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亚洛姐弟的少女乐队生活
异界的天使------------------------------------------“......依然很美。” “......”阿尔图罗依旧眺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仿佛自己一直木头一般的堂弟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但她与平常截然不同的，真实的微笑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我本来想说，在那个小房间，我其实并没有你所见的那么惊慌。恒常的黑暗，恒常的沉默，并不会阻绝两个人之间的感受。”，余光里却猛然出现一片诡异的，正在高速接近的黑色阴影。而费德里科不知为何没有半点察觉的迹象，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霞云，倾听着她的独白。“费迪，躲开！”阿尔图罗下意识地推开身侧的费德里科，那黑色阴影转瞬间就已冲到二人面前。在它即将接触阿尔图罗的前一刻，两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阴影究竟是什么。，露出下面幽邃的黑暗，以至于拼命地汲取周围的一切试图修复自己。就连夕阳的辉光也照不亮这一处裂缝，只能沉默地被吞噬在它的暗影之下。 ，在这种诡异的情形下也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她甚至来不及张口对费德里科留下只言片语，她和那阴影接触的躯体就消失在了黑暗中。，然后是她的大半身体和头顶的黑色荆棘光环，背后的翅膀如水滴入大海般淹没在了影中。最后消失的，是装在琴包中的，从母亲葬礼时就跟在她身边的那把大提琴。在费德里科的面前，阿尔图罗就这样悄然没入了深渊。，那片阴影仿佛吃饱了一样停在了原地。随即深沉的黑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让一旁的人清楚的意识到，最多几秒这道裂隙就要淡去。连带着阿尔图罗，那下意识推开了他这追捕者的通缉犯姐姐，一起从这片大地上彻彻底底的消失。。，他的脚步和他过往在泰拉**各国追逐阿尔图罗别无二致。他不知道这“门”后面是什么，也不确定阿尔图罗是否已经死亡。，跟在他这个经常带来麻烦事的姐姐身后，试图控制住她招来悲剧的行为，试图把唯一的家人从背离世俗法律的道路上拉回来。，那道裂缝才彻底散去，只留下天边仿佛亘古不变的彩霞，见证着发生的一切，却又缄默不言。——————————————————，连绵不断的雨打在下北泽的地面上，雨不大，但是还是在路上积成一滩滩水洼。
路边不知名的Livehouse前，傍晚的街灯照着招牌，散发出一团一团柔和的橙色光晕。
一道仿佛从天上掉下来一般突兀的出现在街灯的阴影里。先是一双看上去就是艺术家的手，然后是完整的身体，最后是她的琴，从头上出现，狠狠地砸到了那人的头上，让她不由得发出小声的痛呼。
那正是阿尔图罗。
她出现在雨中，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淋了半湿。但她顾不得身上的凉意和某种没来由的异样感，先是蹲下快速地捡起她的大提琴包，小心地打开并反复确认了没有损坏后，才松了口气。
“这里是...？”冷静下来后，阿尔图罗环顾四周，只在招牌上看到些隐约有些熟悉的文字“东国文字......这里是东国？”
她朝最近的发光建筑物走去，决定先打听一下自己究竟到了哪个**的哪个地方，再做下一步打算。
可当她的视线无意间略过一家店铺门前的镜子时，她愣住了，她僵硬地转过头去，一顿一顿如同机器人一般。她找到了过来后就挥之不去的异样感来源。
“......”
镜中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黑色的长发散乱的披在肩上，发尾湿透后贴在衣服上，颜色深得像墨水。皮肤苍白得近乎不正常，像是一只在雨中行走的纸人。五官精致，眼睛是紫色的，但在暖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更趋近黑色。她的瞳孔正在微微颤动，像是一只幼兽突然离开了熟悉的世界，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这就是她自己，阿尔图罗。
但没有光环和翅膀。
她不可置信地用双手在头顶和后背抓了抓，尽管她非常清楚除了她那身为异类的弟弟，所有萨科塔的光环和翅膀本无实体。琴包从她的右手里滑落在地上，她丝毫没有为其分去半点注意。
理所当然的，她什么都没摸到。
“......”
就在几天前，她与最伟大的术士巫王对话，被对方一语点破顿悟，认识到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灵魂的空虚。而她那执着得可爱的弟弟也终于抓到了她，互为对方最后亲人的二人又站在了一起。
在几分钟前，她还在和费德里科谈论曾经的约定。她笑他的理性，笑他的不通人情，惊讶他还记得曾经一起去大教堂顶的约定，惊讶于他真的找到了过去问题的答案，并说出了那句完全不符合他过往性格的那句话。
她想要用自己的能力，用自己异类的身份去寻找一条所有人都能面对本心的道路，一条所有人都能幸福完满的道路。或许能赎她过往的罪，或许不能，但她终究会行在她自己的路上。
但这一切都随着那个诡异的裂隙，随着这场莫名其妙的穿越，随着光环和翅膀的消失，成了泡沫。
雨还在下。
“......”
