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孩子去逃荒
空间时间一年外界一天------------------------------------------。，其实不过是人和牲口踩出来的一道痕迹，宽不过两尺，两边是枯黄的荆棘和碎石。罗玄走在最前面，左手抱着子宸，右手握着一根木矛，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洪倩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裹成粽子一样的子珩，每一步都踩在罗玄踩过的位置上，尽量节省体力。，卷着沙土打在脸上，洪倩眯着眼睛，用围巾挡住半张脸。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下的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从一道痕迹变成了真正的路，路面被踩得很实，宽度也扩展到了四五尺。“有人经常走这条路。”罗玄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看路面上的痕迹，“有车轮印，还有牲口的蹄印，不是最近才有的，说明前面确实有人聚居。”，把子珩往上托了托：“还要走多久？快到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能看到。”罗玄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道山梁，山梁不高，但在这个平坦的旷野上已经算是突出的地标了。，洪倩的视野骤然开阔。，层层叠叠的缓坡像波浪一样延伸到远方。丘陵之间的谷地里，零星分布着几间土坯房，房顶上有炊烟袅袅升起，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谷地深处有一片不大的竹林，竹子还绿着，在周围一片枯黄的景色中像一小块翡翠。“有人住。”洪倩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先别急着过去，在远处观察一会儿。”，躲在后面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谷地里一共六间土坯房，分布在山谷两侧，中间有一条土路相连。有几个身影在房前屋后走动，看衣着和动作，应该是普通的农户。有人在劈柴，有人在修补篱笆，还有一个妇人蹲在门前择菜——择的是什么菜看不太清，但至少说明这个山谷里还有吃的。“下去吧。”罗玄做出了判断，“但不要一起下去，我先去，你带着孩子在远处等着。如果没问题，我招手你再过来。”，抱紧了子珩，目送罗玄抱着子宸走下坡。她看着丈夫高大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像有一根线牵着，扯得她微微发紧。，跟一个正在劈柴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中年男人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了罗玄一番，又朝洪倩藏身的方向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警惕，有怜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罗玄朝她招了招手。
洪倩深吸一口气，抱着子珩走下山坡。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个中年男人的样子。四十来岁，黑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深地凹在眼眶里，身上的衣服打了无数个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他的右手拿着一把斧头，斧刃缺了一个口，但磨得很亮。
“这是我婆娘和娃。”罗玄侧身让洪倩站到他身边，对中年男人说，“张大哥，我们一家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打算往南走，路过贵地想歇歇脚。不白歇，我们带了一些干粮，可以跟您换一碗水。”
他说话的方式变了。洪倩注意到，罗玄用的是这个世界的口音和措辞——他刚才在远处观察的时候，一定已经在心里演练过了。这个男人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迅速调整自己的语言和行为模式，这是她永远学不会的本事。
张大哥的目光在洪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子珩身上，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同为父母的恻隐。
“进来吧。”他把斧头靠在墙根，推开院门，“婆娘，烧点热水，有逃难的。”
屋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皮肤粗糙，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她看见洪倩一家，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子珩的脸，摸完眼眶就红了：“这娃几岁了？瘦成这样。”
洪倩心里一紧，子珩在空间里吃得好睡得香，脸蛋圆滚滚的，一点都不瘦。但在这位妇人眼里，所有逃荒的娃都是瘦的——她已经用这个标准在看待他们了。
“快三岁了。”洪倩含糊地说，没敢说子珩实际才一岁多。
“造孽啊。”妇人摇了摇头，转身回屋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洪倩，“先喝口水，暖暖身子。这天儿冷得邪乎，往年这个时候还能穿单衣呢。”
洪倩接过碗，道了谢，先喂了子珩几口，又把碗递给罗玄。罗玄没喝，先递给子宸，子宸摇摇头说不渴，他才仰头喝了一半，剩下的又还给了洪倩。
这一连串的动作被张大哥看在眼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们是从北边哪个地方来的？”
“甘州县。”罗玄说了一个之前听到的地名。
张大哥叹了口气：“甘州到这儿，少说三百里，你们带着两个娃走这么远，不容易。甘州那边真的一粒粮食都没了？”
“树皮都剥光了。”罗玄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草根也挖完了，有人开始吃土。”
张大哥沉默了，他婆娘在旁边抹眼泪。
“我们这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张大哥指了指山谷里那几间土坯房，“整个张家沟就剩六户人家了，年前还有二十多户，死的死，逃的逃。谷里那点竹子还没枯，靠着笋子和野菜吊命，但也撑不了多久了。你们要是想在这儿歇几天就歇几天，但别指望能找到吃的，我们自己都吃不饱。”
罗玄点了点头：“歇一晚就走，不打扰。”
洪倩知道罗玄为什么这么说。他看出来张大哥虽然善良，但已经穷途末路了，再多待几天，不但帮不了他们，反而会让张大哥家更难。六户人家挤在一个小山沟里，粮食共享，困难共担，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
但他们也不能就这么走了。他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南下的路怎么走，需要知道哪个方向有活路。
