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骨症：血与火

胃袋里的石头------------------------------------------·莱恩是被自己的胃吵醒的。，不是“吵醒”——是“疼醒”。那种疼法很奇怪，不像刀割，不像火烧，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肚子往外撑，要把他的皮囊像吹气球一样撑到透明，撑到炸开。他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额头抵着发霉的草席，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他先闻到了气味。、发酵过的、混着廉价麦麸的那种味道。这味道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胃里沤烂了三天三夜，然后决定顺着食道**回嘴里。他干呕了一下，没吐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有一口灼热的酸水。“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是一间小得惊人的屋子，墙壁是粗糙的木板拼成的，缝隙里塞着发黑的破布条用来挡风。窗户只有巴掌大，糊着泛黄的油纸，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屋子里没什么家具，除了他身下这张床，就只有一个歪歪斜斜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几乎贴着他的脸，放着个像钳子一样的东西，泛出淡淡的光。，在昏暗的屋子里像是溺水者看到的最后一点水面反光。霍尔德的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到它上面。那是一个“老虎钳”——金色的皮革裹柄，钳身却很朴素：没有精致的抛光质感、通体只呈哑光的铁灰色。。，而是因为熟悉。。在他熬夜玩的最后一个游戏里，在他对着屏幕打瞌睡之前，在他——他记得那个名字，那个传奇整合包的名字——脆骨症。这东西是创造开胸器，是那个游戏里最好使的工具，能让玩家无痛无损地替换器官。？
他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这次更猛，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胃袋正在用力拧。他弓起腰，额头砰地磕在床板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在疼痛的间隙里，他的余光扫到自己放在床沿的那只手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这不是他的手。
不属于一个坐在空调房里打游戏到凌晨的程序员，属于一个长期营养不良、从事体力劳动、从没抹过护手霜的底层贫民。
记忆就是这时候涌上来的。
不是林恺运的记忆——是霍尔德·莱恩的记忆。
它们像破掉的防洪堤中一涌而出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脑子里，不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
他看见一个女人，瘦削，眼睛很亮，手上全是老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五岁。
那是莉诺尔，他的姐姐。
他看见一盘硬邦邦的黑面包，莉诺尔把大的那块掰给他，自己只啃拇指大的一小块。
他看见工厂昏暗的车间，姐姐的背影在灯下弯着，手指翻飞，从早到晚。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破旧的广场上，面前是挤挤挨挨的人群，有人在喊“下一个”。
祂的胃囊通往永恒。祂的餐桌从不空缺。
饱腹之神。
大胃王选拔。
他——不，原主霍尔德——报名了。因为那是唯一的路，是唯一能让姐姐吃饱饭的路。入选，成为饱腹之神的信徒，就能获得器官改造，就能每月领到口粮，就能让莉诺尔不用再在纺纱机前站十六个小时。
所以原主开始练习。
练习吃。
麸皮硬面包。最便宜、最难吃、最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他把做工攒下的铜币全换成了这个，每天不停地吃，吃不下也吃，噎住了就灌凉水，吐了再继续塞。他的胃越撑越大，人也越来越憔悴，但他觉得自己能做到。昨天——应该是昨天——他吃下了整整两大块麸皮面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他觉得自己成功了，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入选了。
然后他的胃停止了工作。
那些嚼都没嚼碎的面包碎块，堵在胃袋里，发胀，发硬，像灌了水的混凝土一样凝固了。他的胃承担不住，他的身体承担不住。霍尔德·莱恩，十八岁，死于饱腹。
林恺运醒了过来。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让他暂时忘记了胃部的绞痛。他穿越了。穿越到了异世界——一个绝大多数人类天生患有极致脆骨症、出生时在被官方组织简易改造后才能苟活于世的畸变世界。一个穷小子为了给姐姐挣一口饱饭吃，活活把自己撑死的世界。
“……**。”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坐了起来。
动作太猛，胃部又是一阵剧痛。他捂住肚子，额头上渗出冷汗。不能等了——他记得原主的胃已经彻底**，那些面团块正在变成致命的堵塞物。如果他不做点什么，他又会死一次。
他的目光落在那发光的钳子上。
开胸器。
如果这东西是真的——他咬了咬牙，伸手握住了它。裹柄温润，没有想象中的冰凉。金光闪烁了一下，一块三维**图弹了出来，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身体的内部结构被一层层标注出来：骨骼是白色的，血管是红色的，器官们则以不同的颜色标记。他的胃囊，现在被标注成了刺眼的红色，旁边弹出一个小小的警告标识。
[胃囊：内容物过量，蠕动停止，存在破裂风险。建议：立即清除内容物。]
“清除内容物。”他干涩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那块屏幕，忽然觉得这世界***荒诞，“怎么清除？”
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提示。
[是否开启胸腔操作面板？]
他深吸一口气。
他心里默念，“是”。
没有疼痛。
这是最诡异的部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胸腔——他的皮、他的肉、他的肋骨——像是被一扇无形的门打开了。没有血，没有刀口，没有任何感觉。他低头看着自己敞开的胸腔，看到了自己的肺叶正在微微起伏，心脏正在缓慢地跳动，以及——
他的胃。
它鼓得像一个装了一半水的皮球，呈病态的蜡**，表面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它不动。正常的胃应该会蠕动，但它只是死气沉沉地吊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器官。
霍尔德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看见自己内脏的恐惧，那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东西。他的手开始发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伸手进去。
手指触到胃囊的那一刻，他差点缩回来。它是温热的，湿滑的，比他想象中更柔软，也比他想象中更恶心。他的指尖能感觉到胃壁下面那些凝固的面包碎块，硬邦邦的，像一堆小石子塞在里面。
他握住胃囊，把它从胸腔里托了出来。
这不是在做手术。这是在做清理。他把这块蜡**的器官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开胸界面的指引找到了贲门的位置，然后轻轻一挤——
一堆黏糊糊的、酸臭的、半消化的麸皮面糊从贲门口涌了出来。那是灰褐色的，混着胃酸，散发着发酵过度的酸臭，里面还有块状的面包碎。它们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湿响。
霍尔德的眼眶泛红，但他没有停。
他一下接一下地挤压胃囊，像是挤一块拧不干的抹布，直到它里面再也没有硬块为止。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都很平静，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全是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活着。霍尔德·莱恩死了，但他活了过来。他正在把自己从死亡线上捞回来。
终于，胃囊清理干净了。
他把这块器官放回胸腔。开胸界面的蓝光再次闪烁，无形的门在他胸口合拢。皮肤完好无损，没有刀口，没有伤疤，连一根汗毛都没有少。
霍尔德的胃不再疼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地上那摊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完好无损的胸口，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音。
林恺运死了。
从现在起，只有霍尔德·莱恩。
窗外传来遥远的汽笛声，像是某个工厂在**。灰蒙蒙的光透过泛黄的油纸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那摊灰褐色的呕吐物上。
他还活着。
他也不知道，在这个该死吃人的**世界，活着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会弄明白的。