“你需要休息，阿尔图罗。”
阿尔图罗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刚刚推开了费德里科，按理说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阿尔图罗，淋雨对你的身体健康并无益处，你的思维很乱，你需要休息。”
费德里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阿尔图罗通过镜子看向身后的人。
他看上去大概二十岁，或者更年轻，但是年龄在他身上没有意义。淡金色的头发在被雨淋湿后贴在额头和耳后，可哪怕如此也在暗沉的天色中格外显眼。浅蓝色的瞳孔在平常的光线下像透明的，现在却在在灯光的作用下染成淡紫色。他和她的脸很像，也截然不同。阿尔图罗的脸被她感受过的无数情感塑造的优雅无比，而费德里科面部却冷冽的好似机器。
他的左手稳稳地拎着刚刚被她摔在地上的琴包，右手虚握着，仿佛还没适应手上没有铳械的感觉。
他也没了光环和翅膀。
阿尔图罗转过身，略微抬头，直视着费德里科的双眼。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会因为失去共感而迷茫？为什么不会因为失去光环而惊慌？为什么不会因为莫名其妙就穿越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而绝望？
她当然知道，他向来如此。冷静，理性，如同拉特兰最为理性的机器，对任何突发状况都不会感到意外，总是能及时找出最好的应对方案。
“你为什么也过来了，没跑掉？”她最终只是这样问，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种淡淡的微笑，调侃般问道。
费德里科也稍微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
“裂隙在吞下你后就停止移动，并以每秒32.5%的速度消散。我需要确定你的情况，所以进入了裂隙。”
“你不怕吗，万一这裂隙和巫王的空间一样，消散后就出不去了。或者更糟，直接**内部的生物怎么办？”阿尔图罗歪头问道。
“看守你的任务尚未结束，我必须保证你的人身安全。”费德里科毫不犹豫地说道。
“......”阿尔图罗一噎，被自己不会说话的弟弟整的有点无语，没了继续在这问题上深究的**，不过内心紧绷的弦也在对方一板一眼的话语中稍稍放松下来。
无论如何，至少她在这里不是一个人了，还有这个又呆又木头的圣徒弟弟陪着她。
她接过对方手中的琴包，走向前面亮着“Livehouse”灯牌的店面，示意他跟上。“走吧，我们先去打听一下这是哪里，怎么休息。光环的事......以后再说。”
费德里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落后半个身位，观察并收集着周围的信息。
两人走到那家店前，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位头顶磁悬浮呆毛的金发年轻女子正不耐烦地应付着对面同为金发却成熟许多的女性。
“好啦，妈。我有时间会多照顾虹夏的，但是虹夏不想来看Live我总不能逼着她来看吧？今天这雨也不见停的迹象，您还是早点回家吧，免得待会儿雨大了更不好走了。”穿着黑色夹克和破洞牛仔裤尽显叛逆的伊地知星歌把雨伞塞进母亲伊地知惠的手里，不停地催促着对方回家。
“好好好，我这就回家。不过星歌酱也要早点结束乐队的事情哦，我们在家里等着你吃晚饭呢~”伊地知惠的语气依旧温柔，带着对女儿的宠溺。
“我已经21岁了，妈你不要再叫我星歌酱了！”星歌红着脸推搡着母亲，无视了背后自己乐队成员揶揄的目光。
母女俩的对话温馨而日常，与外面连绵的阴雨格格不入，也和某两个奇装异服的落汤鸡格格不入。
微笑的落汤鸡一号阿尔图罗饶有兴趣地看着母女俩的相处，突然间侧头对费德里科说道“确实是东国语，我倒是会说，费迪你呢。”
落汤鸡二号费德里科认真观察着店内的装潢“我通晓多种语言与法律框架，包括东国语言。”
“正好，我去找那个年轻点的女孩打探消息，她的母亲那边就交给你了，交谈完毕或10分钟后我们还在这里会合。”阿尔图罗快速分配完任务，也不管费德里科是否答应，就快步上前去找正准备回排练室的星歌搭话。
费德里科无言，转身走向快要出店门的伊地知惠。
——————————————————
“这位小姐，请等一下。”
伊地知星歌疑惑地转过头，入目的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先不提浑身湿淋淋的这一点，谁家好人这种天气穿一身上暖下凉的礼服配高跟鞋，单手拎着比人还高的琴包啊！她甚至有点怀疑那个琴包里不是大提琴而是什么其他危险的东西。
“呃，有什么事吗？”伊地知星歌悄悄地向远离阿尔图罗的方向挪了挪，保证自己能第一时间离开对方的攻击范围。揣在兜里的手也暗暗握紧了手机。
星歌的小动作阿尔图罗全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在意，毕竟对陌生人保有戒备心是这片大地上所有人的本能。比起那个她更好奇为什么对方外观上丝毫看不出种族特征，难道是生活在东国的阿戈尔人？
不过现在有更要紧的问题要问“你好，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刚才迷路了，请问这里是旅馆吗？多少钱一晚？”她的表情适时地变得有些无措，仿佛真是迷路的旅人，虽然她在某种意义上确实迷路了。
“？”听着对方比自己还标准的东京口音，星歌陷入了沉思。虽然对方言行都很奇怪，但是看起来不像是有歪心思的人。况且人家只是问个路，帮她指个路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里不是旅馆，最近的旅馆在前面那条街上。租金的话......大概5000元一晚。”星歌打量了一下阿尔图罗的服装“当然，还有更好更舒适的,不过可能要稍远一些了。”