洪倩在院子里坐下，把子珩放在腿上，一边哄孩子一边跟张大哥的婆娘拉家常。妇人姓刘，洪倩叫她刘大姐。刘大姐话多，干着活嘴也不停，跟洪倩说了半天的功夫，就把张家沟的情况倒了个干净。
大梁永安四年，甘州大旱进入第二年，**的赈灾粮从去年冬天就断了。北边的狄人趁虚而入，连破三关，**的兵力全部调去北线御敌，根本顾不上西北的灾民。甘州道的官员跑了大半，没跑的也躲在城里闭门不出，城外的人是死是活没人管。
南边的路不好走，不是路难走，是沿路的关卡不让过。每个县的城门都关了，只放有路引的人进去，普通百姓没有路引，就是有也早就丢了。流民被堵在路上，进不了城，又回不了家，就在路上耗着，耗到死。
“听说江南那边有粮食。”刘大姐压低了声音，“但谁也没去过，都是听说的。前阵子有个货郎路过，说常州府的知府开仓放粮了，施粥棚从城门口排出去十里地。不过那货郎自己也没去过常州，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这种消息，在饥荒年代就是最昂贵的货币。
洪倩把每一条信息都牢牢记在心里，等回到空间里再整理。她不能当着刘大姐的面掏笔记本，只能用脑子记。
傍晚的时候，刘大姐煮了一锅竹笋粥请他们吃。说是粥，其实就是清水煮竹笋，加了几粒米，稀得能照见人影。洪倩尝了一口，没有任何调料，竹笋的涩味和苦味混在一起，难以下咽。
但她还是一口气喝完了，连碗底的米粒都用手指刮干净塞进嘴里。子珩不肯喝，皱着鼻子把脸扭开，洪倩没办法，趁刘大姐转身的工夫，从空间里取了一点蜂蜜兑在粥里，小家伙才肯张嘴。
罗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晚就回去，明天一早再出来。”
洪倩明白他的意思。在外面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空间里有充足的粮食和物资，他们不需要在外面**，完全可以白天出来探路、收集信息，晚上回空间休息。
天黑之后，他们谢绝了刘大姐留宿的好意，说想趁着月色赶一段路。张大哥一家也没多挽留，送了他们一程，临别时刘大姐往洪倩手里塞了两个菜饼子，用油纸包着的，饼子硬得像石头，但洪倩握在手里，心里暖得发烫。
“拿着吧，路上吃。”刘大姐眼圈红红的，“自己都没东西给娃吃，还给我……你这人心善，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洪倩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刘大姐的手，转身走进了夜色。
等走得足够远了，确认四周无人，罗玄一把抱起子宸，洪倩抱紧子珩，意念一动，四个人消失在灰蒙蒙的旷野中。
空间里的白光在眼前炸开，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
子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愣，随即咯咯笑起来，挥舞着两只**手，嘴里嚷嚷着：“回家！回家！”
是的，回家了。
洪倩长出一口气，先把子珩放在木屋的床上，小家伙翻了两个滚就睡着了。子宸也困了，但坚持要先去兔子窝看一眼，确认那两只兔子还在，才放心地去睡觉。
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洪倩坐在木屋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和波光粼粼的湖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罗玄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野梨。梨不大，但汁水丰富，咬一口甜得人眯眼睛。洪倩啃着梨，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罗玄，你说这个空间到底有多大？”她忽然问。
“无限大。”罗玄说，“至少我们走了这么多次，没见过边界。”
“那你能感觉到什么吗？比如它的‘规则’？你在特种部队的时候不是学过系统分析吗？把这个空间当成一个系统来分析，你觉得它的运作规律是什么？”
罗玄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第一，这个空间认你为主，因为你的血激活了它。第二，空间里的一切都可以被你控制，果林自动整理、麦子自己脱粒，说明你的意念对空间有支配权。第三，时间流速不稳定，外面和里面的比例一直在变，这说明时间流速可能也是你可以控制的，只是你还没找到方法。”
洪倩握着手里的梨核，陷入了沉思。
她闭上眼睛，尝试着放空自己，用意识去感受这个空间。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就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一样，去感觉这个空间的“脉搏”。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后，她感觉到了。
像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整个空间在她的意识深处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某种节拍器的敲击，稳定、均匀、永恒。
她试着把自己的意念渗透进这个节拍里，就像把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水里，让它们融合在一起。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巨大的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正在往下流淌，每一粒沙子的落下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沙漏的旁边有一根立柱，立柱上有刻度，还有一根可以上下移动的横杆。
她试着用意念推动那根横杆。
横杆向下移动了一格。
空间里的风突然变了。原本轻柔的和风变成了微风，吹得果林的树叶沙沙作响。湖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远处的鸟鸣声变得更清晰了。
罗玄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怎么了？”
“我好像……在调整什么。”洪倩皱着眉，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个脑海中的沙漏，“有个沙漏，有个横杆，我往下推了一下，然后就……”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需要做个实验。”她睁开眼睛，看向罗玄，“我待会儿一个人出去，你在空间里计时。看看我出去多长时间，空间里过了多久。然后我会在外面调整一下，再回来，看看比例有没有变化。”
罗玄皱了皱眉：“太冒险了，外面现在是晚上，地形也不熟悉。”
“不远，就在我们刚才进来的地方，我出去以后不走远，就在土坡上待着。”洪倩说，“你帮我看着两个孩子，我速去速回。”
罗玄知道自己拦不住她。洪倩看起来温柔好说话，但她一旦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叮嘱她小心，把木矛递给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白光中。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黑夜。
