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二娃

二娃------------------------------------------，沂蒙山脚下的夜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暮色顺着连绵的山梁沉沉压下来，吞尽了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冷风卷着山间的枯叶，沙沙扫过村口的土路。，啃完粗粮窝头、喝尽寡淡的米汤，三三两两聚在街头的老槐树下。没人说笑打趣，一张张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上，都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这些日子，山里风声不对，隔三差五就有逃难的外乡人路过，都说北边的地界接连失守，***的队伍一路向南打，枪炮声越来越近，沂蒙山里安稳日子，怕是到头了。、满心惶惶的时候，村口尘土骤起，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撒着欢似的狂奔而来。少年正是村里的二娃，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被风吹得鼓鼓作响，脸蛋跑得通红，额头上挂满汗珠，脚步急得几乎脚不沾地，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眼瞅见他这慌张模样，扯着大嗓门打趣：“咋了二娃子，慌慌张张的，让狗撵了是咋的？”，狠狠瞪了郑老屁一眼，脚下半点不停，一头就扎进了村里的窄巷，转眼就没了踪影。，巷口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半老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黝黑的枣木棍子，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正是二娃的爹郑老实。他跑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满脸焦灼，停下脚步就朝着众人急声问道：“各位乡亲，你们看到我家二娃子跑哪里去了吗？”，挥着手打趣：“我说这小子跑得跟逃命似的，原来是你这老东西在后面追！我还当真是野狗撵人呢！”，巷子里突然传出二娃气急败坏的吼声，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和慌张：“郑老屁，你个***！你才是狗呢，***都是狗！”，紧绷了几日的心情，总算借着这邻里拌嘴的琐事松了一丝。，狠狠往地上跺了一脚，满脸又气又急，对着二娃消失的巷子高声呵斥：“你给我出来！跑什么跑！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对着一众乡亲满脸无奈地叹气：“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兔崽子太不让人省心了！方才在山后放牛，撞见几个从北边逃过来的兵娃子，听人家说，***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临*，再过几日，怕是就要摸到咱们沂蒙山边了！”，街口所有的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骤然降到了冰点。，一个个直起身子，脸上的轻松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恐与凝重。连日来的流言蜚语，终究不是空穴来风，战火真的要烧到自家门口了。，声音发颤：“老、老实，这话当真？那些东洋**，真的要来了？”
“千真万确！”郑老实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那几个兵是打散的**，一路逃一路躲，亲眼见过***烧村**。说那些**毫无人性，见东西就抢，见房子就烧，遇上老弱妇孺也绝不留情，北边好几个村子，一夜之间就成了白地！”
冷风呜呜地刮过树梢，吹得枝叶乱颤，也吹得众人浑身发冷。
沂蒙山窝了一辈子，村民们老实本分，靠山吃山，日日勤勤恳恳种地放牛，只求一口饱饭，从来没招惹过谁。可现如今，乱世来袭，刀枪无眼，安稳日子说没就要没了。
郑老屁也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眉头死死皱着，狠狠*了一口旱烟，烟锅子在石头上磕得哒哒响：“这帮挨千刀的**！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咱们中国地界祸害人！”
“那二娃跑啥啊？”有人连忙追问。
“还能为啥！”郑老实又气又慌，语气里满是后怕，“这小子听了兵娃子的话，脑子一热，非要收拾东西去山里找***！说要跟着队伍打**保村子！我能让他去吗？他才十七，肩不能扛重任，枪都拿不稳，去了就是白白送命！”
众人瞬间恍然。
难怪二娃跑得那么急，原来是怕被老爹拦下，偷偷跑去参军。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二娃居然去而复返。
少年站在巷口，脊背挺得笔直，原本慌张的脸庞此刻满是执拗，一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熊熊燃烧的火气。他攥紧了拳头，粗布褂下的身子明明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爹！”二娃抬高声音，语气倔强又坚定，“我不怕死！村子里老的老、小的小，要是**真来了，谁护着咱们？以前有**，咱们能躲山里，可**有枪有炮，咱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不去当兵，谁来守咱沂蒙山！谁来守咱们村！”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晚风更烈了，卷着寒意灌入衣衫，夜色彻底笼罩了整片山野，黑漆漆的山林静得吓人，仿佛蛰伏着无数未知的凶险。
没人再笑话这个毛躁冲动的半大小子。
乱世当头，村里的汉子们或是年迈，或是胆小，或是牵挂着妻儿老小，偏偏是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最先敢站出来，想着扛起护家卫国的担子。
郑老实看着儿子执拗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不停，眼眶却悄悄红了。他何尝不知道世道艰难，何尝不怕**屠村？可就这么一个独苗，他赌不起，也舍不得。
“你懂什么打仗！”郑老实压低声音，带着哀求，“好好在家活着，比啥都强！**来了，咱们进山躲，总能熬过去！”
“躲？能躲一辈子吗？”二娃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又坚定，“叔伯大爷们，咱们世世代代住在这沂蒙山，守着这片地、这座山。**占了北边，早晚占咱们这儿！躲一次两次行，躲到什么时候？咱们中国人要是个个都躲，这江山就全没了！”
这番质朴的话，狠狠砸在每个村民的心头。
人群里几个年轻后生，脸色纷纷动容，眼神里渐渐燃起了和二娃一样的火光。是啊，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拿起胆子拼一次。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坳里，忽然传来一声隐约的枪响！
声音沉闷刺耳，穿透沉沉夜色，清晰地飘进村子。
所有人浑身一震，瞬间脸色惨白！
不是听错了！是真真切切的枪响！
这意味着，**的脚步，已经离沂蒙山脚下的这片村落，近在咫尺了！
原本议论纷纷的村口，瞬间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呜呜的风声，和众人急促慌乱的呼吸声。
二娃双目骤然一凝，猛地转头望向漆黑的远山，攥紧的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