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天------------------------------------------，下了一场雨。。她躺在房东留下的那张窄床上，听见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几滴，后来渐渐密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石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九月底的烟梧，白天还留着夏天的余温，夜里却凉得快，一场雨就能把季节往前推一大截。她听着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雨还在下，比半夜小了一些，细密绵长，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来势汹汹，倒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老天爷的叹息。。在巷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撑开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伞骨有一根不太好了，撑起来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伞面向一边微微倾斜，她习惯了，把伞往另一边偏了偏，走进雨里。。平时走十二分钟就够了，今天她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不是雨大，是路滑。她走路本来就不快，下雨天更慢，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缝隙里长出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腻的。她低着头看路，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校服下摆和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路过巷口那棵老梧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树下的橘猫不在，大概是找地方躲雨去了。梧桐叶子落了不少，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叶面上还泛着一层薄薄的雨水。，早自习已经开始五分钟了。前门关着，她从后门溜进去。后门的合页有点松，推开时会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坐在后排的几个同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背书。她微微低了低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保温杯的杯壁。这是她的习惯——喝之前先试温度。如果凉了就去接热水，如果还温着就趁热喝。外婆每天早上给她灌的水都是刚烧开的，一路走过来会凉一些，刚好能入口。。。不是烫，是温。——杯子里冒着热气，很淡，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低头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白开水。她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喝，目光落在杯身上那块磨得发白的漆面上。她明明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把杯子洗干净之后，灌的是凉开水。外婆这几天风湿犯了，早上起得晚，这几天都是她自己灌的水。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往杯子里倒的，的确是凉水，她记得很清楚。。，喝了一小口。水温刚好，不烫舌头也不凉胃，正是她喝了这么多年药之后肠胃最能接受的温度。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紧放回桌角。。陆砚辞还没来。他的课本摊在桌上，翻到昨天数学课讲的那一页，上面没有笔记，只在一个公式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符号。他的笔袋搁在课本旁边，拉链没拉，露出半截断掉的自动铅笔和一截用透明胶缠了又缠的圆珠笔。桌角放着一个旧矿泉水瓶，里面的水还剩小半瓶，瓶壁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大概昨天又没有把水喝完。，翻开自己的英语课本。她没有多想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他桌上那些东西——笔袋没拉、矿泉水瓶里的水没喝完、课本上没有任何笔记——这些细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动进了她的脑子。她只是一个习惯观察别人的人。因为从小生病，她学会了看别人的脸色，学会了从一个人的小动作里判断他的心情，学会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就把事情做好。这是她的本能，不是刻意的。，后门又吱呀响了一声。。他的校服肩膀上有几片深色的水渍，头发也湿了一层，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没有打伞。他走到座位旁边，把书包甩在桌上，坐下来，抬手把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半边眉毛和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然后他翻开课本，低下头，和前两天一样，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自己无关。
温夏栖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她想问你怎么没打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还没说过几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她来烟梧的本意是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她没忘记这一点。才第三天，她已经破了两次例——第一次是给他便利贴，第二次是借他笔记。不能再有第三次了。她对自己说。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一下子嘈杂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去接水，有人拿出零食分给前后桌。温夏栖没有动。她翻开数学课本，把昨天没做完的几道题拿出来继续写。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划过，字迹很轻，每一笔都写得很省力。
陆砚辞也没有动。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好像在补觉。但他的呼吸不太均匀——她在旁边写字的时候注意到了，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的频率比正常呼吸要快一点，间或会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她继续写字，但笔尖在纸上顿了好一会儿才写出下一个数字。她低下头，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贴满雏菊贴纸的小铁盒。她把铁盒握在手心里，起身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包纸巾。没拆封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塑料包装上印着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人物。她没有买过纸巾，早上桌上也没有这包东西。她坐下来，把纸巾拿在手里翻了个面，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什么都没有。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陆砚辞还在趴着，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后脑勺和一只压在胳膊下面的耳朵。他的耳朵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趴着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桌上那个旧矿泉水瓶旁边，放着一包和她桌上一模一样的纸巾。
她把纸巾放在桌角，没有用，也没有问。
窗外的雨还在下。操场对面那排老槐树被雨洗得发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瑟瑟地抖。走廊尽头那架紫藤在雨里显得格外萧索，枯藤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
下午体育课改成了自习。体育老师老周在广播里喊了一句“雨天改自习”，走廊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欢呼——有人欢呼是因为不用跑步，有人欢呼是因为可以多写一节课的作业。教室里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真的在写作业，一拨把课本竖起来在后面玩手机。赵磊属于后者，余糯属于前者。林栀依然是前者中的前者，她的笔尖从上课铃响到下课铃响就没有停过。
陆砚辞在看那本旧小说。雨天的光线暗，教室里的日光灯开到了最大档，灯光照在他的书页上，他眯着眼，手指顺着行移得很慢。温夏栖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实在太旧了，书脊上的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他翻了一页，她又扫了一眼，这一次她看清了封面上印着的一行字，字体很小，但标题很大——《活着》。
她把目光收回自己的课本上。这个名字太贴切了，她想。他看起来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没有多余的热情，没有多余的期待，每天按时出现在教室里，听课、吃饭、放学，但好像没有哪一件事是他真正想做的。她见过这种人。在医院里，在镜子里。她们都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只不过她是因为病，他是因为什么，她还不知道。就像她也没有告诉他，她的保温杯里永远只要温水，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心脏承受不住任何冷热刺激。有些事不必让别人知道，有些事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放学的时候雨终于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天还是灰的，梧桐叶被雨水泡了一整天，软塌塌地贴在水泥地上，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陆砚辞今天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他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笔袋丢进去，拉链拉上，起身就走。他没有等任何人，也没有看任何人。温夏栖也收拾好了书包，把保温杯放进侧兜，把那包还没拆封的纸巾拿起来看了看，最终还是放进了抽屉里。她没有带回家。她告诉自己，明天还给他。虽然她不知道这包东西到底是不是他放的。
从教室到校门口要经过那条梧桐道。梧桐叶落了大半，铺了一地的金黄和焦褐，被雨水浸透了之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棕色。她走得很慢，伞没有撑——雨已经小到不需要打伞了，偶尔有几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走到校门口时下意识地往前看了一眼。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陆砚辞正背对着她站在校门外那个缓坡上。
他没有打伞。校服后背上有几片深色的水渍，比早上那几片更大。他站在那里，一手拎着书包，一手垂在身侧。他面前是一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炉子冒着白烟，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显眼。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转身。手里多了一个纸袋，袋口冒着热气。他看到她，动作顿了半拍。然后他把纸袋往怀里收了收，别开脸，走了。
他往右拐。她往左。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她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巷口那棵老梧桐树在雨后显得格外沉默，那只橘猫又蹲回了树下，看到她过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眯起眼睛蹭了蹭她的手指。她低头笑了——那是今天第一个不自觉的笑。然后她站起来，往外婆家走去。
晚上外婆问她转学第三天感觉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同学都挺友善的。外婆又问，同桌呢，她顿了一下，说也挺好的。外婆没有追问，把饭菜往她碗里又多夹了两筷子。吃完饭她回到房间，坐在窗边，外面还在下毛毛雨，路灯的光晕在雨雾里一圈一圈地化开。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明天多云。她把手机放下，拉开书包侧兜的拉链，摸出那个贴满雏菊贴纸的小铁盒。打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保温杯里已经凉了的半杯水吞下去。手背碰到杯壁，凉的。
但那包纸巾还在课桌里。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断断续续，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好像有个人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桌上，没有说话就走了。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他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圈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