洪倩站在土坡上，冷风呼呼地吹，她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裳，闭上眼睛，再次去感受那个脑海中的沙漏。
找到了。
沙漏还在，横杆被她推下了一格，现在处在立柱的中段。她盯着那个横杆，尝试着用意念读取它旁边的刻度——那些刻度不是数字，而是一种她无法描述的感觉，像是某种比例关系。
她试着把横杆推到最上面一格。
脑海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轰鸣，沙漏翻转了。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颠倒过来，沙子开始反向流动。
洪倩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没有明显的变化。她不知道自己这次调整有没有生效，得回去跟罗玄对照时间才能知道。
她意念一动，回到了空间。
“多久？”她问。
罗玄看了一眼他设置的简易沙漏——用空间里的细沙和竹子做的，虽然粗糙，但能大致计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说，“你出去的时间还不到一分钟。”
不到一盏茶？洪倩清楚地记得，她在外面至少站了五分钟，因为她在调整横杆的时候反复试了好几次，绝对不止一分钟。
“比例变了。”她激动地说，“外面五分钟，里面不到一分钟，也就是说外面的时间比里面的时间快了！以前是外面快里面慢，现在反过来了！”
罗玄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你能控制时间流速的方向和比例？”
“我觉得可以。”洪倩的语速越来越快，“我脑海里有一个沙漏，我调整了上面的横杆，然后沙漏就翻转了。我要再试一次，这次我要试外面一天，空间一年。”
罗玄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这个比例太大了，你确定要试？”
“不确定，但不试怎么知道？”洪倩咬了咬嘴唇，“罗玄，你想一想，如果我们能在空间里种一年的地，外面只过去一天，那我们等于拥有了无限的时间。我们可以把空间真正建成一个家园，种足够的粮食，养足够的牲畜，等我们出去的时候，外面才过了一天。一天的时间，张家沟的刘大姐甚至不会发现我们离开过。”
这个前景太**了。罗玄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真的能实现这个时间比例，那么空间就不再只是一个避难所，而是一个真正的——世界。
“让我先去外面。”他说，“你在空间里调整，我在外面守着。你觉得调整好了，就出来跟我碰面，我们对照时间。”
这一次罗玄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拿起木矛就走了。
洪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找到那个沙漏。
横杆还在最上面一格。她试着用意念抓住它，往下拉。横杆纹丝不动。
不是往下，是往上。沙漏的上半部分已经空了，下半部分满了，沙子不再流动，整个系统像是被锁住了。
她皱起眉头，换了个思路——也许她弄反了。沙漏的“上下”不代表时间流速的快慢，而代表“内外”的对应关系。横杆的位置代表的是比例，而不是方向。
她尝试着把横杆推到更高的位置，立柱的顶端还有一格，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横杆推上去。
咔嗒。
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沙漏翻转了回来，上半部分重新装满了沙子，沙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流。不，不是肉眼可见的速度——是极慢极慢的速度，每一粒沙子落下的间隔都长得令人心焦。
洪倩感受到了时间的变化。
不是空间里的时间变慢了，而是她和空间之间的联系变得更“紧密”了，她能感受到外面那个世界的脉动，像隔着厚厚的墙壁听到远处的心跳，微弱但清晰。
她觉得自己应该出去看看了。
白光一闪，洪倩出现在外面的土坡上。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罗玄就站在不远处，手握木矛，警惕地望着四周。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
“倩倩？你怎么——”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你进去了多久？”
“我感觉就一会儿。”洪倩说，“你呢？你觉得我离开了多久？”
罗玄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远处的山梁，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夜。”他说，“你走了整整一夜。天都快亮了，我正准备回去找你。”
洪倩猛地抬头看天。
东方的地平线上，确实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正在缓缓亮起。她离开空间的时候，外面的时间是半夜，现在天快亮了——至少过去了三四个小时。
而在她的感觉里，从离开空间到再次出现，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
“我成功了？”她不确定地说，“外面过了几个小时，空间里只过了几分钟？还是反过来？我都被自己搞糊涂了。”
罗玄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声音沙哑：“你走了整整一夜，我在外面等了你一夜。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洪倩心里一软，靠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对不起，我没想让你等这么久。我以为只过去了几分钟。”
“我没怪你。”罗玄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但你下次做实验之前，至少跟我说清楚你要调成什么比例，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外面一天，空间一年。”洪倩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调的就是这个比例，但我不知道有没有成功。我们得回空间里验证一下，看看空间里到底过了多久。”
两人回到了空间。
木屋里，两个孩子还在睡觉，子珩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小手攥着被子角，子宸蜷缩在他旁边，兄弟俩的呼吸都很平稳。
罗玄去看他那个竹制沙漏，看完之后愣住了。
“沙子流完了。”他把沙漏翻转过来，“这是一个时辰的沙漏，我离开之前刚翻转过，当时上半部分的沙子是满的。现在全流完了，说明空间里至少过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洪倩在心里换算着，“我在外面待了大概四个小时，空间里过了两个小时，比例是二比一。不对，外面四个小时，空间里两个小时，那不就是外面比里面快两倍吗？这和以前的比例差不多啊，只是方向反过来了？”
她之前期望的是外面一天、空间一年，也就是一比三百六十五。现在得到的结果是四比二，也就是一比零点五——完全不对。
