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来看笑话的。
有一次她坐在我家堂屋，喝着母亲泡的茶，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
"玉兰呐，我说句不好听的，长林这个人，打小就不是做大事的料。我家长松那会儿让他一起出去跑运输，他死活不肯，非要待在厂子里。你看现在，厂子快垮了吧？"
母亲手里的针线没停，头也没抬。
"各人有各人的路。"
大伯母笑了一下，端起茶杯。
"那倒是。不过这条路，也得走得通才行啊。"
她走了之后，母亲把剩下的半杯茶倒掉了。
我在里屋看到了母亲倒茶的动作。那不是倒茶，是倒掉一肚子咽下去的话。
那年春节，两家人照例聚在一起。
大伯母一进门就开始说自己刚买了新家具，嘉瑶穿了件新羽绒服，价签还没来得及拆干净。
父亲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喝了几杯酒。
大伯叶长松倒是热络，拉着父亲说话。
"长林，厂子那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要不你出来，跟我一起干，我最近接了几个大单子，正缺人。"
父亲摇头。
"再看看。"
大伯母插了一句。
"再看什么？看到厂子关门那天？长林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知秋还要读书，玉兰一个裁缝铺能撑多久？你得想想这些。"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母亲开口了，语气很淡。
"嫂子放心，知秋读书的钱我来想办法。"
大伯母哦了一声。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是替你们操心。"
她的语气里那个"操心"，像是踩在别人最疼的地方上，还非要笑着说"我是为你好"。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父亲和母亲中间。
三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家门口，父亲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来的方向，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又听到了酒瓶碰桌面的声音。
04
父亲走的那天，是个周四。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学校提前放学，语文老师生病了，最后一节课取消。
我比平时早回家半个小时。
推开门，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折了两下，压在茶杯底下。
母亲不在，铺子应该还没收摊。
我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
父亲的字我认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很用力，是那种老派工人写字的样子。
"玉兰，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知秋。我没本事，留下来只会拖累你们。房子留给你们，厂里还欠两个月工资，能发下来的话让老郑帮你领。知秋的学费，冰箱后面的铁盒子里还有一千二，你先拿着用。我走了，别找我。知秋，听***话，好好读书。"
就这么几行。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又翻回正面，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好像多看一遍就能看出什么别的意思来。
什么都没有。
我把纸条放回桌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后面的那个铁盒子。
里面是一叠钱，我数了一下，一千二百块。
都是旧钞，最大面额的一百，最小的是几张十块。
我把铁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然后站在厨房里，看着地上一小块瓷砖裂缝，站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母亲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袋布料，看到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早？"
我没说话，用下巴指了一下堂屋桌上的纸条。
母亲走过去，把布料放在地上，拿起纸条看了一遍。
一遍就够了。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然后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布料，放到缝纫机旁边的架子上，坐下来，把脚搭上踏板。
缝纫机响了。
嗒嗒嗒，嗒嗒嗒。
和昨天的声音一模一样，和前天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没哭，没喊，没问我任何问题。
她只是踩着缝纫机，一块布推进去，一条线轧过去。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小，被缝纫机和旁边堆着的布料挤在中间，肩膀一动一动，跟着踏板的节奏在颤。
"妈。"
"嗯。"
"我去做饭。"
"好。"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白粥配咸菜。
桌上两副碗筷，父亲的位子空着，椅子歪在一边，是他走的时候碰开的。
我没有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