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临终前的三个愿望------------------------------------------。，照在李玉兰脸上。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没死。。还活着。，饿过了头反倒没什么感觉。只是嘴里苦，舌头上像糊了一层锈，喉咙干得冒烟。她试着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然后是脚步声。。，不是往西厢房来的。，没有人来。，还是没有。，花了比昨天更长的时间。身子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又重又软，每一寸肌肉都在**。好不容易坐起来，天旋地转了好一阵才稳住。，水洒了，缸子是空的。，又看了看门口。。，是一碗热粥。。她想喝粥，想喝小米粥，熬得浓稠的那种，上面结一层米油，热乎乎的，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腊八，娘都会熬一大锅腊八粥，红枣、花生、红豆、小米，熬得稠稠的，甜丝丝的。她和弟弟一人捧着一碗，蹲在灶台边喝，娘在一旁看着他们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快***了。
娘走了五十年了。
李玉兰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娘了。
小时候受了委屈就找娘，娘总会把她搂在怀里，说没事没事，有娘在。现在她七十三了，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没地方说，因为没有娘了。
她把眼泪忍了回去，撑着床沿想下地。脚尖刚碰到鞋，眼前就是一黑，她赶紧扶住床架子，等那阵眩晕过去。
慢慢来，不急。
她这辈子从来没急过。
十八岁嫁人，不急。
二十岁生头胎，不急。
三十岁伺候婆婆，不急。
四十岁带孩子，不急。
五十岁帮儿子带孙子，不急。
六十岁被赶到西厢房，也不急。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七十三，等来的就是大年初一早上，一个人坐在床边，连口水都喝不上。
好不容易下了地，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一步，膝盖就疼一下，像有人拿针在扎。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伸手去拉门闩。
门闩很紧，她拉了两下没拉动。
第三下，她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门闩“咔嗒”一声开了，她人也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灌了她一脖子。
大年初一的早晨，院子里的雪还没扫。正房的门关着，窗户上贴着红窗花，门口挂着红灯笼，对联是新的，红纸黑字，喜气洋洋。
西厢房门口什么都没有。
连个福字都没贴。
李玉兰站在门口，看着正房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她想去正房。
不是去闹，不是去要吃的，就是想进去坐坐。大年初一，一家人在一起，她坐在旁边看看孙子重孙子，听他们说说话，就知足了。
可她迈不动步子。
不是走不动，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进去，大家都尴尬。大儿媳会露出那种“你怎么来了”的表情，建军会皱眉头，赵卫国会把视线移开。
她怕自己变成那个“多余的人”。
上辈子她不怕。上辈子她觉得只要自己够勤快、够懂事、够不给人添麻烦，就不会被嫌弃。
她错了。
你越不麻烦别人，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越懂事，别人越不把你当回事。
这个道理她花了***才弄明白，弄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转身回了屋，扶着墙慢慢坐回床边。
算了。
不去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只空缸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渴。
但她不想去正房要水喝。
她闭上眼，靠在床头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一会儿想起小时候，一会儿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一会儿想起孩子们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多好啊。
建军五岁，建国三岁，卫红还在肚子里。赵卫国从部队回来探亲，带了一斤水果糖。三个孩子抢着吃，建军抢得最多，建国抢不过就哭，卫红还在肚子里踢她的肚皮。
赵卫国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孩子们笑。她站在灶台边做饭，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移开了目光。
那时候的日子苦，但心里有盼头。
盼着孩子长大，盼着日子好起来，盼着有一天能跟赵卫国坐在一个桌子上，好好吃一顿饭，说说话。
后来孩子长大了，日子好起来了，赵卫国也转业回来了。
可饭桌上永远没有她的位置。
她总是在厨房里忙，等她把最后一个菜端上去，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就着锅里的剩菜扒两口饭，就算吃了一顿。
有一年过年，卫红说妈你坐下来吃。她说不用，你们吃。卫红硬拉着她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刚坐下，大儿媳就说了一句“妈您坐这儿挡着电视了”。
她又站起来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坐上桌。
后来她就不上桌了，主动的。厨房挺好，灶台边上暖和，还能看着锅，随时添汤加水。
她习惯了站在灶台边吃饭，习惯了吃剩菜，习惯了大家吃完她洗碗，习惯了所有人都在正房热闹的时候，她在厨房一个人待着。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它会让你忘了自己本来可以不这样的。
正房的门突然开了。
李玉兰猛地睁开眼，心跳快了半拍。
脚步声朝西厢房来了，很急，是跑步的声音。
然后是卫红的声音。
“妈！”
李玉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妈你在不在？”
是卫红。真的是卫红。
李玉兰一下子坐直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在，妈在。”
门被推开了，卫红站在门口，穿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上都是雪，脸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妈！”卫红扑过来，跪在床边，一把抱住了她。
李玉兰被抱得喘不上气，但她没推开，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搂住了女儿的后背。