“也许是需要时间来稳定。”罗玄说，“你调完以后，流速不是瞬间就变成你设定的比例，而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我们等一等，过一段时间再测。”
他们等了一整天——空间里的一整天。
这一天里，洪倩做了很多事情。她把菜园扩建了一倍，种下了从果林里收集的所有果核，又在湖边开了一块水田，试着把几株野生的水稻移栽过去。罗玄把木屋加固了一遍，做了一个木门和一个木窗，又在屋后搭了一个简易的鸡舍——虽然还没有鸡。
子宸睡醒以后，照例去检查他的兔子。两只兔子在笼子里蹦来蹦去，精神很好，母兔子的肚子似乎比昨天大了一点，子宸喜出望外：“妈妈！兔子要生小宝宝了！”
子珩在旁边学哥哥说话：“小宝宝！小宝宝！”
洪倩蹲在兔子笼前，看着那两只灰毛小东西，忽然想起一件事。
“罗玄，如果我们真的能把时间比例调整到外面一天、空间一年，那这两个兔子……”她指了指母兔子的肚子，“一年能生多少窝兔子？”
罗玄想了想：“兔子孕期一个月左右，一窝六到十只，一年能生五六窝。如果全部存活，一年以后，这两只兔子能变成——几百只。”
洪倩倒吸一口凉气。
几百只兔子，加上鱼塘里的鱼，加上果林里的水果，加上麦田和菜园的产出，再加上无限大的土地——他们根本不需要出去冒险，完全可以在这个空间里自给自足地生活。
但问题在于，他们不能一辈子躲在空间里。外面有他们的根，有他们要面对的现实。空间是退路，是后盾，但不是终点。
当天的“晚上”——按照空间里的习惯性作息——洪倩又一次尝试调整时间流速。
这一次她更有经验了。她没有急着去推那个横杆，而是先花时间感受那个沙漏的结构。沙漏不只是沙漏，它的周围还有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是年轮，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那些刻度不是均匀的，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
她试着用意念去拨动那些刻度。
最外面的一圈刻度亮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整个人被浸入了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空间的边界在延伸——不是物理上的延伸，而是“时间”上的延伸。她能感觉到外面那个世界的节奏，慢下来了，越来越慢，像一首歌被调成了0.5倍速，每一个音符都被拉长。
而空间里的节奏，在加快。
她睁开眼睛，走出木屋。
天空中的白光比平时亮了一些，空气里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清新味道，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远处的果林里，桃花开了——昨天还只是花骨朵，今天已经开满了枝头。
“罗玄！”她喊了一声。
罗玄从湖边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两条鱼。他把鱼举起来给她看：“湖里的鱼变多了，我刚捞了两条，每条都比昨天的大了一圈。”
“再看果林。”洪倩指着远处，“桃花开了，昨天还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比例生效了。”罗玄说，“空间里的时间在加速，外面在减速。”
“但那棵沙漏呢？”洪倩跑回木屋，拿起罗玄做的竹制沙漏，沙子还在流，流速和之前一样。沙子从一个时辰流完，说明空间里的时间一切正常——不对，问题就在这里。如果空间里的时间加速了，沙漏的流速应该变快才对，沙子在加速的时间里应该流得更快，一个时辰的沙漏可能半个时辰就流完了。
但沙漏的流速没有变。
“沙漏用的是空间里的沙子和空间里的重力。”罗玄想明白了，“如果整个空间的时间都在加速，那么沙漏作为空间的一部分，也会同步加速。在空间内部测量时间，永远测量不出变化，因为所有的计时工具都会跟着变化。”
“所以我们没法用空间内部的参照物来测量时间流速。”洪晶接过他的话，“我们只能用外面的参照物。”
这就对了。
她之前觉得比例不对，是因为她在用空间内部的沙漏来测量时间，而沙漏本身就是空间的产物，会随着空间的时间变化而变化。真正能测量的，只有她自己身体的感受，以及外面世界的参照。
洪倩决定再***测试。
这一次她谁都没带，一个人离开了空间。
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和她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还是有些不同——东方的天际线比之前亮了一些，风也小了一些。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感觉上应该不会太长。
她蹲在土坡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痕迹，然后闭上眼睛，再次去感受脑海中的那个沙漏。
刻度还在，最外面那一圈亮着，微微发光。她能感觉到空间里的时间在飞快地流逝，像一条奔腾的河流，而外面的时间像一潭死水，几乎静止不动。
她拔起一根枯草，插在地上做标记，然后返回了空间。
木屋门口的台阶上，罗玄正坐在那里等她，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洪倩问。
罗玄指了指远处的果林。
洪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住了。
桃花落了。
昨天才开满枝头的桃花，现在落了一地，花瓣铺了厚厚一层，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桃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青绿色果实，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
“这是……结果了？”洪倩难以置信地走过去，踮起脚尖摘了一颗小果子放在嘴里，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不但桃树结果了，菜园的菜也长大了。”罗玄跟在她身后，“你看看你的菜园。”
洪倩跑过去一看，昨天才移栽的野菜苗，今天已经长得膝盖高了，叶片肥厚，翠绿欲滴，有几棵甚至抽出了花苔。旁边的果核也发芽了，嫩绿的幼苗从土里探出头来，一排排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间距。
“我出去了多久？”她问。
罗玄摊开手：“按照你之前的方法，我数了自己的心跳。从你离开到回来，我数了一万两千下。按正常心率算，大概过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果树的生长进度就过了……”洪倩看着那些青涩的小桃子，估算着，“从开花到结果，至少也得一个月吧？”
“所以我们得出的比例是，空间里一个月，外面两个小时。”罗玄迅速算了一下，“一个月按三十天算，一天二十四小时，一个月就是七百二十个小时。外面两个小时，比例大约是三百六十比一。”
三百六十比一。
外面过一天，空间里过三百六十天，差不多就是一年。
洪倩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我之前调的，就是外面一天，空间一年。”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成功了。”
