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
死------------------------------------------ 死。，是身体告诉他的。这具躯体现在已经不听他的了——肝区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右边肋骨穿进去，一直顶到后背。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连这个动作都需要用力。。隔壁床的老人昨天下午走了，到现在还空着，床单换过了，白得刺眼。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想拿起来看一眼，但胳膊抬不动。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灯管的反光，听着窗外零星的炮仗声。。，在这个空荡荡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他听到了，但他没有接。不是不想，是接不到。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蹭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有抓住。。。，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的一个小山村里，冬天很冷，夜里没有电，他和外婆坐在灶台边上，灶火已经灭了，但灰烬还有温度。外婆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他就睡着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手机在床头柜上，他够不到。其实就算打通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要死了"？还是"你过得好吗"？都太晚了。他想了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在干什么，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噼里啪啦的，半边天都亮了。远处有人在喊："新年好——"
他闭上眼睛。
最后浮现的不是苏曼，不是女儿，也不是老周。是外婆家的那口灶台，灰烬还有温度，他坐在旁边，困了，头一点一点的。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候。
他不知道那个时刻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知道后来他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很多年过去了，他成了一个在**打工的人，结婚了，又离婚了，创业失败了，病了，然后躺在这里。
他还有一个执念。但他已经说不清那个执念是什么了。
窗外的烟花把他照亮了一瞬。他看到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血管青筋突出来，指甲是白的。镜子里见过一次，不敢再看。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护士的，可能是来查房的，也可能是来拿什么东西。他想叫一声，但喉咙里只有出气的声音，发不出字。
脚步声停了。然后走远了。
他想起来，第一次确诊的时候，医生说他只有三个月。他不信，问有没有办法。医生说："如果你当时早点来检查，情况会不一样。"他想说："我那时候哪知道。"但没说出口。
三个月变成了半年，半年变成了一年。他活过了医生说的期限，但代价是越来越疼。
疼到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宁愿死也不想继续。
烟花的声音渐渐稀了。窗外有人在喊："放炮仗了——"然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然后安静下来。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走。
他想起来，在老家的传说里，人死的时候，会看到一条路。他不信这个，他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像灯灭了，没有后续。但他又希望这个传说是真的，哪怕只是一条路，哪怕路上什么都没有，至少不用一个人待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者是昏迷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有一点暖意。
他看到了一个他不敢相信的东西。
手。年轻的手。没有青筋，没有浮肿，指节分明，指甲是健康的粉色。
他把手翻过来，看到手背上有一些墨迹——像是写什么东西留下的，淡淡的，洗不掉。他记得这只手，他记得这个墨迹，但那是大学时候的事了。
他把手指攥紧，又松开。感觉是真的。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是宿舍。上铺的床板上有人在睡觉，发出微微的鼾声。窗外有人在唱《北京欢迎你》，声音很远，但听得清。
2008年。
七月三日。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窗外的歌还在唱："北京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他没有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对面床板上睡觉的人，看着自己年轻的双手。
然后他慢慢把脚放到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夏天，阳光很亮。楼下有人在打球，声音传到楼上，哚哚哚的。
他往窗外看，看到了熟悉的校园，那条通往食堂的路，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在阳光下发亮。
他伸出手，在窗台上放了一下。
窗台是实的。木头做的，有一点粗糙，磨手。
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上铺的人醒了，翻了个身，问他："你今天不去领毕业证吗？"
他回过头，说："去。"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重要的一个字。
（第一章完）
他闭上眼睛。
最后浮现的不是苏曼，不是女儿，也不是老周。是外婆家的那口灶台，灰烬还有温度，他坐在旁边，困了，头一点一点的。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候。
他不知道那个时刻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知道后来他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很多年过去了，他成了一个在**打工的人，结婚了，又离婚了，创业失败了，病了，然后躺在这里。
他还有一个执念。但他已经说不清那个执念是什么了。
窗外的烟花把他照亮了一瞬。他看到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血管青筋突出来，指甲是白的。镜子里见过一次，不敢再看。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护士的，可能是来查房的，也可能是来拿什么东西。他想叫一声，但喉咙里只有出气的声音，发不出字。
脚步声停了。然后走远了。
他想起来，第一次确诊的时候，医生说他只有三个月。他不信，问有没有办法。医生说："如果你当时早点来检查，情况会不一样。"他想说："我那时候哪知道。"但没说出口。
三个月变成了半年，半年变成了一年。他活过了医生说的期限，但代价是越来越疼。
疼到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宁愿死也不想继续。
烟花的声音渐渐稀了。窗外有人在喊："放炮仗了——"然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然后安静下来。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走。
他想起来，在老家的传说里，人死的时候，会看到一条路。他不信这个，他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像灯灭了，没有后续。但他又希望这个传说是真的，哪怕只是一条路，哪怕路上什么都没有，至少不用一个人待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者是昏迷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有一点暖意。
他看到了一个他不敢相信的东西。
手。年轻的手。没有青筋，没有浮肿，指节分明，指甲是健康的粉色。
他把手翻过来，看到手背上有一些墨迹——像是写什么东西留下的，淡淡的，洗不掉。他记得这只手，他记得这个墨迹，但那是大学时候的事了。
他把手指攥紧，又松开。感觉是真的。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是宿舍。上铺的床板上有人在睡觉，发出微微的鼾声。窗外有人在唱《北京欢迎你》，声音很远，但听得清。
2008年。
七月三日。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窗外的歌还在唱："北京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他没有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对面床板上睡觉的人，看着自己年轻的双手。
然后他慢慢把脚放到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夏天，阳光很亮。楼下有人在打球，声音传到楼上，哚哚哚的。
他往窗外看，看到了熟悉的校园，那条通往食堂的路，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在阳光下发亮。
他伸出手，在窗台上放了一下。
窗台是实的。木头做的，有一点粗糙，磨手。
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上铺的人醒了，翻了个身，问他："你今天不去领毕业证吗？"
他回过头，说："去。"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重要的一个字。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