卫红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我担心死了，我连夜坐火车回来的，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李玉兰想说话，嗓子眼堵得厉害，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这辈子，最想的就是这个小闺女。
卫红是她拿命换来的。生卫红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在卫生院躺了七天才捡回一条命。赵卫国那时候在部队回不来，婆婆在家带建军建国，她一个人躺在卫生院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护士可怜她，给她端了一碗红糖水。
她喝了一口，剩下的全留给卫红了。
小丫头生下来才四斤多，跟只小猫似的。她怕养不活，把家里能换钱的东西全换了，给卫红买奶粉。建国那时候才两岁，哭着要喝奶，她只能拿米汤哄他。
后来卫红长大了，嫁了人，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孩子。
李玉兰帮不上忙，只能每年给外孙女做两身新衣服，逢年过节给卫红寄点钱。
卫红每次都说不收，她硬塞。
她这辈子没给过儿女什么，就这点心意了。
“妈，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卫红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李玉兰张了张嘴，想说饿，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不饿，你歇会儿。”
卫红没听她的，站起来就往厨房跑。
李玉兰靠在床头上，听着女儿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心里暖了一下。
她想喝粥。
想喝卫红熬的粥。
就像三十多年前，卫红五岁那年熬的那碗糊粥。又苦又涩，但热乎。
她闭上眼，等着。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然后是卫红的脚步声，出去了，又进来了。
李玉兰睁开眼，卫红端着一个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是粥。
小米粥。
李玉兰看着那碗粥，眼泪又下来了。
卫红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她坐好，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妈，慢点喝，烫。”
李玉兰张开嘴，勺子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她浑身都在抖。
第一口粥进了嘴。
不糊，不苦，熬得正好，米粒软烂，粥汤浓稠，是卫红特意熬了很久的。
可她咽不下去。
粥含在嘴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用力咽了一下，呛了，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粥从嘴角流了出来。
“妈！妈你别急，慢点喝。”卫红手忙脚乱地拿袖子给她擦。
李玉兰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嘴里的粥已经咽下去了，但喉咙还是堵的。
她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看了很久。
“卫红。”她的声音很轻。
“嗯，妈你说。”
“妈想喝粥想了三天了。”
卫红的手顿住了。
“妈就想喝一口热粥，热乎的，什么都行。”
卫红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可是妈咽不下去了。”李玉兰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咽不下去了。”
卫红把碗放在一边，扑在她身上哭出了声。
李玉兰摸着女儿的头，一下一下地摸，像小时候那样。
“别哭了，妈没事。”
她想说，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过上好日子。
想说的话太多了，可她没力气说了。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赵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
他就站在门口，没进来。
李玉兰看着他，他也看着李玉兰。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李玉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听他说一句话。
就一句。
“辛苦了。”
这三个字，她等了一辈子。
生孩子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没人说辛苦了。
伺候婆婆十四年，屎一把尿一把，没人说辛苦了。
拉扯大三个孩子，饿着肚子把粮食留给儿女吃，没人说辛苦了。
她在赵家当牛做马五十年，没过过一个囫囵年，没吃过一口热乎饭，没人说辛苦了。
现在她快死了，就想听他说这三个字。
赵卫国张了张嘴。
李玉兰的心提了起来。
“妈想喝粥，你给她熬一碗。”卫红回头冲赵卫国喊了一句。
赵卫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
他没进来。
没说那三个字。
李玉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动了一下。
不怪他。
他这辈子就没对她说过一句软话。
刚结婚那会儿不说，中年的时候不说，老了老了更不会说。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七十三，等来的还是沉默。
“卫红。”她又叫了一声。
“嗯。”
“妈还有一件事。”
“您说。”
“妈想看你……”
话没说完。
李玉兰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
她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卫红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
那声音穿透了西厢房的薄墙，穿透了大年初一的雪幕，穿透了整个院子。
正房里，赵卫国正在厨房舀米，手一抖，米洒了一地。
建军正在跟媳妇说笑，笑声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建国正在接电话，手一松，话筒掉在了地上。
没有人来得及说再见。
没有人来得及说那句“辛苦了”。
李玉兰的三个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她想喝一口热粥——喝了，但咽不下去了。
她想见女儿最后一面——见了，但话没说完。
她想听丈夫说一句“辛苦了”——等了五十年，等到闭眼，也没等到。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大年初一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像是要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
西厢房里，卫红抱着母亲渐渐冰凉的身体，哭得昏了过去。
床头柜上，那碗小米粥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然后，也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