罗玄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目光沉稳而坚定：“既然成功了，那我们就有了一整年的时间来准备。外面现在是大梁永安四年的秋天，等我们准备好再出去的时候，外面才过了一天。”
“一天的时间，张家沟那边的情况不会有任何变化。刘大姐不会发现我们离开过，张大哥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们可以在空间里从容地准备一切——种更多的粮食，养更多的牲畜，做更多的衣服和工具，等我们再出去的时候，我们就是有备而来。”
洪倩用力地点头，心里那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有整整一年的时间。
一年，足够把这两亩菜园变成百亩良田。一年，足够把两只兔子变成几百只兔子。一年，足够她和罗玄学会这个世界的生存技能，足够两个孩子在他们身边平安健康地长大。
一年之后，当他们再次走出这个空间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才刚刚过去一天。
而他们要面对的，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逃荒者，而是有备而来的拓荒人。
洪倩站在空间柔和的阳光下，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和近处翻滚的麦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大梁永安四年，我洪倩，从今天起，要在这个世界里，活出一个人样来。
洪倩深吸一口气，抱着子珩走下山坡。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个中年男人的样子。四十来岁，黑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深地凹在眼眶里，身上的衣服打了无数个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他的右手拿着一把斧头，斧刃缺了一个口，但磨得很亮。
“这是我婆娘和娃。”罗玄侧身让洪倩站到他身边，对中年男人说，“张大哥，我们一家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打算往南走，路过贵地想歇歇脚。不白歇，我们带了一些干粮，可以跟您换一碗水。”
他说话的方式变了。洪倩注意到，罗玄用的是这个世界的口音和措辞——他刚才在远处观察的时候，一定已经在心里演练过了。这个男人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迅速调整自己的语言和行为模式，这是她永远学不会的本事。
张大哥的目光在洪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子珩身上，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同为父母的恻隐。
“进来吧。”他把斧头靠在墙根，推开院门，“婆娘，烧点热水，有逃难的。”
屋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皮肤粗糙，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她看见洪倩一家，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子珩的脸，摸完眼眶就红了：“这娃几岁了？瘦成这样。”
洪倩心里一紧，子珩在空间里吃得好睡得香，脸蛋圆滚滚的，一点都不瘦。但在这位妇人眼里，所有逃荒的娃都是瘦的——她已经用这个标准在看待他们了。
“快三岁了。”洪倩含糊地说，没敢说子珩实际才一岁多。
“造孽啊。”妇人摇了摇头，转身回屋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洪倩，“先喝口水，暖暖身子。这天儿冷得邪乎，往年这个时候还能穿单衣呢。”
洪倩接过碗，道了谢，先喂了子珩几口，又把碗递给罗玄。罗玄没喝，先递给子宸，子宸摇摇头说不渴，他才仰头喝了一半，剩下的又还给了洪倩。
这一连串的动作被张大哥看在眼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们是从北边哪个地方来的？”
“甘州县。”罗玄说了一个之前听到的地名。
张大哥叹了口气：“甘州到这儿，少说三百里，你们带着两个娃走这么远，不容易。甘州那边真的一粒粮食都没了？”
“树皮都剥光了。”罗玄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草根也挖完了，有人开始吃土。”
张大哥沉默了，他婆娘在旁边抹眼泪。
“我们这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张大哥指了指山谷里那几间土坯房，“整个张家沟就剩六户人家了，年前还有二十多户，死的死，逃的逃。谷里那点竹子还没枯，靠着笋子和野菜吊命，但也撑不了多久了。你们要是想在这儿歇几天就歇几天，但别指望能找到吃的，我们自己都吃不饱。”
罗玄点了点头：“歇一晚就走，不打扰。”
洪倩知道罗玄为什么这么说。他看出来张大哥虽然善良，但已经穷途末路了，再多待几天，不但帮不了他们，反而会让张大哥家更难。六户人家挤在一个小山沟里，粮食共享，困难共担，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
但他们也不能就这么走了。他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南下的路怎么走，需要知道哪个方向有活路。
洪倩在院子里坐下，把子珩放在腿上，一边哄孩子一边跟张大哥的婆娘拉家常。妇人姓刘，洪倩叫她刘大姐。刘大姐话多，干着活嘴也不停，跟洪倩说了半天的功夫，就把张家沟的情况倒了个干净。
大梁永安四年，甘州大旱进入第二年，**的赈灾粮从去年冬天就断了。北边的狄人趁虚而入，连破三关，**的兵力全部调去北线御敌，根本顾不上西北的灾民。甘州道的官员跑了大半，没跑的也躲在城里闭门不出，城外的人是死是活没人管。
南边的路不好走，不是路难走，是沿路的关卡不让过。每个县的城门都关了，只放有路引的人进去，普通百姓没有路引，就是有也早就丢了。流民被堵在路上，进不了城，又回不了家，就在路上耗着，耗到死。
“听说江南那边有粮食。”刘大姐压低了声音，“但谁也没去过，都是听说的。前阵子有个货郎路过，说常州府的知府开仓放粮了，施粥棚从城门口排出去十里地。不过那货郎自己也没去过常州，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这种消息，在饥荒年代就是最昂贵的货币。
洪倩把每一条信息都牢牢记在心里，等回到空间里再整理。她不能当着刘大姐的面掏笔记本，只能用脑子记。
傍晚的时候，刘大姐煮了一锅竹笋粥请他们吃。说是粥，其实就是清水煮竹笋，加了几粒米，稀得能照见人影。洪倩尝了一口，没有任何调料，竹笋的涩味和苦味混在一起，难以下咽。
但她还是一口气喝完了，连碗底的米粒都用手指刮干净塞进嘴里。子珩不肯喝，皱着鼻子把脸扭开，洪倩没办法，趁刘大姐转身的工夫，从空间里取了一点蜂蜜兑在粥里，小家伙才肯张嘴。
罗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晚就回去，明天一早再出来。”
