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也想要有春天
苏州河(一)------------------------------------------，季望舒一直以为我是她命里的贵人。我亲手纠正她的指法，把自己的琴房让给她练功，记住她所有爱吃的菜。所有人都说我冷面冷心，唯独对她好得不像话。《珍珠塔》，我在琴房里告诉她十二年前的真相——我是那个每天坐船往苏州河里扔桂花糕的大小姐，而她是从河里捞起来吃的码头女孩。我捧她到今天，不过是想看她站到高处再摔下去的样子。，会崩溃，会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但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扔桂花糕的时候，你自己也没吃过早饭。”，手指从三弦上滑落。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宿舍，我坐在琴房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直到深夜，我在苏州河边的老码头上找到她——她坐在那块被拆了一半的石板上，正对着漆黑的河水，怀里抱着我送她的那把旧三弦，轻轻拨着。，她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当年走的那天，追船的时候我喊的，不是‘桂花糕太甜了’。”。，说了一个我从未预料到的答案。***，一闪一闪，像有人在不耐烦地眨眼。，琵琶横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没动。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盘扣对襟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子。头发用一根木簪低低绾着，有几缕碎发散在耳后，她也不去理，就那么坐着，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正在偷偷看手机。左手边坐着的另一个评委老陈在打哈欠，打完赶紧拿茶杯挡了挡。大厅里剩下的几个考生排成一排靠墙站着，有的在默背唱词，有的在偷偷活动发僵的手指。秋老虎的尾巴扫进来，大厅又闷又热，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她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眼睛扫过前面那几个考生的脸，一个一个，像在数数。那些人被她看得紧张，有人开始绞手指，有人低头看鞋尖，只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鼓起勇气回了她一个笑。祝佩玉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地从她脸上滑了过去，像水滑过石头。，慢慢收了回去。。祝佩玉坐在这里，不说话，不笑，不像在选人，像在审人。团里人私下说她长了一双刻薄眼，看一眼就知道谁行谁不行。事实也确实如此，去年招进来八个人，祝佩玉在场听了两轮，最后拍板留下的三个，现在都是团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她看人准，没人不服气。
但也没人亲近她。
祝佩玉不在乎。她在团里待了六年，除了排练和演出，几乎不和任何人有多余的交流。她不住团里的宿舍，自己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小公寓，每天练琴到深夜。团里的人偶尔在深夜的路边摊上碰见她，她一个人坐着，面前摆一碗小馄饨，不吃，就那么看着热气往上飘，像是在等什么。
没人知道她在等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又一个考生唱完了，是弹琵琶的，技巧不错，但太紧张，最后的甩腔收得太急，像一口气没喘匀就急着结束。祝佩玉在打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搁下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温了，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陈远山趁机凑过来：“差不多了吧佩玉，外面就剩最后两个了，要不一起叫进来速战速决？”
“一个一个来。”祝佩玉说。
陈远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认识祝佩玉六年，知道她什么脾气。她说一个一个来，那就一个一个来，谁也别想省事。
工作人员出去叫下一个。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传进来，乱糟糟的，夹着几句苏州话。祝佩玉低着头在翻前面的打分表，没注意听。直到门口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怕打扰到什么似的，小小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个声音不大，混在电风扇的噪音里几乎听不真切。但祝佩玉翻页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袖口脱了线，露出一小截细细的手腕。黑布鞋，鞋面上沾着灰。怀里抱着一把旧三弦，琴头上贴着一小块胶布，琴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瘦瘦的，不高，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碎发毛毛躁躁地翘着。脸上的表情有点慌，像是跑了很多路，额头上一层薄汗，呼吸还没喘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评委席上齐刷刷的几双眼睛，明显紧张了一下，但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路上堵车了，我、我是最后一个报名的，我叫季望舒。”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陈远山刚要开口说没关系进来吧，祝佩玉忽然说话了。
“季望舒。”
她念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名字。但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笔。
