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之记

来源:fanqie 作者:淡风轻云 时间:2026-05-29 20:00 阅读: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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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王妃娘娘身边的翠屏姑娘来挑人,要认字的。我思来想去,针线房里也就你勉强能拿出手。”周嬷嬷一边说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名册,语气像是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惠,“到了王妃跟前,手脚放干净些,眼睛放亮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王妃娘娘最讨厌多嘴多舌的奴才,听明白了?奴婢明白。”沈鸢垂首应道。,目光在她蜡黄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张脸实在不够体面,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翠屏领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端庄大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通身的气派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几分。她看了沈鸢一眼,没有像周嬷嬷那样挑剔,只淡淡道:“跟我来吧。”,一路穿过抄手回廊,经过垂花门,又过了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才是靖安王府真正的主人居住的地方——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即便是冬日,也有几株腊梅开得正好,幽香浮动,沁人心脾。,五间正房,雕花隔扇,门前立着两个穿绿比甲的小丫鬟,见翠屏来了,齐齐屈膝行礼。翠屏领着沈鸢进了正房,让她在外间候着,自己掀帘进了内室。,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紫檀木的家具,汝窑的花觚里插着几枝红梅,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画下是一张黑漆嵌螺钿的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墨锭是徽州的上品,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也是一个处处透露着主人的身份与教养的地方。但沈鸢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花觚旁边放着的一只小小的珐琅盒子。她认得那种盒子——教坊司的姐妹们常用这种东西来装胭脂,但王妃用的显然不是寻常胭脂,那盒子的做工极为精致,上头绘着缠枝莲纹,是宫里的样式。,赵家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望族,与皇室联姻多次,家中有宫里的赏赐并不稀奇。沈鸢把这点微不足道的信息记在心里,又将目光移向别处。,听不真切,但翠屏很快便出来了,对沈鸢道:“王妃娘娘这会儿正有客,你且在耳房里候着,等娘娘传你再进去。”,被一个小丫鬟领到东边的耳房里。耳房不大,是个小书房,靠墙立着几个书架,上头堆满了账册和书籍。临窗的桌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墨迹未干,似乎是刚有人用过。,只扫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了。她不能看,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看。一个刚从针线房调来的小丫鬟,不应该对一本账册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兴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得像一截木头。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
沈鸢不着急。她有的是耐心,过去三年的经历教会了她一件事——真正重要的事情,从来都急不得。就像下棋,落子之前必须想好后三步,甚至是后十步。父亲当年教她下棋时说过,棋盘上最厉害的杀招,往往不是最锋利的,而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安静等待的时候,霁月堂的正房里正在上演一出与她毫无关系、却又与她息息相关的戏码。
王妃赵氏端坐在罗汉床上,面前站着的是她的嫡亲兄长,赵鸣皋的嫡长子赵明远。
赵明远三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但此刻他的脸色并不好看,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躁。他今日来王府,名义上是给妹妹送些南边来的新鲜果子,实际上是想探一探靖安王的口风——朝中最近的局势不太平,太子和四皇子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而靖安王作为圣上最信任的弟弟,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但王妃显然不想接这个话茬。
“兄长来得不巧,王爷今日一早就进宫去了,到现在还未回来。”王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不咸不淡。
赵明远皱了皱眉:“妹妹,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见王爷。”
“那兄长还有何事?”
“父亲让我问你,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王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放回桌上:“兄长说的是哪件事?”
赵明远压低了声音:“世子选妃的事。”
王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赵彻今年二十二了,早就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圣上催过多次,靖安王也催过多次,可赵彻始终不松口,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把选妃的事一拖再拖。王妃作为嫡母,虽然没有生养赵彻,但名义上世子的婚事由她操持,若世子一直不成婚,外头的人不会说世子什么,只会说她这个嫡母不尽心。
而赵鸣皋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有个庶出的孙女,年方十六,生得花容月貌,若是能嫁进王府做世子妃,赵家在朝中的根基就更稳固了。
“父亲的意思我都明白。”王妃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这桩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世子的脾气兄长大抵也知道,他不点头,谁也没办法。”
“妹妹是世子嫡母,他的婚事理应由你做主。”
王妃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兄长,我这嫡母是怎么来的,你我都清楚。赵彻的生母是淑妃,是先帝爷亲自赐婚给王爷的,我在她之后进门,虽占了嫡字,可在王爷心里,在圣上心里,我这个嫡母到底有多少分量,兄长不会不知道吧?”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妹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此事再从长计议吧。”王妃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再谈,“兄长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我叫厨房备几个兄长爱吃的菜。”
赵明远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益,只得起身告辞。
他走后,王妃脸上的淡然便卸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忽然道:“翠屏。”
翠屏从外头应声进来:“娘娘。”
“今日新来的那个丫鬟,叫什么?”
“回娘娘,叫沈鸢。”
“识字?”
“周嬷嬷说是认字的,也会算账。”
王妃睁开眼,目光落在头顶的承尘上,良久,才道:“叫她进来吧。”
沈鸢被带进正房的时候,王妃已经重新端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摆着几本摊开的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正垂眸看着上面的数字。
沈鸢跪下磕头:“奴婢给王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王妃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从容,“周嬷嬷说你认字,还会算账?”
“是,奴婢粗通一二。”
王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沈鸢预想的要长。沈鸢的心微微悬了起来,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你过来。”王妃指了指桌案上的账册,“这是上个月各房的月例银子和各项开支,你给我加一遍,看看总数对不对。”
这是一道考题。沈鸢明白。
她走到桌案前,拿起账册,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心中便有了数。这些账目虽然繁琐,但并不复杂,她当年在沈家时,母亲主持中馈,她从小就跟在旁边学,十岁时已经能独立核算一个月的家用账目。
但此刻她不能表现得太出色。一个保定府来的乡下丫头,如果算得太快太准,反而会引人起疑。
于是她放慢了速度,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嘴里念念有词,偶尔皱皱眉,做出在努力思考的样子。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抬起头,恭恭敬敬地道:“回娘娘,奴婢算出来的总数是一千四百五十三两七钱,不知对不对?”
王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翠屏。翠屏微微点了点头——她早就核对过了,是这个数没错。
王妃的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倒是个伶俐的。你就在我屋里当差吧,平日里帮翠屏理理账册、抄抄写写,粗活就不用你做了。”
沈鸢再次跪下:“多谢娘娘恩典。”
从针线房的粗使丫鬟到王妃身边的一等丫鬟,她用了不到半个月。这个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但她知道,这不过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当晚,翠屏给沈鸢安排了住处——一间小小的厢房,虽然简陋,但比起针线房的通铺已经是天壤之别。沈鸢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慢慢从包袱里摸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
玉佩冰凉,上面那个“沈”字被她的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像是在摩挲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娘,您放心。
女儿不会让父亲白冤的。
窗外月色清冷,靖安王府的夜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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