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踏碎登闻鼓
我不是天生的草包。
三岁那年,我娘牵着我走进沈家那扇红漆大门。
沈婉儿比我大一岁,穿着绣金线的裙子,坐在正厅吃桂花酥。
她歪着头看了一眼我娘粗布衫上的补丁:
「爹,这就是那个姨娘啊?穿得跟灶上的婆子一样。」
满堂宾客哄堂大笑。
我爹沈远亭也跟着笑了。
只有我娘低下头,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她嫁进沈家是做妾的。
我外祖父是边关老卒,战场上丢了一条腿,退下来在镇上打铁。
我娘从小跟着外祖父习武,拳脚功夫了得,可嫁进了书香门第的沈家,这身功夫便成了粗鄙的笑柄。
沈婉儿六岁能吟诗。
我六岁会**。
沈婉儿八岁通音律,弹一手好琴。
我八岁力气大到能搬起院里的石锁举过头顶。
每年年节,沈远亭在正厅考校子女课业。
沈婉儿出口成章,满堂喝彩。
轮到我,字写得歪歪扭扭,书背得磕磕绊绊。
沈远亭的脸就黑下来:
「沈宁,你到底有没有在念书?」
我想说我念了的,可确实学不进去。
沈婉儿在旁边帮腔,语气温柔得体贴:
「父亲别怪妹妹了,她底子差,不能跟咱们比。」
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
「毕竟姨娘也不识字嘛,没法教她。」
满桌安静。
我娘站在角落里端着茶盘,手晃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十岁那年中秋家宴,沈婉儿当席作了一首《咏月》,赢得满堂喝彩。
沈远亭趁着酒兴,叫我也写一首。
我提笔站了半个时辰,纸上只有题目几个字。
满堂哄笑。
沈远亭当着宾客摔了酒杯:
「丢人现眼!滚下去!」
我搁了笔从正厅走出来,没哭。
走到后院,我娘蹲在灶台边,给我留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
碗里搁了好多桂花蜜,甜得齁人。
她把碗塞到我手上,摸了摸我的头:
「宁儿写不出诗不怪你。」
「你外祖说了,咱宁儿是练武的料子。」
灶火映着她的脸,发丝上沾着灶灰。
她两只手全是冻疮。
在沈家,她不是正妻,没资格上桌吃饭,只能在灶房帮厨。
可每回端给我的碗,里头的东西永远盛得冒尖儿。
我把汤喝得见底,放下碗:
「娘,我想去外祖父那里学武。」
我娘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皱纹都堆到了一块儿:
「好。明天娘就送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