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为玉茗深都胜·11月山茶
有碰过它——去年团里排新作品，她临时顶替生病的首席坐了前排筝位，那两天她每次上台都觉得自己像被按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椅子里。
从音乐学院毕业那年她有两个选择。留校做助教，或者进乐团从见习演奏员做起。她选了后者。不是不想教书，是当时已经怀了罗念，乐团的工资比学校高一些，排练时间也相对固定，方便带孩子。罗念的生父在她怀孕期间离开了她。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女儿提过，也没有跟团里任何人细说。老秦知道一些，但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她刚进乐团那两年是最难的。罗念还小，晚上经常哭醒，她只能把孩子背在背上，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一边走一边哼《虫儿飞》。后来她发现女儿对古筝的声音特别敏感——她一弹琴，女儿就不哭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吸引住的安静。从那时候起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给女儿弹一小段，不用太长，够把一天的不安都洗掉就行。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老秦亲自写的备注。罗念今年十五岁，上了高中以后开销比以前多了不少——学费、校服、兴趣班的材料费，还有一些罗念自己从来不开口要但她能从女儿书包里翻出来的碎纸片上看出来的东西。她需要这份职务带来的额外津贴。
她把筝调好，从琴盒里拿出一卷医用胶带。手背上被断弦抽出的红印已经微微肿起来了，她用胶带缠了两圈，把边缘压平，然后继续练琴。
那天晚上罗雪竹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从地铁口出来之后她没有立刻走进小区大门，而是站在路边那棵山茶花前多待了片刻。这棵山茶是她从小区翻修围挡边捡回来的，当时根上只潦草地裹着几层粗麻布，搁了好几天也没人管。她每天下班经过都能看见那团麻布被晒得发硬又在下雨时重新浸出湿泥的颜色，最后她自己找来一把铲子把它种在了楼下的空地里，浇了几次水，活了下来。每年十一月准时开花，今年有两朵特别大，一朵浅粉，一朵深红。
她在山茶花前蹲下来。十一月的晚风已经带寒意了，小区里的银杏掉了大半叶子，只有这棵山茶还在开着。浅粉的那朵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从外向内收紧，花蕊在路灯下泛着淡金色。深红的那朵已经开始从枝头往下垂，花萼还紧紧咬着枝干，但花瓣的边缘微微松开了，像是在蓄力——不是谢，是准备落下。
她伸手接住了那朵深红的。落在掌心里的时候花瓣没有散，整朵花完整地躺在她手心，沉甸甸的。她把它放在花坛边沿，然后上楼。
家里的灯还亮着。罗念的房间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细细的古筝声——不是完整的曲子，是几个单音反复来回，像是在试弦。她从这几个简单的单音里听出女儿下午练过《虫儿飞》的开头那几拍。她站在门口听了一小会儿，用手机备忘录快速记下几个音的节奏——明天可以试着给她加一小段左手按音的练习。
“念念，妈妈回来了。”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罗雪竹没有推门。她去厨房把早上出门前泡好的杂粮倒进电饭煲，按下煮粥键，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包里拿出那张考核通知单又看了一遍。客厅茶几上摊着罗念的美术课作业——一张素描纸，画的是楼下那棵山茶花。浅粉的玉茗在左，深红的都胜在右，两朵花同枝而生。她小心翼翼地把画拿起来，发现女儿的线条已经比半年前稳了很多，每一笔都细密有序地压在纸面纤维之间。她把画小心地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柜子里，底下铺了一层前几年陆续攒下的音律节拍卡片。
粥煮好的时候她叫罗念出来吃饭。女儿端着碗坐在餐桌对面，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妈妈，你今天手上贴了胶带。”罗雪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一点。“没事，换弦的时候刮了一下。疼吗。不疼。”罗念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再问。但吃完以后她去客厅茶几的抽屉里翻了一圈，把上次自己手指割破时用剩下的半盒创可贴放在妈妈碗边。罗雪
从音乐学院毕业那年她有两个选择。留校做助教，或者进乐团从见习演奏员做起。她选了后者。不是不想教书，是当时已经怀了罗念，乐团的工资比学校高一些，排练时间也相对固定，方便带孩子。罗念的生父在她怀孕期间离开了她。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女儿提过，也没有跟团里任何人细说。老秦知道一些，但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她刚进乐团那两年是最难的。罗念还小，晚上经常哭醒，她只能把孩子背在背上，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一边走一边哼《虫儿飞》。后来她发现女儿对古筝的声音特别敏感——她一弹琴，女儿就不哭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吸引住的安静。从那时候起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给女儿弹一小段，不用太长，够把一天的不安都洗掉就行。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老秦亲自写的备注。罗念今年十五岁，上了高中以后开销比以前多了不少——学费、校服、兴趣班的材料费，还有一些罗念自己从来不开口要但她能从女儿书包里翻出来的碎纸片上看出来的东西。她需要这份职务带来的额外津贴。
她把筝调好，从琴盒里拿出一卷医用胶带。手背上被断弦抽出的红印已经微微肿起来了，她用胶带缠了两圈，把边缘压平，然后继续练琴。
那天晚上罗雪竹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从地铁口出来之后她没有立刻走进小区大门，而是站在路边那棵山茶花前多待了片刻。这棵山茶是她从小区翻修围挡边捡回来的，当时根上只潦草地裹着几层粗麻布，搁了好几天也没人管。她每天下班经过都能看见那团麻布被晒得发硬又在下雨时重新浸出湿泥的颜色，最后她自己找来一把铲子把它种在了楼下的空地里，浇了几次水，活了下来。每年十一月准时开花，今年有两朵特别大，一朵浅粉，一朵深红。
她在山茶花前蹲下来。十一月的晚风已经带寒意了，小区里的银杏掉了大半叶子，只有这棵山茶还在开着。浅粉的那朵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从外向内收紧，花蕊在路灯下泛着淡金色。深红的那朵已经开始从枝头往下垂，花萼还紧紧咬着枝干，但花瓣的边缘微微松开了，像是在蓄力——不是谢，是准备落下。
她伸手接住了那朵深红的。落在掌心里的时候花瓣没有散，整朵花完整地躺在她手心，沉甸甸的。她把它放在花坛边沿，然后上楼。
家里的灯还亮着。罗念的房间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细细的古筝声——不是完整的曲子，是几个单音反复来回，像是在试弦。她从这几个简单的单音里听出女儿下午练过《虫儿飞》的开头那几拍。她站在门口听了一小会儿，用手机备忘录快速记下几个音的节奏——明天可以试着给她加一小段左手按音的练习。
“念念，妈妈回来了。”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罗雪竹没有推门。她去厨房把早上出门前泡好的杂粮倒进电饭煲，按下煮粥键，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包里拿出那张考核通知单又看了一遍。客厅茶几上摊着罗念的美术课作业——一张素描纸，画的是楼下那棵山茶花。浅粉的玉茗在左，深红的都胜在右，两朵花同枝而生。她小心翼翼地把画拿起来，发现女儿的线条已经比半年前稳了很多，每一笔都细密有序地压在纸面纤维之间。她把画小心地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柜子里，底下铺了一层前几年陆续攒下的音律节拍卡片。
粥煮好的时候她叫罗念出来吃饭。女儿端着碗坐在餐桌对面，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妈妈，你今天手上贴了胶带。”罗雪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一点。“没事，换弦的时候刮了一下。疼吗。不疼。”罗念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再问。但吃完以后她去客厅茶几的抽屉里翻了一圈，把上次自己手指割破时用剩下的半盒创可贴放在妈妈碗边。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