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秒钟才站起来。地面很硬，是大理石的，花纹模糊。身边人来人往，都在朝一个方向走。她逆着人群抬头——
这根本不是医学院。
这是陆之昂的建筑学院。老校区的建院大楼，六层，灰色外立面爬满了爬山虎，楼顶有个露台，他们大一那年去那里看过流星雨。
“同学——”
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回头，看见对面男生宿舍楼的剪影，听见不知哪个窗口传出的歌声，空气里有一股泡面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同学！你没事吧？”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手指上有墨水的痕迹。袖子被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少年的胳膊。
顾念笙抬起头。
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是陆之昂的眼睛。二十岁的陆之昂。剑眉压得低，眼尾有颗极淡的泪痣，嘴唇抿着，明明是自己撞上来的，表情却像谁欠了他钱。
他怀里抱着的图纸被一杯咖啡泼了个透。
“同学，”他说，声音比记忆里更哑一些，带着变声期末尾的粗粝，“你——”
“你没事吧？”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顾念笙看见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一模一样。
和现实里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那一年她大一，他大二，她去建院给学长送材料，在教学楼走廊里被他撞了个满怀。咖啡泼了他一身，他凶巴巴地问她有没有事。后来他告诉她，那天是他人生中第二倒霉的日子。
“第一呢？”她问。
“你答应我的那天，”他说，“从此天天跟着你倒霉。”
骗人。她知道他是骗人的。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连倒霉都甘之如饴。
“我没事。”现在的顾念笙说。
然后她把手里不存在的咖啡杯放下，看着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张纸。动作和记忆里分毫不差，连手指微微发抖的弧度都一样。
顾念笙咬住了下唇。
在进来之前，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是当一切以4D环绕立体声的方式重现时，她发现准备了三年，还是不够。太清晰了，走廊回声里的脚步声，窗外的蝉鸣，甚至他袖口蹭过她手肘时的触感——陆之昂把自己的记忆保存得太好了，好到令人心碎。
“等一下。”他忽然说。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出现了一点警觉。
“你不是建院的学生。”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念笙刚要开口，整个走廊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日光灯灭了。
又亮了。
亮起来的时候，走廊尽头本来该是电梯门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道铁灰色的墙。墙面上浮动着冰冷的几何图形和不断变换的数字公式。人潮消失了，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见鬼。”陆之昂骂了一声。
不是二十岁的陆之昂在骂。是他的记忆防御机制。那道铁灰色的墙开始向他们逼近，每走一寸，地面的瓷砖就碎裂一寸，露出底下白色的虚空。
“你不是建院的学生，”陆之昂重复了一遍，但他已经不是在盘问了，而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是闯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这是脑子，不是公园——你医学院的导师就没教过你什么叫危险？”
他说着，往那道逼过来的金属墙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脏话，然后右手飞快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公式。
一串歪歪扭扭的、由咖啡渍组成的小箭头，忽然出现在顾念笙脚下。
它们躲避着不断碎裂的地面，像一群慌乱的蚂蚁，朝着远离墙体的一侧蔓延开去。
“跟着。”他说。
“你——”
“跟着走！走丢了别指望我回来捞你。”他皱眉，声音硬邦邦的，可抓住她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紧到她的骨头都在发疼，“爷爷说，笨的人就该多吃点苦头。”
顾念笙愣住了。
爷爷。
陆之昂是被祖父带大的。他父母在他七岁时因**去世，祖父陆承平是一名退役的空军机械师，脾气暴烈，说话刻薄。陆之昂从不主动提起童年，仅有的一次，是他们大二那年的冬天，陆承平去世。那天他消失了整整八个小时，她最后在天台上找到他，他没有哭，只是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说：“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