“日元？请问换算成龙门币大概是多少呢？”阿尔图罗从未听过日元这一货币，或许是这里特有的货币？她从贴身的侧兜摸出几张还算干燥的龙门币。
“龙门币......这是什么？”
阿尔图罗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拉特兰的支票？莱塔尼亚马克？维多利亚镑？”
伊地知星歌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和她手里的蓝色货币，像是在看一个逃出来的精神病患者。
“这些我一个都没听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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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您是否知晓，附近哪里有可供至少两人休息，有洗浴条件，有安全保障的旅店？”
伊地知惠撑着伞，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和她一起走出店门的小伙子。他毫无遮掩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继续浸润他已经潮湿的衣物，向她直截了当地发问。
他的语句很直白，没有一点“应有的”敬语。发音虽然标准，却能让本地人一下分辨出他是外来的。
“呃，孩子，要不你先到我伞下避避雨？”伊地知惠将不大的伞向费德里科一侧微微靠近。
“多谢。”费德里科低头钻进伞下，跟着对方的脚步。双眼直视着伊地知惠，如同等待指令的机器人，沉默且执着。
伊地知惠看着对方的湿透的衣服，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孩子，你是和同伴第一次来京都吗，没有家里人在这边吗？”伊地知惠犹豫着措辞“要不先来我家住一晚上，就在附近不远。放心，不收你的钱，找住处的事休息好之后再说吧。”
尽管这孩子穿着一身看上去规格很高的制式服装，但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还是能省一点是一点的。
费德里科在脑中快速地思索了1秒，他得出了“安全可靠”的结论。
“感谢您的接纳。根据当前情况分析，我与我的同伴尚未在此处建立任何社会关系网络。您提供的临时住宿资源，将使我方在...”他停顿了一下“...至少24小时内，维持基本生存需求。在完成基本的生存保障后，我们会向您支付对应的报酬。”
他说“生存需求”和“生存保障”的时候，语气和说“天气”和“时间”没有任何区别。
“请您稍等，在5分钟内，我会带着我的同伴来到这个路口。”
他说完这些话，便毫不犹豫地退后，走出伞的范围，向伊地知惠微微低头表示感谢。15度，精确而标准，随即转身向来路走去，皮靴踩在水洼里，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伊地知惠站在红绿灯下，面色古怪地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
“这孩子......莫不是被雨淋傻了？唉，怎么呆呆的。”她轻叹一口气，脑中正在思索怎么回去和家里的丈夫和小虹夏解释自己在店门口捡了一，哦不，两个孩子。
低头沉思之时，她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辆雨幕中开得歪歪扭扭的车正向她疾驰而来。
“让开！快让开！我的刹车坏了！”她的耳边传来司机惊恐的高喊。
她转过头去，扎眼的白色车灯穿透雨幕打在她的视网膜上，让她不由得用手挡住了眼睛。
“滋——嘭————！”
车轮在高速旋转时骤然降速的悲鸣声，水在剧烈摩擦下瞬间变成气态的啸叫，以及沉闷的，暮鼓一般的撞击声。三者交杂在一起，奏成刺耳的乐章。
伊地知惠感觉自己猛然飞了出去。但不像是被车撞了，倒像是故事里婴儿被天使送到人间时，最后在空中的悬停，温柔而包容。
然后她就像那个婴儿一样摔坐地上。
而刚刚准备离去，却在关键时刻及时推开她的天使，倒在车前。鲜艳的血从不知何处**流出，混进肮脏的雨里。沾满血迹的车灯撞坏了，一闪一闪的，在水中投下斑驳的红色亮片，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不量力。
——————————————————
阿尔图罗突然没了声音。
星歌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柜台，双臂交叉在胸前，正头疼于她问的众多离谱问题。对方突然一句话说到一半没了动静，让她疑惑地转头查看。
阿尔图罗的嘴还微微张着，最后一个音节还悬在嘴唇之间。但她的眼睛已经完全不在星歌脸上了。不在任何地方。瞳孔像是被人拧了一下，焦点忽然散开来，变成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星歌等了大概3秒。
“喂。”
阿尔图罗没有反应。
“喂，你怎么了？”
星歌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只手的影子在她的脸上划过，她眨了一下眼睛，好像被唤醒了。然后她就开始发抖。
星歌能看得出来，那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仿佛灵魂都被冻僵一般，从里而外的寒冷。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疑惑。
阿尔图罗突然起身，本来握在左手的玻璃杯在吧台上危险地滚了几圈，没有碎，但发出了很响的声音。星歌连忙伸手停住杯子，再抬头，阿尔图罗已经在门口了。
“你——”
