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有鹿

初到青云------------------------------------------，陈逸有三样本事：干活不惜力，认错特别快，挨摔从不赖账。，只有小鹿最清楚。，比赵婶看锅底火候还准。，也不是正经拜进来的弟子。他三岁那年被苏婉清从山路边牵回来，身上只有一件破衣、一根红绳，红绳底下坠着半块旧玉。更早的事他很少说，山庄里的人只知道他从月耳湖那边来，跟着一个姓陈的老叫花子走了很远的路。，给他床睡，让他叫她师娘，教他识字。陈逸嘴上叫得轻，心里却记得重。刚住下那几年，他不敢吃饱，赵婶给他添饭，他要先看别人碗里还有没有；师娘给他添衣，他把旧衣叠好藏在箱底。。，于是陈逸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陈逸去伙房，她蹲在灶边偷萝卜干；陈逸去扫地，她拿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在后面捣乱；陈逸半夜做噩梦醒来，她抱着布老虎站在门口，认真问：“逸哥哥，你是不是怕黑？”：“不怕。”：“那我陪你。我怕。”，陈逸像块湿木头，烧不旺，也劈不开。可湿木头有湿木头的好处，不吵人，不惹事，骂他一句“腿生根了”，他还会低声说“我这就去”。，他没听话。，茶工坊新收了一批春茶。小鹿嫌大人不让她碰，趁人不注意，偷偷爬上阁楼木梯，说要看看“茶叶会不会香到天上去”。。，可陈逸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
他猛地抬头。
小鹿正踩在木梯半腰，右侧第三根横木裂纹已经张开。
“小鹿，别动！”
小鹿被他吼得一愣，脚却已经落下去。
横木断了。
院里一片惊叫。陈逸扔下斧头，拖过两袋茶叶往地上一垫，人已经扑到梯下。小鹿摔下来时先砸在茶袋上，又撞进他怀里。陈逸后背磕在石阶上，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护住她的头。
小鹿愣了半晌，才“哇”地一声哭出来。赵婶腿都软了，冲过来又抱又骂：“祖宗！我的小祖宗！你们要吓死谁！”
沈天鹤也来了。
他先看小鹿，再看陈逸。陈逸嘴唇磕破了，后背蹭掉一**皮，第一句话却是：“她没摔着头。”
沈天鹤问：“你怎么知道梯子要断？”
陈逸低声说：“声音不对。木头空了，踩上去不是那个声。”
“你听得出来？”
陈逸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以前跟爷爷睡破庙，梁快塌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
院里忽然安静。
傍晚，陈逸照旧去练功场收拾木桩，沈天鹤站在场边，对他说：“明天卯时来这里。”
陈逸愣住。
“不教你招式。”沈天鹤道，“先站着看。”
陈逸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可以来？”
“只许看，不许乱练。”沈天鹤道，“练武先练眼。你有这点本事，别浪费。”
那天夜里，陈逸摸了**口那半块旧玉。玉佩的来历他不知道，师傅只叫他收好，别给外人看。
可山里的日子，并不会因为谁站稳一点就停下来。
夏茶收完后，大师兄沈小穆要去洪都。
这消息是在饭桌上说的。陈逸听见“洪都”两个字，筷子顿了一下。沈小穆说茶铺越做越大，总要有自家人在那边盯着，他要带钱曼和小铎下山。
走的那天早晨，雾还没散。小鹿拉着钱曼的袖子不肯放，沈小穆拍了拍陈逸的脑袋。
“小逸，好好练功，多吃点，别总瘦得跟竹竿似的。”
陈逸点头：“大师兄路上小心。”
驴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慢慢隐进晨雾里。那时陈逸还不知道，“洪都”这两个字，后来会一次又一次把他从山里拽出去。
没过几日，柳氏兄妹到了青**庄。
柳元朗生得斯文，见谁都带三分笑。柳若棠比陈逸大三岁，穿一身浅青衣裳，话很少。她站在堂屋里，背脊挺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细剑。