洪倩明白他的意思。在外面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空间里有充足的粮食和物资，他们不需要在外面**，完全可以白天出来探路、收集信息，晚上回空间休息。
天黑之后，他们谢绝了刘大姐留宿的好意，说想趁着月色赶一段路。张大哥一家也没多挽留，送了他们一程，临别时刘大姐往洪倩手里塞了两个菜饼子，用油纸包着的，饼子硬得像石头，但洪倩握在手里，心里暖得发烫。
“拿着吧，路上吃。”刘大姐眼圈红红的，“自己都没东西给娃吃，还给我……你这人心善，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洪倩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刘大姐的手，转身走进了夜色。
等走得足够远了，确认四周无人，罗玄一把抱起子宸，洪倩抱紧子珩，意念一动，四个人消失在灰蒙蒙的旷野中。
空间里的白光在眼前炸开，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
子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愣，随即咯咯笑起来，挥舞着两只**手，嘴里嚷嚷着：“回家！回家！”
是的，回家了。
洪倩长出一口气，先把子珩放在木屋的床上，小家伙翻了两个滚就睡着了。子宸也困了，但坚持要先去兔子窝看一眼，确认那两只兔子还在，才放心地去睡觉。
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洪倩坐在木屋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和波光粼粼的湖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罗玄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野梨。梨不大，但汁水丰富，咬一口甜得人眯眼睛。洪倩啃着梨，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罗玄，你说这个空间到底有多大？”她忽然问。
“无限大。”罗玄说，“至少我们走了这么多次，没见过边界。”
“那你能感觉到什么吗？比如它的‘规则’？你在特种部队的时候不是学过系统分析吗？把这个空间当成一个系统来分析，你觉得它的运作规律是什么？”
罗玄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第一，这个空间认你为主，因为你的血激活了它。第二，空间里的一切都可以被你控制，果林自动整理、麦子自己脱粒，说明你的意念对空间有支配权。第三，时间流速不稳定，外面和里面的比例一直在变，这说明时间流速可能也是你可以控制的，只是你还没找到方法。”
洪倩握着手里的梨核，陷入了沉思。
她闭上眼睛，尝试着放空自己，用意识去感受这个空间。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就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一样，去感觉这个空间的“脉搏”。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后，她感觉到了。
像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整个空间在她的意识深处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某种节拍器的敲击，稳定、均匀、永恒。
她试着把自己的意念渗透进这个节拍里，就像把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水里，让它们融合在一起。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巨大的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正在往下流淌，每一粒沙子的落下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沙漏的旁边有一根立柱，立柱上有刻度，还有一根可以上下移动的横杆。
她试着用意念推动那根横杆。
横杆向下移动了一格。
空间里的风突然变了。原本轻柔的和风变成了微风，吹得果林的树叶沙沙作响。湖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远处的鸟鸣声变得更清晰了。
罗玄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怎么了？”
“我好像……在调整什么。”洪倩皱着眉，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个脑海中的沙漏，“有个沙漏，有个横杆，我往下推了一下，然后就……”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需要做个实验。”她睁开眼睛，看向罗玄，“我待会儿一个人出去，你在空间里计时。看看我出去多长时间，空间里过了多久。然后我会在外面调整一下，再回来，看看比例有没有变化。”
罗玄皱了皱眉：“太冒险了，外面现在是晚上，地形也不熟悉。”
“不远，就在我们刚才进来的地方，我出去以后不走远，就在土坡上待着。”洪倩说，“你帮我看着两个孩子，我速去速回。”
罗玄知道自己拦不住她。洪倩看起来温柔好说话，但她一旦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叮嘱她小心，把木矛递给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白光中。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黑夜。
洪倩站在土坡上，冷风呼呼地吹，她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裳，闭上眼睛，再次去感受那个脑海中的沙漏。
找到了。
沙漏还在，横杆被她推下了一格，现在处在立柱的中段。她盯着那个横杆，尝试着用意念读取它旁边的刻度——那些刻度不是数字，而是一种她无法描述的感觉，像是某种比例关系。
她试着把横杆推到最上面一格。
脑海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轰鸣，沙漏翻转了。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颠倒过来，沙子开始反向流动。
洪倩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没有明显的变化。她不知道自己这次调整有没有生效，得回去跟罗玄对照时间才能知道。
她意念一动，回到了空间。
“多久？”她问。
罗玄看了一眼他设置的简易沙漏——用空间里的细沙和竹子做的，虽然粗糙，但能大致计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说，“你出去的时间还不到一分钟。”
不到一盏茶？洪倩清楚地记得，她在外面至少站了五分钟，因为她在调整横杆的时候反复试了好几次，绝对不止一分钟。
“比例变了。”她激动地说，“外面五分钟，里面不到一分钟，也就是说外面的时间比里面的时间快了！以前是外面快里面慢，现在反过来了！”
罗玄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你能控制时间流速的方向和比例？”