“抱歉。”阿尔图罗说。
声音是正常的。语气是正常的。甚至她的嘴角还强行拉起了僵硬的弧度，构成一个令人担忧的微笑。但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扯着她的灵魂和身体，往外面的雨里去。
“我有事。”门被推开时，雨声忽然变大，像猛然调高音量的收音机。然后门关上，雨声又闷下去。
“......什么嘛。”
星歌莫名其妙地嘀咕了一句，盯着门看了几秒钟，才把杯子扶正。
——————————————————
阿尔图罗听不到雨声。
雨当然还在下，甚至下的更加变本加厉。
但她现在听不见，或者说她现在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她只能听见一种东西。
不，不是听见的。自从来到这里之后，自从失去光环之后，她已经谁的情感都听不到，也感受不到了。她的心从未有如此安静的时刻，那些在泰拉**嗡嗡作响的情绪全都消失，内心接收到的只有双耳听到的简单声音，这些声音也会在短暂停留后淡去。
可刚刚在那片寂静中，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慢慢松下来，而是“啪”的一声，干脆地、不可逆地断裂开来。如同你早已习惯了收音机沙沙的**音，直到换了天线后沙沙声没有了，你才恍然发觉它的存在。
她在跑，在雨中狼狈的跑。她的肺在烧。不是因为激烈的运动，她的体力没这么差。是因为她在害怕。最纯粹的，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害怕。她在泰拉从未害怕过，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不需要。她有光环，她的源石技艺允许她看见所有人的情感，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下，什么时候该离开，什么时候该演奏，什么时候该沉默。她知道一切，所以她不害怕。
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不知道往哪里跑。不知道脑中那个断裂的存在是什么，不知道费德里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全都溢出来，变成奔跑的动力。
她跟着她的直觉，跟着他的脚步。在巷子里，直走，左转，右转，再左转。越发肆意的雨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只能看见灰黑色和橙色的光斑。
她拐过最后一个弯。
她停住了。
她没想停，但腿自己软了。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倒，她伸手扶住旁边的交通灯杆。金属制的灯杆冷得吓人，但她没有缩手。她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个路口。
路灯无力地晕出橙色光团，隐约照出连成线的雨丝。一辆轿车歪在路边，引擎盖凹下去一块，车灯抽风一样闪烁，向周围泼洒着瘆人的红色。零星几个人站在车旁，撑着伞，低着头，小声地说着什么，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有人在打电话，隐约有“......路口，请尽快！”的声音。有人摇头，有人在指指点点。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
地上有血。在雨的冲刷下，变成粉红色，流满地面的缝隙。粉红色的水中有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圣徒的制服。黑色皮鞋。
阿尔图罗觉得一切的感官都关上了，只剩下嗡嗡的噪音在身体各处震荡。像机器的运作声，像小时候她第一次听费德里科的心跳。
她不知道她怎么过去的，也许是走，也许是跑，也许是爬。她只记得她跪在他的身边，膝盖用力地撑在马路上，很疼，但她没有感觉。
“费德里科。”
她伸出手，悬在他的颈侧，动脉旁边。但她不敢直接去揭开已经确定的答案，所以她轻声呼唤，声音轻到不会惊扰蚂蚁。
他没有回答，眼睛闭着，嘴唇抿得颜色很淡，淡的和他的肤色接近。
阿尔图罗的手极轻极轻地按在费德里科的脖颈上，皮肤是温的，但正在变凉。血管在皮肤下面跳，很弱，但还在。
活着。
她呼了一口气，那口气断断续续的，她才发现自己哭了。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在他的衣领上。
“费德里科。”
她稍稍提高声音，他还是没有回应。
“费德里科。”
她把手覆在他的脸上。
“你不许死。”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那些恐惧变成了更加沉重的什么东西。
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在她身后说话，“你认识他吗？”，“你是家属吗？”。她没回答，只是食指在他的眉骨和颧骨间游走，像是在找钢琴的音。
“......吵。”
他的嘴唇翕张，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音。但她听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什么？”
“......很吵。”
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聆听复杂而急促的交响乐。
“什么很吵？”她问。
他眼皮下的眼球转得很快，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吐出几个残缺的音。
“你的......”
