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十五年

上的冕服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规制。但那皇袍穿在他身上，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袖子太长，遮住了他的指尖；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从凡间带来的泥污。
他走到离奈何桥心还有五步的地方，停住了。他先看见了孟婆的汤锅——那锅汤正在翻涌，冒着幽光。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桥边的那个人。
通天冠。十二章纹冕服。
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在咸阳宫昏暗的偏殿里，在例行的朝宴上，在偶尔路过的走廊尽头。他总是远远地看着那张脸，那个人永远在批阅堆积如山的竹简，永远在和将军们议事，永远在严厉地考校大哥扶苏的功课。他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他以为自己有一天长大了就能靠近，但那天始终没有来。
“父……父皇。”
声音很小，发着抖。不是敬畏压低了他的声音，是纯粹的恐惧。在他的记忆里，每次怯生生地叫出这两个字，几乎都不会有回应。
秦始皇看着他。这是他的第十八个儿子。他记得胡亥出生的时候，有宦官来报——“陛下，又添了一位公子。”他点点头，连笔都没有停。他从来没数过自己到底有多少个儿子。他只在乎扶苏——扶苏是长子，是帝国的继承人，是他唯一花过时间亲自教导的人。其他那些孩子，他只是知道名字，有时候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
现在，这个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儿子站在他面前，穿着他的皇袍，坐过他坐过的位置。
“朕的皇袍，”嬴政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穿在你身上，太大了。”
胡亥猛地缩了一下脖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子。那袖子太长了，遮住了他的手指。
“他们说……这是父皇留下的。我穿着，就是父皇还在。”
“他们是谁？”
胡亥没有回答。他不敢说。他怕说出那个名字，父皇会生气，但他更怕那个人本身。
“你的名字，是朕起的。”秦始皇忽然说。
胡亥愣了一下。
“‘胡’，是因为***是胡人。‘亥’，是因为你生在亥时。朕没有翻《诗经》，没有查《尔雅》，朕只是把这两件事记下来，就当是名字了。”
胡亥听着这些话。他等了二十三年，终于从父亲口中听到了自己名字的由来。不是什么宏大的期许。只是胡人的胡，亥时的亥。
他点了点头，没有哭。这是他在宫里最擅长的事——在应该哭的时候，死死忍住不哭。
“朕给扶苏起名字的时候，”秦始皇的声音很沉，“翻了三天书。‘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是《诗经》里的句子。朕希望他像春天的树木，枝繁叶茂，荫庇大秦。朕给你起名字的时候，用了不到一刻钟。”
“我知道。”胡亥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一直都知道。大哥的名字是父皇翻遍典籍取来的。我的名字，是父皇看了一眼铜壶漏刻之后，随口定的。我从小就知道。”
他停了停。
“可是父皇，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叫这个名字。你给我一个名字，就像给竹简编号，然后你把它塞进书架的最末一格，整整二十年，没有回头看一眼。”
秦始皇没有说话。
“我不恨这个名字。我也不恨你。我只恨——你为什么连一刻钟都不肯多花。哪怕一个时辰。哪怕让我知道，你在随口定下这个字的时候，想过我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孟婆轻轻搅动汤锅。
汤面上，浮现出咸阳宫的偏殿。那里没有高耸的铜柱，没有玄色的旌旗，没有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那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和满墙冰冷的竹简。
一个小男孩坐在案前，一笔一画地抄着枯燥的律令条文。窗外传来马蹄声和欢呼声——扶苏正和蒙恬的儿子们练习骑射。弓弦震响，箭中靶心，蒙恬的儿子大声喝彩，扶苏笑得爽朗。那笑声翻过高高的宫墙，落在偏殿阴冷的竹简上，刺耳极了。
胡亥扒着窗沿往外看。他的眼睛里全是艳羡。
“我也想学骑马。”他小声说。
身后，一个中年宦官转过身来。他是中车府令，掌管御玺，教皇子律法。他是始皇帝最信任的近臣之一，也是这间冷清的偏殿里，唯一对胡亥有耐心的人。他没有像其他宫人那样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