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解释为什么我不选那些要另外买材料的课，没有说我的生活费每个月都要算着花。我知道这些话在别人听来很扫兴。
他没有接话。但他看我的眼神，没有变。
不是“哦原来你穷”——不是那种。是“我听到了，我记住了”——是那种。就好像我说的不是一件需要被同情的事，而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事实。
音乐又换了一首。是一个女声在唱，嗓音沙哑，像被生活磨过一遍。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好像有人求婚了。
“你那个室友，”裴衍说，“她经常带你来这种地方？”
“这是第一次。她来了很多次，我一次都没来过。”
“为什么今天来了？”
我想起林晓那句话——“你这一辈子，敢不敢就疯一次？”我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因为作业太难？因为期中太累？还是因为，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事，然后发现，我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我想做”的？
“因为……”我停了一下，“因为我怕我再不来，就真的不会疯第二次了。”
裴衍看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看我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看我，看的是“乖乖女小镇来的中文系的学霸不爱说话的那个”。他们看的是一套标签，一个可以被一句话概括完的形象。
他不是。他看的，好像是我本人。
“你知道我第一次来LiveHouse是什么时候吗？”他说。
“什么时候？”
“十五岁。比我大的人带我来的，那时候这里还不叫这个名字。”他转着手里的杯子，“那晚我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鼓手，心想，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人，应该就是鼓手了吧。想敲大声就敲大声，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没有人规定鼓手必须怎么敲。”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学了架子鼓。学了三年，发现我根本没天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和他刚才那些笑都不一样——这个笑是真的，“但后来我学会了另外一种‘敲鼓’。”
“什么？”
“在这个圈子里，做演出策划、做推广、对接艺人、做场地方。我不用亲自敲鼓，但每一场演出，那个鼓手敲的每一个音，都要经过我的手。”
我看着他说这些话的样子。他的眼睛在说到这些的时候变亮了，不是被灯光照亮的那种亮，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不是标签里的那种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所有的分析都错了。他不是不是那种人。他恰好就是那种人，只是他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百倍。
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了，满脸是汗，马尾已经歪得快要散了。
“沈屿！你怎么跑这儿了！我找你半天——哎？”她终于看到了裴衍，眼睛瞬间亮了，“嘿，这位是谁的朋友？”
“裴衍。”他说，没有站起来，只是朝林晓点了点头。
“哦！裴衍！就是那个——上次做那个什么演出那个裴衍？”林晓认出了他。
“是。”
林晓回头看我，眼睛里的表情在说：你可以啊。
我没有回应她的眼神。我只是站起来，把最后一口橙汁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谢谢你的橙汁。”我说，“还有那个二楼。”
“嗯。下次来，直接去二楼。不用在底下挤。”
裴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随口给的解决方案。不是“下次我带你”，不是“下次我在这里等你”。只是“下次直接去二楼”。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他说的是“下次我带你”，我可能会退缩。如果他想要我的微信，我可能不会给。
但他什么都没要。
他只是给了我一个选择。一个让我在下一次来的时候，不会再被挤到墙角的、安全的、属于我自己的选择。
那晚回到宿舍，林晓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了。我洗漱完，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很细的小溪。
林晓在黑暗里说：“那个裴衍，长得好帅。但是我跟你说，这种人，你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