阿尔图罗屏住了呼吸。
“......心跳。”
他说完后，像是结束了最后一个进程的机器，终于陷入了休眠之中。他的呼吸轻得近乎没有，身侧的手却动了一下，碰到了她的裙摆的边。没有握，没有抓，只是碰了一下，告诉她，他还在。
阿尔图罗看着他的手，已经不再动了。
救护车的声音赶到近处，红蓝色的警示灯光开始盖过橙色的灯光。有人推开人群，有人喊着“让一让！”，有人用很快的日语说着什么。她听不懂。所有的声音都和脑中那个又突然出现的嗡嗡的底噪混在一起，和她突然变大的心跳混在一起。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你听到了。”她低语道。声音很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明明没有光环了。”
雨还在下，救护车的门被重重拉开，担架的滑轮砸在地上，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有人轻轻拉开她的肩膀，说着“请让一下”。她让开了，但没有松手。
在有人把费德里科抬上担架，强行分开他们之前，她都没有松手。
路边不知名的Livehouse前，傍晚的街灯照着招牌，散发出一团一团柔和的橙色光晕。
一道仿佛从天上掉下来一般突兀的出现在街灯的阴影里。先是一双看上去就是艺术家的手，然后是完整的身体，最后是她的琴，从头上出现，狠狠地砸到了那人的头上，让她不由得发出小声的痛呼。
那正是阿尔图罗。
她出现在雨中，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淋了半湿。但她顾不得身上的凉意和某种没来由的异样感，先是蹲下快速地捡起她的大提琴包，小心地打开并反复确认了没有损坏后，才松了口气。
“这里是...？”冷静下来后，阿尔图罗环顾四周，只在招牌上看到些隐约有些熟悉的文字“东国文字......这里是东国？”
她朝最近的发光建筑物走去，决定先打听一下自己究竟到了哪个**的哪个地方，再做下一步打算。
可当她的视线无意间略过一家店铺门前的镜子时，她愣住了，她僵硬地转过头去，一顿一顿如同机器人一般。她找到了过来后就挥之不去的异样感来源。
“......”
镜中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黑色的长发散乱的披在肩上，发尾湿透后贴在衣服上，颜色深得像墨水。皮肤苍白得近乎不正常，像是一只在雨中行走的纸人。五官精致，眼睛是紫色的，但在暖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更趋近黑色。她的瞳孔正在微微颤动，像是一只幼兽突然离开了熟悉的世界，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这就是她自己，阿尔图罗。
但没有光环和翅膀。
她不可置信地用双手在头顶和后背抓了抓，尽管她非常清楚除了她那身为异类的弟弟，所有萨科塔的光环和翅膀本无实体。琴包从她的右手里滑落在地上，她丝毫没有为其分去半点注意。
理所当然的，她什么都没摸到。
“......”
就在几天前，她与最伟大的术士巫王对话，被对方一语点破顿悟，认识到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灵魂的空虚。而她那执着得可爱的弟弟也终于抓到了她，互为对方最后亲人的二人又站在了一起。
在几分钟前，她还在和费德里科谈论曾经的约定。她笑他的理性，笑他的不通人情，惊讶他还记得曾经一起去大教堂顶的约定，惊讶于他真的找到了过去问题的答案，并说出了那句完全不符合他过往性格的那句话。
她想要用自己的能力，用自己异类的身份去寻找一条所有人都能面对本心的道路，一条所有人都能幸福完满的道路。或许能赎她过往的罪，或许不能，但她终究会行在她自己的路上。
但这一切都随着那个诡异的裂隙，随着这场莫名其妙的穿越，随着光环和翅膀的消失，成了泡沫。
雨还在下。
“......”
