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厂里开始减产。先是加班少了，奖金没了，后来连基本工资都开始拖。
父亲的脸一天比一天沉。
以前他下班回来，还会跟母亲说两句厂里的事，后来话越来越少，进门就坐到院子里，对着一根烟发呆。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他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面前地上摆着三个空啤酒瓶，手里还攥着一个。
我叫了他一声。
"爸。"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更像是在看一件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弄丢的东西。
"回来了？作业写了没？"
"还没。"
"去写。"
我进了屋，从窗户看出去，他还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段时间他开始喝酒。
不是以前过年时喝两杯的那种喝法。是每天晚上，等我和母亲都进了屋，他一个人坐在堂屋，一瓶白酒，一碟咸菜，一声不吭地往嘴里倒。
有时候我做完作业出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到他还坐在那里。桌上的酒瓶空了，他把头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没敢叫他，退回了房间。
母亲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说。
那段时间她的活儿接得更多了，早上六点就起来踩缝纫机，晚上做到十一二点。偶尔有街坊来取衣服，聊几句家常，问一句"长林最近怎么不见出来走走"，母亲就说"厂里忙"。
厂里忙。
这三个字她说了大半年。
后来连这三个字也不说了，因为街坊都知道了，厂子快倒了。
那一年我十三岁。
有天下午放学，我路过巷口的杂货铺，听到里面两个人在说话。
是对门的李婶和隔壁的赵大姐。
李婶的声音压得不算低。
"长林最近跟厂子旁边那个卖杂货的走得挺近，知道吗？"
"哪个？"
"就那个孙丽，离过婚的，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那天下午两个人从厂子后门一起出来，有说有笑的。"
我站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提着母亲让我买的一卷线。
身体没动，耳朵却把每个字都收了进去。
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很轻地碎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碎法，是像薄冰上出现一条细缝，你明明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告诉自己还撑得住。
我转身走回家，把线放到缝纫机上。
"妈，孙丽是谁？"
母亲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没抬头。
"哪里听来的？"
"外面听到的。"
"小孩子少打听大人的事。去做你的作业。"
她的声音很平，手又开始动了。但剪刀尖在布料上划过的轨迹，我看到了，歪了一点。
我没再问。
03
大伯母何美凤是在那段时间开始频繁往我家跑的。
大伯叶长松是父亲的亲哥哥，比父亲大四岁，早年在外面跑运输赚了些钱，在市里买了一套带院子的房子，日子过得比我们家好不少。
大伯母嫁过来之后，嘴上从没给我母亲留过面子。
倒不是吵架，她比那更让人难受，是一种客客气气的踩。
每次来我家，进门先扫一圈屋子，然后叹一口气，说一句"玉兰啊，你们这房子也该收拾收拾了，我看那墙皮都掉了"。
或者拎一袋旧衣服过来，往桌上一放，"这是嘉瑶穿小了的，你看知秋能不能穿"。
母亲每次都笑着说谢谢。
我穿过堂姐叶嘉瑶的旧裙子，旧校服，旧棉袄。
嘉瑶比我大两岁，长得白，人也聪明，但聪明用在了别的地方，学习一般，嘴巴厉害。
那时候逢年过节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嘉瑶总要在桌上显摆两句。
"知秋，你身上那件是不是我去年的那件？我就说嘛，穿你身上也挺好看的。"
大伯母在旁边接一句："嘉瑶，别说这些，**妹不在意的。对吧知秋？"
我嚼着嘴里的饭菜，点了点头。
母亲在我旁边没出声，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种"好意"，是最让人咽不下去的东西。
父亲在的时候，大伯母来得不多，因为父亲虽然不爱说话，但他在场，何美凤多少会收着点。
但后来厂子效益差了，父亲喝酒的事传开了，大伯母来的次数明显多了。
不是来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