“我觉得可以。”洪倩的语速越来越快，“我脑海里有一个沙漏，我调整了上面的横杆，然后沙漏就翻转了。我要再试一次，这次我要试外面一天，空间一年。”
罗玄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这个比例太大了，你确定要试？”
“不确定，但不试怎么知道？”洪倩咬了咬嘴唇，“罗玄，你想一想，如果我们能在空间里种一年的地，外面只过去一天，那我们等于拥有了无限的时间。我们可以把空间真正建成一个家园，种足够的粮食，养足够的牲畜，等我们出去的时候，外面才过了一天。一天的时间，张家沟的刘大姐甚至不会发现我们离开过。”
这个前景太**了。罗玄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真的能实现这个时间比例，那么空间就不再只是一个避难所，而是一个真正的——世界。
“让我先去外面。”他说，“你在空间里调整，我在外面守着。你觉得调整好了，就出来跟我碰面，我们对照时间。”
这一次罗玄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拿起木矛就走了。
洪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找到那个沙漏。
横杆还在最上面一格。她试着用意念抓住它，往下拉。横杆纹丝不动。
不是往下，是往上。沙漏的上半部分已经空了，下半部分满了，沙子不再流动，整个系统像是被锁住了。
她皱起眉头，换了个思路——也许她弄反了。沙漏的“上下”不代表时间流速的快慢，而代表“内外”的对应关系。横杆的位置代表的是比例，而不是方向。
她尝试着把横杆推到更高的位置，立柱的顶端还有一格，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横杆推上去。
咔嗒。
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沙漏翻转了回来，上半部分重新装满了沙子，沙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流。不，不是肉眼可见的速度——是极慢极慢的速度，每一粒沙子落下的间隔都长得令人心焦。
洪倩感受到了时间的变化。
不是空间里的时间变慢了，而是她和空间之间的联系变得更“紧密”了，她能感受到外面那个世界的脉动，像隔着厚厚的墙壁听到远处的心跳，微弱但清晰。
她觉得自己应该出去看看了。
白光一闪，洪倩出现在外面的土坡上。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罗玄就站在不远处，手握木矛，警惕地望着四周。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
“倩倩？你怎么——”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你进去了多久？”
“我感觉就一会儿。”洪倩说，“你呢？你觉得我离开了多久？”
罗玄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远处的山梁，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夜。”他说，“你走了整整一夜。天都快亮了，我正准备回去找你。”
洪倩猛地抬头看天。
东方的地平线上，确实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正在缓缓亮起。她离开空间的时候，外面的时间是半夜，现在天快亮了——至少过去了三四个小时。
而在她的感觉里，从离开空间到再次出现，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
“我成功了？”她不确定地说，“外面过了几个小时，空间里只过了几分钟？还是反过来？我都被自己搞糊涂了。”
罗玄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声音沙哑：“你走了整整一夜，我在外面等了你一夜。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洪倩心里一软，靠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对不起，我没想让你等这么久。我以为只过去了几分钟。”
“我没怪你。”罗玄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但你下次做实验之前，至少跟我说清楚你要调成什么比例，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外面一天，空间一年。”洪倩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调的就是这个比例，但我不知道有没有成功。我们得回空间里验证一下，看看空间里到底过了多久。”
两人回到了空间。
木屋里，两个孩子还在睡觉，子珩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小手攥着被子角，子宸蜷缩在他旁边，兄弟俩的呼吸都很平稳。
罗玄去看他那个竹制沙漏，看完之后愣住了。
“沙子流完了。”他把沙漏翻转过来，“这是一个时辰的沙漏，我离开之前刚翻转过，当时上半部分的沙子是满的。现在全流完了，说明空间里至少过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洪倩在心里换算着，“我在外面待了大概四个小时，空间里过了两个小时，比例是二比一。不对，外面四个小时，空间里两个小时，那不就是外面比里面快两倍吗？这和以前的比例差不多啊，只是方向反过来了？”
她之前期望的是外面一天、空间一年，也就是一比三百六十五。现在得到的结果是四比二，也就是一比零点五——完全不对。
“也许是需要时间来稳定。”罗玄说，“你调完以后，流速不是瞬间就变成你设定的比例，而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我们等一等，过一段时间再测。”
他们等了一整天——空间里的一整天。
这一天里，洪倩做了很多事情。她把菜园扩建了一倍，种下了从果林里收集的所有果核，又在湖边开了一块水田，试着把几株野生的水稻移栽过去。罗玄把木屋加固了一遍，做了一个木门和一个木窗，又在屋后搭了一个简易的鸡舍——虽然还没有鸡。
子宸睡醒以后，照例去检查他的兔子。两只兔子在笼子里蹦来蹦去，精神很好，母兔子的肚子似乎比昨天大了一点，子宸喜出望外：“妈妈！兔子要生小宝宝了！”
子珩在旁边学哥哥说话：“小宝宝！小宝宝！”
洪倩蹲在兔子笼前，看着那两只灰毛小东西，忽然想起一件事。
“罗玄，如果我们真的能把时间比例调整到外面一天、空间一年，那这两个兔子……”她指了指母兔子的肚子，“一年能生多少窝兔子？”
罗玄想了想：“兔子孕期一个月左右，一窝六到十只，一年能生五六窝。如果全部存活，一年以后，这两只兔子能变成——几百只。”
洪倩倒吸一口凉气。
几百只兔子，加上鱼塘里的鱼，加上果林里的水果，加上麦田和菜园的产出，再加上无限大的土地——他们根本不需要出去冒险，完全可以在这个空间里自给自足地生活。
但问题在于，他们不能一辈子躲在空间里。外面有他们的根，有他们要面对的现实。空间是退路，是后盾，但不是终点。
当天的“晚上”——按照空间里的习惯性作息——洪倩又一次尝试调整时间流速。