“你需要休息，阿尔图罗。”
阿尔图罗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刚刚推开了费德里科，按理说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阿尔图罗，淋雨对你的身体健康并无益处，你的思维很乱，你需要休息。”
费德里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阿尔图罗通过镜子看向身后的人。
他看上去大概二十岁，或者更年轻，但是年龄在他身上没有意义。淡金色的头发在被雨淋湿后贴在额头和耳后，可哪怕如此也在暗沉的天色中格外显眼。浅蓝色的瞳孔在平常的光线下像透明的，现在却在在灯光的作用下染成淡紫色。他和她的脸很像，也截然不同。阿尔图罗的脸被她感受过的无数情感塑造的优雅无比，而费德里科面部却冷冽的好似机器。
他的左手稳稳地拎着刚刚被她摔在地上的琴包，右手虚握着，仿佛还没适应手上没有铳械的感觉。
他也没了光环和翅膀。
阿尔图罗转过身，略微抬头，直视着费德里科的双眼。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会因为失去共感而迷茫？为什么不会因为失去光环而惊慌？为什么不会因为莫名其妙就穿越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而绝望？
她当然知道，他向来如此。冷静，理性，如同拉特兰最为理性的机器，对任何突发状况都不会感到意外，总是能及时找出最好的应对方案。
“你为什么也过来了，没跑掉？”她最终只是这样问，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种淡淡的微笑，调侃般问道。
费德里科也稍微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
“裂隙在吞下你后就停止移动，并以每秒32.5%的速度消散。我需要确定你的情况，所以进入了裂隙。”
“你不怕吗，万一这裂隙和巫王的空间一样，消散后就出不去了。或者更糟，直接**内部的生物怎么办？”阿尔图罗歪头问道。
“看守你的任务尚未结束，我必须保证你的人身安全。”费德里科毫不犹豫地说道。
“......”阿尔图罗一噎，被自己不会说话的弟弟整的有点无语，没了继续在这问题上深究的**，不过内心紧绷的弦也在对方一板一眼的话语中稍稍放松下来。
无论如何，至少她在这里不是一个人了，还有这个又呆又木头的圣徒弟弟陪着她。
她接过对方手中的琴包，走向前面亮着“Livehouse”灯牌的店面，示意他跟上。“走吧，我们先去打听一下这是哪里，怎么休息。光环的事......以后再说。”
费德里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落后半个身位，观察并收集着周围的信息。
两人走到那家店前，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位头顶磁悬浮呆毛的金发年轻女子正不耐烦地应付着对面同为金发却成熟许多的女性。
“好啦，妈。我有时间会多照顾虹夏的，但是虹夏不想来看Live我总不能逼着她来看吧？今天这雨也不见停的迹象，您还是早点回家吧，免得待会儿雨大了更不好走了。”穿着黑色夹克和破洞牛仔裤尽显叛逆的伊地知星歌把雨伞塞进母亲伊地知惠的手里，不停地催促着对方回家。
“好好好，我这就回家。不过星歌酱也要早点结束乐队的事情哦，我们在家里等着你吃晚饭呢~”伊地知惠的语气依旧温柔，带着对女儿的宠溺。
“我已经21岁了，妈你不要再叫我星歌酱了！”星歌红着脸推搡着母亲，无视了背后自己乐队成员揶揄的目光。
母女俩的对话温馨而日常，与外面连绵的阴雨格格不入，也和某两个奇装异服的落汤鸡格格不入。
微笑的落汤鸡一号阿尔图罗饶有兴趣地看着母女俩的相处，突然间侧头对费德里科说道“确实是东国语，我倒是会说，费迪你呢。”
落汤鸡二号费德里科认真观察着店内的装潢“我通晓多种语言与法律框架，包括东国语言。”
“正好，我去找那个年轻点的女孩打探消息，她的母亲那边就交给你了，交谈完毕或10分钟后我们还在这里会合。”阿尔图罗快速分配完任务，也不管费德里科是否答应，就快步上前去找正准备回排练室的星歌搭话。
费德里科无言，转身走向快要出店门的伊地知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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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小姐，请等一下。”
伊地知星歌疑惑地转过头，入目的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先不提浑身湿淋淋的这一点，谁家好人这种天气穿一身上暖下凉的礼服配高跟鞋，单手拎着比人还高的琴包啊！她甚至有点怀疑那个琴包里不是大提琴而是什么其他危险的东西。
“呃，有什么事吗？”伊地知星歌悄悄地向远离阿尔图罗的方向挪了挪，保证自己能第一时间离开对方的攻击范围。揣在兜里的手也暗暗握紧了手机。
星歌的小动作阿尔图罗全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在意，毕竟对陌生人保有戒备心是这片大地上所有人的本能。比起那个她更好奇为什么对方外观上丝毫看不出种族特征，难道是生活在东国的阿戈尔人？
不过现在有更要紧的问题要问“你好，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刚才迷路了，请问这里是旅馆吗？多少钱一晚？”她的表情适时地变得有些无措，仿佛真是迷路的旅人，虽然她在某种意义上确实迷路了。
“？”听着对方比自己还标准的东京口音，星歌陷入了沉思。虽然对方言行都很奇怪，但是看起来不像是有歪心思的人。况且人家只是问个路，帮她指个路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里不是旅馆，最近的旅馆在前面那条街上。租金的话......大概5000元一晚。”星歌打量了一下阿尔图罗的服装“当然，还有更好更舒适的,不过可能要稍远一些了。”
“日元？请问换算成龙门币大概是多少呢？”阿尔图罗从未听过日元这一货币，或许是这里特有的货币？她从贴身的侧兜摸出几张还算干燥的龙门币。
“龙门币......这是什么？”
阿尔图罗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拉特兰的支票？莱塔尼亚马克？维多利亚镑？”