那个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哎，是我。”
“进来。”祝佩玉说。
季望舒走进来，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她把三弦放在腿上，调了调音，低头试了几个音，然后抬头看向评委席。她的目光从陈远山脸上滑过，从老陈脸上滑过，最后落在祝佩玉脸上，停了一下。
她冲祝佩玉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像是礼貌，又像是习惯。
祝佩玉没有回笑。她看着季望舒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着光的鼻尖，看着她在椅子上坐定时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小动作。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陈远山开始觉得奇怪，轻轻咳了一声。
“开始吧。”祝佩玉说。
季望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拨响了弦。
三弦的声音比琵琶更沉，更厚，带着一种钝钝的质感。她弹的是《苏州好风光》的开篇，前奏一起，祝佩玉就听出来了——指法不是标准的学院派，手型有一点歪，但音色很干净，像一汪清水，不带任何杂技式的花哨。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有些紧，唱到第二句就松下来了，慢慢舒展开，像一个人走在下过雨的巷子里，不急着赶路，就慢慢走着。
但也没人亲近她。
祝佩玉不在乎。她在团里待了六年，除了排练和演出，几乎不和任何人有多余的交流。她不住团里的宿舍，自己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小公寓，每天练琴到深夜。团里的人偶尔在深夜的路边摊上碰见她，她一个人坐着，面前摆一碗小馄饨，不吃，就那么看着热气往上飘，像是在等什么。
没人知道她在等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又一个考生唱完了，是弹琵琶的，技巧不错，但太紧张，最后的甩腔收得太急，像一口气没喘匀就急着结束。祝佩玉在打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搁下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温了，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陈远山趁机凑过来：“差不多了吧佩玉，外面就剩最后两个了，要不一起叫进来速战速决？”
“一个一个来。”祝佩玉说。
陈远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认识祝佩玉六年，知道她什么脾气。她说一个一个来，那就一个一个来，谁也别想省事。
工作人员出去叫下一个。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传进来，乱糟糟的，夹着几句苏州话。祝佩玉低着头在翻前面的打分表，没注意听。直到门口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怕打扰到什么似的，小小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个声音不大，混在电风扇的噪音里几乎听不真切。但祝佩玉翻页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袖口脱了线，露出一小截细细的手腕。黑布鞋，鞋面上沾着灰。怀里抱着一把旧三弦，琴头上贴着一小块胶布，琴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瘦瘦的，不高，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碎发毛毛躁躁地翘着。脸上的表情有点慌，像是跑了很多路，额头上一层薄汗，呼吸还没喘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评委席上齐刷刷的几双眼睛，明显紧张了一下，但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路上堵车了，我、我是最后一个报名的，我叫季望舒。”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陈远山刚要开口说没关系进来吧，祝佩玉忽然说话了。
“季望舒。”
她念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名字。但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笔。
那个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哎，是我。”
“进来。”祝佩玉说。
季望舒走进来，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她把三弦放在腿上，调了调音，低头试了几个音，然后抬头看向评委席。她的目光从陈远山脸上滑过，从老陈脸上滑过，最后落在祝佩玉脸上，停了一下。
她冲祝佩玉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像是礼貌，又像是习惯。
祝佩玉没有回笑。她看着季望舒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着光的鼻尖，看着她在椅子上坐定时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小动作。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陈远山开始觉得奇怪，轻轻咳了一声。
“开始吧。”祝佩玉说。
季望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拨响了弦。
三弦的声音比琵琶更沉，更厚，带着一种钝钝的质感。她弹的是《苏州好风光》的开篇，前奏一起，祝佩玉就听出来了——指法不是标准的学院派，手型有一点歪，但音色很干净，像一汪清水，不带任何杂技式的花哨。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有些紧，唱到第二句就松下来了，慢慢舒展开，像一个人走在下过雨的巷子里，不急着赶路，就慢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