间由旧传达室改造的小屋子，货架挤得只能侧身穿行，墙上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常温的，想了想又把它放回去了。换了一瓶运动饮料——她看到他跑步了，跑完之后什么都没有喝。
回到教室时午休还没开始。教室里人不多，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在走廊里透气。她走到自己座位上，把饮料放在他桌角。然后她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补水。字迹很轻，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她没有画小太阳。
把便利贴贴在瓶身上，她把瓶子往他桌子中间又推了推，确保不会被碰掉。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假装一直都在看书。
陆砚辞回来的时候教室已经安静下来了。午休铃响过，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被切成两半落在过道里。他走到座位前准备趴下，发现桌角有一瓶饮料。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把那瓶饮料拿起来看了看——运动饮料，便利贴，补水。两个字，字迹又轻又工整。
他没有拧开喝。他把瓶子放回桌角，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他没有往左边看。但他在趴下去之前把便利贴从瓶身上取下来，捏在手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午休结束她醒来时发现桌角的保温杯被人动过了。她用手背碰了碰杯壁，是温的。她明明记得午休前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现在杯子里又装满了水。还有那瓶运动饮料，已经不在他桌上了，正端端正正地放在她桌角——没有便利贴，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意思很明确：还给你。她低头看了看那瓶没有开封的饮料，又看了看自己杯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被灌满的温水。忽然有一点想笑，又有一点想叹气。这个人连一瓶水都不肯欠她。
下午课间，陆砚辞一如既往地趴在桌上。余糯从前排跑过来找温夏栖说话，手里抓着一把刚从小卖部买的棒棒糖，分给她一支，柠檬味的。
“你知道不知道，”余糯趴在她桌沿上说，音量压低了，眼神往旁边瞄了一眼，“你同桌以前从来不说话。不是不说话——是不跟任何人说话。以前有人问他题，他把答案写在纸上推过去，一个字都不念。这学期他跟你说了几句？两次，还是三次？我每次听到他说话都怀疑自己幻听了。”
温夏栖没接话。她把棒棒糖的糖纸剥开，放进嘴里。柠檬的酸甜扩散开来，她**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不是不会说话。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糯看着她。她继续说：“有些人习惯了不被回应，慢慢就不开口了。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怕说了没人听。”
余糯咬着棒棒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温夏栖，你才来四天，怎么比我们还了解他？”
她笑了笑。她什么都没说心里的那个答案：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