伊地知星歌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和她手里的蓝色货币，像是在看一个逃出来的精神病患者。
“这些我一个都没听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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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您是否知晓，附近哪里有可供至少两人休息，有洗浴条件，有安全保障的旅店？”
伊地知惠撑着伞，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和她一起走出店门的小伙子。他毫无遮掩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继续浸润他已经潮湿的衣物，向她直截了当地发问。
他的语句很直白，没有一点“应有的”敬语。发音虽然标准，却能让本地人一下分辨出他是外来的。
“呃，孩子，要不你先到我伞下避避雨？”伊地知惠将不大的伞向费德里科一侧微微靠近。
“多谢。”费德里科低头钻进伞下，跟着对方的脚步。双眼直视着伊地知惠，如同等待指令的机器人，沉默且执着。
伊地知惠看着对方的湿透的衣服，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孩子，你是和同伴第一次来京都吗，没有家里人在这边吗？”伊地知惠犹豫着措辞“要不先来我家住一晚上，就在附近不远。放心，不收你的钱，找住处的事休息好之后再说吧。”
尽管这孩子穿着一身看上去规格很高的制式服装，但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还是能省一点是一点的。
费德里科在脑中快速地思索了1秒，他得出了“安全可靠”的结论。
“感谢您的接纳。根据当前情况分析，我与我的同伴尚未在此处建立任何社会关系网络。您提供的临时住宿资源，将使我方在...”他停顿了一下“...至少24小时内，维持基本生存需求。在完成基本的生存保障后，我们会向您支付对应的报酬。”
他说“生存需求”和“生存保障”的时候，语气和说“天气”和“时间”没有任何区别。
“请您稍等，在5分钟内，我会带着我的同伴来到这个路口。”
他说完这些话，便毫不犹豫地退后，走出伞的范围，向伊地知惠微微低头表示感谢。15度，精确而标准，随即转身向来路走去，皮靴踩在水洼里，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伊地知惠站在红绿灯下，面色古怪地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
“这孩子......莫不是被雨淋傻了？唉，怎么呆呆的。”她轻叹一口气，脑中正在思索怎么回去和家里的丈夫和小虹夏解释自己在店门口捡了一，哦不，两个孩子。
低头沉思之时，她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辆雨幕中开得歪歪扭扭的车正向她疾驰而来。
“让开！快让开！我的刹车坏了！”她的耳边传来司机惊恐的高喊。
她转过头去，扎眼的白色车灯穿透雨幕打在她的视网膜上，让她不由得用手挡住了眼睛。
“滋——嘭————！”
车轮在高速旋转时骤然降速的悲鸣声，水在剧烈摩擦下瞬间变成气态的啸叫，以及沉闷的，暮鼓一般的撞击声。三者交杂在一起，奏成刺耳的乐章。
伊地知惠感觉自己猛然飞了出去。但不像是被车撞了，倒像是故事里婴儿被天使送到人间时，最后在空中的悬停，温柔而包容。
然后她就像那个婴儿一样摔坐地上。
而刚刚准备离去，却在关键时刻及时推开她的天使，倒在车前。鲜艳的血从不知何处**流出，混进肮脏的雨里。沾满血迹的车灯撞坏了，一闪一闪的，在水中投下斑驳的红色亮片，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不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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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罗突然没了声音。
星歌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柜台，双臂交叉在胸前，正头疼于她问的众多离谱问题。对方突然一句话说到一半没了动静，让她疑惑地转头查看。
阿尔图罗的嘴还微微张着，最后一个音节还悬在嘴唇之间。但她的眼睛已经完全不在星歌脸上了。不在任何地方。瞳孔像是被人拧了一下，焦点忽然散开来，变成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星歌等了大概3秒。
“喂。”
阿尔图罗没有反应。
“喂，你怎么了？”
星歌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只手的影子在她的脸上划过，她眨了一下眼睛，好像被唤醒了。然后她就开始发抖。
星歌能看得出来，那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仿佛灵魂都被冻僵一般，从里而外的寒冷。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疑惑。
阿尔图罗突然起身，本来握在左手的玻璃杯在吧台上危险地滚了几圈，没有碎，但发出了很响的声音。星歌连忙伸手停住杯子，再抬头，阿尔图罗已经在门口了。
“你——”
“抱歉。”阿尔图罗说。
声音是正常的。语气是正常的。甚至她的嘴角还强行拉起了僵硬的弧度，构成一个令人担忧的微笑。但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扯着她的灵魂和身体，往外面的雨里去。
“我有事。”门被推开时，雨声忽然变大，像猛然调高音量的收音机。然后门关上，雨声又闷下去。
“......什么嘛。”
星歌莫名其妙地嘀咕了一句，盯着门看了几秒钟，才把杯子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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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罗听不到雨声。
