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下车打120，等救护车。我去接季鸣。来得及的。"
"来不及！医生说——"
"裴砚，你是成年人，你可以自己想办法。季鸣他才二十二岁，他如果从楼上跳下去，是要死的。"
她按下了后排车门的解锁键。
"下车。"
我盯着她。
这是我妻子。结婚五年的妻子。我认识她七年，和她走过七年所有的路。我以为我了解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声调。
但这一刻她脸上的神色，我从没见过。
不是冷漠——冷漠好歹还有温度。
是笃定。
是一种"我在做正确的事"的理直气壮。
"宋瑶，这是我妈。你婆婆。"
"所以我让你打120了。"
她探过身来，推开后排车门。
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我毛孔炸开。我**身体更凉了，手指青紫，嘴唇几乎变成了黑色。
"求你了。"
我裴砚二十九年，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
"开完车再去找你的季鸣，先送我妈——"
"来不及。"
宋瑶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拉开后门，拽我的胳膊。
"裴砚，人命关天。你抱着妈在路边拦辆车也行。可季鸣那边只有我能去。你下来。"
人命关天。
我**命就不是命。
我抱着我妈下了车。
膝盖上的伤口在裤**糊着血，走路一瘸一拐。
宋瑶重新坐进驾驶座，掉头。
逆行。
尾灯在黑夜里拖出两条红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消失了。
我站在十一月的公路边上，怀里抱着我妈。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洇在地上的血痕。
没有车。
深夜的国道，没有车。
我开始跑。
我不知道抱着一个人能跑多快。我只知道鞋底拍在柏油路上的声音像心跳——或者就是我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散。
我**手垂在半空，随着我的步伐晃荡。
一公里。
两公里。
膝盖上的伤口崩开了，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到碎裂的肉往外翻。
三公里。
我**呼吸停了一次。
我站住，把她平放在地上，做胸外按压。一下，两下，五下。她咳了一声，气息又续上了。
我重新抱起她，继续跑。
汗和血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
看不清路。看不清前方。
只有医院方向的灯光在视线尽头晃，那团光像是挂在天边的月亮，你跑了很久，它还在那里，不近不远。
最后五百米，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我怀里的人，什么话都没说，直接闯了红灯。
九点五十八分进的急诊。
我把我妈放上推床的时候，她的手从床沿滑下来。我去抓——没抓住。
那只手落在我脚面上，指尖蹭过我的鞋带。
像是一个告别的动作。
医生们推着床往抢救室跑。门关上了。
红灯亮起来。
我站在走廊里。
白炽灯照着白色墙壁和白色地砖，这个世界干净得让我喘不上气。
二十二分钟后，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任何语言都明确。
"裴先生……我们尽力了。"
"心肌梗死面积过大，送来时已经……"
他说了一句关键的话。
"如果再早十分钟，还有手术的窗口期。"
十分钟。
从宋瑶踩下刹车到现在。
如果她没有停车。如果她继续开。
就十分钟。
我蹲在抢救室门口。
膝盖的血把白色地砖染了一片。
手上全是我**血，指缝里干涸的血痂在灯光下发黑。
我拿出手机，拨了宋瑶的号码。
响了四声。
接了。
**音很嘈杂。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季鸣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宋姐你来了，我好害怕……"
"宋瑶，"我说，"我妈没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宋瑶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裴砚，我也很难过。但你别冲动。"
"这件事……我们回去慢慢谈。"
我没说话。
她又说了一句：
"这样吧。先离婚。等季鸣的心理状况稳定了，我们再复婚。这段时间我得陪着他。你一个人先处理**后事。"
"别太计较。"
别太计较。
我妈死了。
她说别太计较。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屏幕摔碎了一角。通话还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