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之记

暗涌------------------------------------------，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平静。。她规矩大，但并不苛待下人，只要你不犯她的忌讳，她甚至可以说是宽厚的。沈鸢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王妃的作息规律、饮食偏好和脾气秉性，又用了五天时间把所有能接触到的账册和文书都翻了一遍。。，柴米油盐、衣裳首饰、人情往来，事无巨细，却跟三年前那桩案子没有半点关系。沈鸢知道是自己太急了，她刚来不到半个月，就想从王妃身边查到赵鸣皋通敌**的证据，简直是痴人说梦。，需要更高的位置，需要能够接触到王妃更私密的东西——比如书信，比如娘家寄来的密函。，她首先得赢得王妃的信任。。王妃虽然待下宽厚，但骨子里是个极为冷情的人，她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也跟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沈鸢观察了很久，发现就连跟了王妃十年的翠屏，也很难得到王妃一句真心话。，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她本来就没打算在短时间内取得王妃的信任，她有耐心，有策略，她可以等。，她还没来得及在王妃面前站稳脚跟，就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王妃月底要去大相国寺进香，需要准备一份礼单送过去。她写得专注，连门口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注意，直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字写得倒是不错。”，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个污点。，看见赵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白玉带，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沈鸢注意到，他好像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枚玉佩。此刻他正微微偏着头看她，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着一种让人捉摸不定的光。
沈鸢立刻放下笔，屈膝行礼：“奴婢给世子请安。”
她垂着眼，盯着地面上一块微微翘起的砖缝，心跳得很快，但呼吸平稳，姿态恭谨。她对自己的容貌伪装有信心，但赵彻之前那一瞬间的停顿始终让她心里不太踏实。
“你是新来的？”赵彻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依旧站在那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回世子，奴婢来了还不到半个月。”
“本王母妃身边的人？”赵彻又换了个称呼，“本王”和“母妃”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好像他完全没把自己当成外人，也不把沈鸢当成外人。
“是。”
“抬起头来。”
沈鸢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但她还是顺从地抬起了头，目光却垂着，只看着赵彻的下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是规矩，也是自保——她的眼睛是她最大的破绽。她可以在脸上涂黄粉，可以在眉梢眼角做手脚，但她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双太过明亮的眼睛，带着与生俱来的灵性和倔强，但凡多看一眼，就很难忘记。
赵彻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你怕我？”
“奴婢不敢。”
“不敢怕，还是不怕？”
沈鸢微微一怔。这个问题问得刁钻，答“不敢怕”等于承认怕，答“不怕”又太不知天高地厚。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奴婢与世子身份悬殊，敬畏是应有的本分。”
赵彻把那枚玉佩在指间转了一圈，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漫不经心地道：“你叫什么？”
“奴婢沈鸢。”
“沈鸢。”赵彻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是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忽然问了一个让沈鸢脊背发凉的问题，“你是哪里人氏？”
“回世子，保定府。”
“保定府。”赵彻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保定府去年遭了大水，死了不少人，你是那时候出来的？”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双亡，再无亲人。”
赵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转身走了。
沈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被冷汗浸湿了。
赵彻今天的出现太反常了。
作为一个世子，他没事跑到王妃院里的小书房来做什么？就算他来了，对着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问东问西，又是为了什么？
沈鸢想不明白，但她隐隐觉得，这个看似纨绔的世子，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不知道的是，赵彻出了霁月堂之后，脸上的慵懒散漫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把手中的玉佩收进袖中，回头看了一眼霁月堂的方向，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身后的小厮长随跟了上来，低声道：“世子爷，方才宫里来人了，圣上传您进宫。”
“知道了。”赵彻收回目光，迈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对长随道，“去查一个人。”
“谁？”
“王妃身边新来的丫鬟，叫沈鸢的，保定府人氏。”
长随愣了愣：“爷查一个小丫鬟做什么？”
赵彻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淡色的薄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一个什么字，但声音太轻，连近在咫尺的长随都没有听清。
长随不敢再问，应了一声“是”，便匆匆去了。
赵彻独自站在长廊尽头，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给他添上半分暖意。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佩的边缘，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不该出现在一个蜡黄脸的乡下丫头身上的眼睛。
那种清澈中带着锋芒的眼神，他在另一个地方见过。
很久以前。
赵彻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思，抬步往府门走去。
圣上还在宫里等着他，而他那位皇伯父的耐心，从来都不是没有限度的。
宫里的马车等在王府门外，赵彻上了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袖中的玉佩滑出来，在日光下一闪，露出上面刻着的一个小字——
“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