雨当然还在下，甚至下的更加变本加厉。
但她现在听不见，或者说她现在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她只能听见一种东西。
不，不是听见的。自从来到这里之后，自从失去光环之后，她已经谁的情感都听不到，也感受不到了。她的心从未有如此安静的时刻，那些在泰拉**嗡嗡作响的情绪全都消失，内心接收到的只有双耳听到的简单声音，这些声音也会在短暂停留后淡去。
可刚刚在那片寂静中，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慢慢松下来，而是“啪”的一声，干脆地、不可逆地断裂开来。如同你早已习惯了收音机沙沙的**音，直到换了天线后沙沙声没有了，你才恍然发觉它的存在。
她在跑，在雨中狼狈的跑。她的肺在烧。不是因为激烈的运动，她的体力没这么差。是因为她在害怕。最纯粹的，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害怕。她在泰拉从未害怕过，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不需要。她有光环，她的源石技艺允许她看见所有人的情感，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下，什么时候该离开，什么时候该演奏，什么时候该沉默。她知道一切，所以她不害怕。
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不知道往哪里跑。不知道脑中那个断裂的存在是什么，不知道费德里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全都溢出来，变成奔跑的动力。
她跟着她的直觉，跟着他的脚步。在巷子里，直走，左转，右转，再左转。越发肆意的雨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只能看见灰黑色和橙色的光斑。
她拐过最后一个弯。
她停住了。
她没想停，但腿自己软了。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倒，她伸手扶住旁边的交通灯杆。金属制的灯杆冷得吓人，但她没有缩手。她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个路口。
路灯无力地晕出橙色光团，隐约照出连成线的雨丝。一辆轿车歪在路边，引擎盖凹下去一块，车灯抽风一样闪烁，向周围泼洒着瘆人的红色。零星几个人站在车旁，撑着伞，低着头，小声地说着什么，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有人在打电话，隐约有“......路口，请尽快！”的声音。有人摇头，有人在指指点点。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
地上有血。在雨的冲刷下，变成粉红色，流满地面的缝隙。粉红色的水中有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圣徒的制服。黑色皮鞋。
阿尔图罗觉得一切的感官都关上了，只剩下嗡嗡的噪音在身体各处震荡。像机器的运作声，像小时候她第一次听费德里科的心跳。
她不知道她怎么过去的，也许是走，也许是跑，也许是爬。她只记得她跪在他的身边，膝盖用力地撑在马路上，很疼，但她没有感觉。
“费德里科。”
她伸出手，悬在他的颈侧，动脉旁边。但她不敢直接去揭开已经确定的答案，所以她轻声呼唤，声音轻到不会惊扰蚂蚁。
他没有回答，眼睛闭着，嘴唇抿得颜色很淡，淡的和他的肤色接近。
阿尔图罗的手极轻极轻地按在费德里科的脖颈上，皮肤是温的，但正在变凉。血管在皮肤下面跳，很弱，但还在。
活着。
她呼了一口气，那口气断断续续的，她才发现自己哭了。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在他的衣领上。
“费德里科。”
她稍稍提高声音，他还是没有回应。
“费德里科。”
她把手覆在他的脸上。
“你不许死。”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那些恐惧变成了更加沉重的什么东西。
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在她身后说话，“你认识他吗？”，“你是家属吗？”。她没回答，只是食指在他的眉骨和颧骨间游走，像是在找钢琴的音。
“......吵。”
他的嘴唇翕张，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音。但她听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什么？”
“......很吵。”
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聆听复杂而急促的交响乐。
“什么很吵？”她问。
他眼皮下的眼球转得很快，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吐出几个残缺的音。
“你的......”
阿尔图罗屏住了呼吸。
“......心跳。”
他说完后，像是结束了最后一个进程的机器，终于陷入了休眠之中。他的呼吸轻得近乎没有，身侧的手却动了一下，碰到了她的裙摆的边。没有握，没有抓，只是碰了一下，告诉她，他还在。
阿尔图罗看着他的手，已经不再动了。
救护车的声音赶到近处，红蓝色的警示灯光开始盖过橙色的灯光。有人推开人群，有人喊着“让一让！”，有人用很快的日语说着什么。她听不懂。所有的声音都和脑中那个又突然出现的嗡嗡的底噪混在一起，和她突然变大的心跳混在一起。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你听到了。”她低语道。声音很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明明没有光环了。”
雨还在下，救护车的门被重重拉开，担架的滑轮砸在地上，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有人轻轻拉开她的肩膀，说着“请让一下”。她让开了，但没有松手。
在有人把费德里科抬上担架，强行分开他们之前，她都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