小鹿第一次见她，扯了扯陈逸袖子，小声说：“这个姐姐好凶。”
陈逸看过去。
柳若棠正好也看向他。
他立刻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柴灰，袖口磨得发白，鞋边还沾着泥。以前他从不觉得这些难看。可柳若棠站在那里，冷清、干净、笔直，陈逸忽然觉得自己笨拙得有些难堪。
那天夜里，他去井边打水，路过东厢外的小竹林时，听见了剑风声。
很轻，也很急。
月光下，柳若棠在练剑。她的剑窄，剑光也冷，一步一转，衣角被风带起。那剑招不似沈天鹤练拳那般沉稳，也不像铁峰的掌风那般厚重，剑剑都像冲着人的咽喉、手腕、心口去。
陈逸看得后背发凉。
也看得挪不开眼。
那不像一个人在练剑，倒像一个人在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忽然，柳若棠剑尖一转，指向竹影。
“谁？”
陈逸拎着水桶走出来。
柳若棠看见是他，眉头微皱：“你看了多久？”
“刚到。”
“撒谎。”
陈逸沉默。
柳若棠盯着他：“你会武？”
“不会。”
“那你看得懂？”
“看不懂。”陈逸停了停，“但看得出你很急。”
柳若棠的眼神一下冷了。
陈逸以为她会发怒。可她只是收剑入鞘，低声说：“看得太细，未必是好事。”
说完，她转身回房。
陈逸站在竹影里，直到露水落到手背上，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一晚，他很久没睡。
他想起小鹿从木梯上掉下来，想起柳若棠月下那一剑。他忽然讨厌自己站在竹影里的样子。别人有秘密，有剑，有不得不往前走的路，而他只会打水、劈柴、听声音。
第二天清晨，陈逸跪到沈天鹤面前。
“师傅，我想学武。”
沈天鹤正在擦刀，动作停住：“为什么？”
陈逸想说，为了报答山庄。想说，为了保护小鹿。也想说，他不想再远远看着柳若棠的剑。
可这些话太大，说出来像假的。
最后他说：“我不想每次出事，都只会等别人来。”
沈天鹤看了他很久。
“学武很苦。”
“我吃过苦。”
“练不好，也许一辈子只是个三流把式。”
“那也比不会好。”
沈天鹤放下刀布，只说：“先站马步。让铁峰带你。”
陈逸这才知道，苦也分很多种。
饿肚子是空的苦，挨冻是钝的苦，站马步不是。它从腿开始，一寸寸往骨头里钻。第一日半炷香不到，他两条腿就抖得不像自己的。
小鹿气得去找沈天鹤理论：“爹，你是不是欺负逸哥哥？”
沈天鹤道：“他自己要学。”
“那也不能一直罚站！”
“这叫扎根。”
小鹿听不懂，只知道陈逸疼。第二天她抱来一罐蜜饯，蹲在练功场边：“逸哥哥，你站完一炷香，我给你吃一个。”
陈逸疼得脸发白，差点笑出来：“我又不是小孩。”
“你就是。”
“你比我小。”
“那我也是管你的。”
后来正式练拳，陈逸更显得笨。
铁峰示范一个动作，别人看一遍有七分像，陈逸看三遍，身体却像没听见。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他练了三天才勉强过关。
铁峰不安慰他。陈逸错了，铁峰就把他的手掰到正确的位置，拍一下肩膀。
“再来。”
这两个字，陈逸听了一年。
他也就真的再来了一年。
这一年里，柳若棠很少到前院练功场。偶尔路过，见陈逸摔进泥里又爬起来，脚步会停一停。陈逸知道她看见了，便更不敢趴太久。
小鹿嘴上嫌弃他，说他练拳时脸绷得像木头。可有人夸陈逸力气见长，她立刻接话：“那当然，他每天都练到半夜。”
说完还要补一句：“不过还是打不过铁峰哥。”
陈逸听见了，只低头笑。
春去秋来，他挨摔最多，爬起来也最多。铁峰跟他过招，从一抬手就能把他放倒，到后来要打到第十几招才抓住他的肩。
铁峰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进步。”
这三个字，比赵婶多给他盛半碗饭还实在。那晚陈逸又多练了两遍拳。
他知道自己还远远不够。
可他也知道，自己真的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