这一次她更有经验了。她没有急着去推那个横杆，而是先花时间感受那个沙漏的结构。沙漏不只是沙漏，它的周围还有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是年轮，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那些刻度不是均匀的，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
她试着用意念去拨动那些刻度。
最外面的一圈刻度亮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整个人被浸入了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空间的边界在延伸——不是物理上的延伸，而是“时间”上的延伸。她能感觉到外面那个世界的节奏，慢下来了，越来越慢，像一首歌被调成了0.5倍速，每一个音符都被拉长。
而空间里的节奏，在加快。
她睁开眼睛，走出木屋。
天空中的白光比平时亮了一些，空气里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清新味道，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远处的果林里，桃花开了——昨天还只是花骨朵，今天已经开满了枝头。
“罗玄！”她喊了一声。
罗玄从湖边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两条鱼。他把鱼举起来给她看：“湖里的鱼变多了，我刚捞了两条，每条都比昨天的大了一圈。”
“再看果林。”洪倩指着远处，“桃花开了，昨天还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比例生效了。”罗玄说，“空间里的时间在加速，外面在减速。”
“但那棵沙漏呢？”洪倩跑回木屋，拿起罗玄做的竹制沙漏，沙子还在流，流速和之前一样。沙子从一个时辰流完，说明空间里的时间一切正常——不对，问题就在这里。如果空间里的时间加速了，沙漏的流速应该变快才对，沙子在加速的时间里应该流得更快，一个时辰的沙漏可能半个时辰就流完了。
但沙漏的流速没有变。
“沙漏用的是空间里的沙子和空间里的重力。”罗玄想明白了，“如果整个空间的时间都在加速，那么沙漏作为空间的一部分，也会同步加速。在空间内部测量时间，永远测量不出变化，因为所有的计时工具都会跟着变化。”
“所以我们没法用空间内部的参照物来测量时间流速。”洪晶接过他的话，“我们只能用外面的参照物。”
这就对了。
她之前觉得比例不对，是因为她在用空间内部的沙漏来测量时间，而沙漏本身就是空间的产物，会随着空间的时间变化而变化。真正能测量的，只有她自己身体的感受，以及外面世界的参照。
洪倩决定再***测试。
这一次她谁都没带，一个人离开了空间。
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和她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还是有些不同——东方的天际线比之前亮了一些，风也小了一些。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感觉上应该不会太长。
她蹲在土坡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痕迹，然后闭上眼睛，再次去感受脑海中的那个沙漏。
刻度还在，最外面那一圈亮着，微微发光。她能感觉到空间里的时间在飞快地流逝，像一条奔腾的河流，而外面的时间像一潭死水，几乎静止不动。
她拔起一根枯草，插在地上做标记，然后返回了空间。
木屋门口的台阶上，罗玄正坐在那里等她，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洪倩问。
罗玄指了指远处的果林。
洪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住了。
桃花落了。
昨天才开满枝头的桃花，现在落了一地，花瓣铺了厚厚一层，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桃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青绿色果实，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
“这是……结果了？”洪倩难以置信地走过去，踮起脚尖摘了一颗小果子放在嘴里，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不但桃树结果了，菜园的菜也长大了。”罗玄跟在她身后，“你看看你的菜园。”
洪倩跑过去一看，昨天才移栽的野菜苗，今天已经长得膝盖高了，叶片肥厚，翠绿欲滴，有几棵甚至抽出了花苔。旁边的果核也发芽了，嫩绿的幼苗从土里探出头来，一排排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间距。
“我出去了多久？”她问。
罗玄摊开手：“按照你之前的方法，我数了自己的心跳。从你离开到回来，我数了一万两千下。按正常心率算，大概过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果树的生长进度就过了……”洪倩看着那些青涩的小桃子，估算着，“从开花到结果，至少也得一个月吧？”
“所以我们得出的比例是，空间里一个月，外面两个小时。”罗玄迅速算了一下，“一个月按三十天算，一天二十四小时，一个月就是七百二十个小时。外面两个小时，比例大约是三百六十比一。”
三百六十比一。
外面过一天，空间里过三百六十天，差不多就是一年。
洪倩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我之前调的，就是外面一天，空间一年。”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成功了。”
罗玄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目光沉稳而坚定：“既然成功了，那我们就有了一整年的时间来准备。外面现在是大梁永安四年的秋天，等我们准备好再出去的时候，外面才过了一天。”
“一天的时间，张家沟那边的情况不会有任何变化。刘大姐不会发现我们离开过，张大哥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我们可以在空间里从容地准备一切——种更多的粮食，养更多的牲畜，做更多的衣服和工具，等我们再出去的时候，我们就是有备而来。”
洪倩用力地点头，心里那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有整整一年的时间。
一年，足够把这两亩菜园变成百亩良田。一年，足够把两只兔子变成几百只兔子。一年，足够她和罗玄学会这个世界的生存技能，足够两个孩子在他们身边平安健康地长大。
一年之后，当他们再次走出这个空间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才刚刚过去一天。
而他们要面对的，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逃荒者，而是有备而来的拓荒人。
洪倩站在空间柔和的阳光下，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和近处翻滚的麦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大梁永安四年，我洪倩，从今天起，要在这个世界里，活出一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